衙差手忙脚乱接住腰牌,垂眸一瞥,只见鎏金篆字“右领军府”赫然在目,乃是实打实的皇城禁军信物!
刹那间他双腿一软,魂飞魄散。心底只剩滔天惊惧,只当是本县不知何处触怒天颜,竟引得皇城禁卫亲至县衙拿人!
柳直站在一旁,瞬间满额黑线,却也奈何不得,只能暗自苦笑。
李象全然无视柳直的无奈神色,在王大度一众老兵簇拥之下,步履铿锵,径直踏入县衙正门。
后衙之中,听闻门前异动的蓝田县令匆匆整冠而出。他抬眼望见为首的王大度,脸色瞬间沉黑下来,压着愠怒呵斥:“王大度!又是你!本县早已断明,所谓烧田夺产之事,纯属无稽之谈——”
话音未落,他视线扫过前方锦衣少年,瞳孔骤然一缩,话音戛然而止。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身形猛地一僵,颤声惊呼:“你……你是皇孙李象!”
“哦?”李象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晒笑,侧头对身侧的王玄策轻笑道,“看来我这段时日,倒是足够出名,连蓝田县的县令都认得我。”
笑意转瞬敛去,李象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寒霜,声线凌厉的下令:“分出半数人手,去县衙马厩取走官马!其余众人,把这狗官与我就地拿下!”
第252章 李义府:干不了,不干了!
擒拿蓝田县令的过程竟出奇顺利。
蓝田紧邻长安畿甸,承平岁久,县衙武备本就松弛,衙役们久不经战阵,全无拼死相抗的胆气。
没人敢拼死拦阻,便任由李象一行人得手。众人也不多做停留,直接将那县令押上马背,就这样骑着马,堂而皇之地将人带出了蓝田县城,临走之时,还顺手“借用”了县衙厩中的数匹官马,扬鞭绝尘而去。
直到已经离开了蓝田县城,王大度犹自觉得仍在梦中。他看着被柳直放在马臀上的蓝田县令,语气里犹自不信:“这……竟就这般,就……”
“就成了?”
往昔,这县令高高在上,自己这些人只能跪在下首,纵使是磕破了脑袋,也难得此人温言一句。他一直只觉得这是因为县令身为一县之尊,又是读书人,自是不同其他鄙贱之人。
县衙之中,光是衙役就有不少,还有不少帮闲,皆是听县令、县尉指使。原想着今日或有一场恶战,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类似上阵赴死的准备。
却不料今日轻轻松松,就将这一县之尊给绑出来了……往日里高高在上,方才却在马臀后头求饶,哭的毫无骨气。
那县尉更是不堪,一见县尊被虏,竟是直接浮夸的晕了过去,一看就是不敢上前和皇孙搏命,想以此逃脱些罪责……
这就是他们前些日子里,一直觉得高不可攀的官人吗。
“这有什么。”李象撇了撇嘴。
“有些东西看着高大上,其实也就是个草台班子。何况这狗官也就是两边肩膀扛着一个脑袋,又是个仗势欺人的秉性,手下人又能有几个愿意为他赴死……每个月就那么几文钱玩什么命啊。”
虽然不太懂什么叫做高大上,但王玄策、柳直、乃至于王大度等,却全都若有所思:这大唐上下尊卑看似等级森严,高不可攀,可照实了看,或许也就是个草台班子。
不过是看着光鲜,其实只要露出拳头,未必便动他们不得。
王大度更觉这几日胸中郁气,在那蓝田县衙中走一遭之后已一扫而空,忍不住迎风大笑。
投象一念起,顿觉天地宽啊!
不论这事最终结果如何,总之,跟着皇孙做这些悖逆之事,真他娘的爽快!
一行人自官道而行,汇合了从戍归村先走的大部队之后,一同往长安赶去。待进入长安之时已是下午时分,许多入长安卖货的货郎、行商都已经开始出城门了。见李象这一行浩浩荡荡,许多人不由得瞩目。
“殿下,我们现在去哪里?”王大度询问道。
“不如先往隆庆坊暂歇,待明早,再入雍州府官廨。”柳直建议道。难得在夜禁之前就回到了长安,他好不容易才舒了一口气。要是皇孙真带着他们去闯夜禁,那所有人岂不是都难辞其咎。
“……可。”李象想了想,点了点头。主要是还有一部分老兵,正在往其他长安周边村落,去联系同样受到欺凌的原东宫卫率士卒。这一批人要等明日才能进入长安,多等一天,多一些人,也能多一份声势不是?
“咦?那个李御史去哪了?”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人,李象左右张望,发现不见了李义府。
“李御史自入长安城后,就不知去往何处了。”王玄策向李象解释道。
“此人与我等,非是同路。殿下,何必管他去往何处。”
“也是。”李象点了点头,这李义府,鬼头鬼脑的。
虽然不知道他凑上来有何用意,但,走了,倒也无所谓。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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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长安城,李义府便寻了个由头,悄悄的从李象一行人的队伍中脱离了出去。而后马不停蹄的来到了崇仁坊,长孙家府邸外。
李义府连气都还没喘匀,也顾不上递什么拜帖,而是直接敲响角门寻到了门子,急切的唤道:“请报贵府长孙少卿,就说门下李义府,有要事求见!”
“……等着。”门子狐疑的上下打量着他,许久方才入内通禀。又过了许久,才又打开了门,对李义府道:“我家大郎今日不在府中。”
“这……敢问长孙少卿今日去往何处?我确有要事!”
“……确实不在府中。既有要事,你可到前方街口丰乐楼二层甲字号雅阁寻寻,许有人在。”门子撂下这么一句,旋即便关上了角门。
……这长孙家的人,还真是谨慎!自己如此谨慎,偏偏却拿我做筏子!李义府在心中大骂,却又不得不依言,来到了那丰乐楼二层甲字房房中。
方坐下没多久,果然,便见到长孙冲沉着一张脸走了进来。一进门,便对李义府责怪道:“李御史好大脾气,竟是众目睽睽之下不请而来。怎么,我若不见,你还要闯府不成?”
“……少卿不必吓唬我了。”李义府竟也沉着张脸。短短一日,在李象那儿受了不少惊吓,也算是经过了历练了。
到了长孙冲这,这几句夹枪带棒的威胁,已经不足以惊动他的心弦。他直接对长孙冲开门见山道:“先前所言,某实在难为。还请收回成命。”
长孙冲眉头一挑,不悦道:“怎么,李御史是以为我长孙氏好欺不成?既然已经应承,何故出尔反尔?”
“……非我出尔反尔,实在是……那皇孙,非寻常人哉,非寻常人哉!”一想起李象那厮,李义府至今仍觉得汗毛倒竖。他大倒苦水,把跟在李象身边短短一段时间的所见所闻对着长孙冲和盘托出。
从煽动那群老兵开始,一路说到接受老兵们山呼万岁,又一路说到他竟前往蓝田县衙,直接擒了那县令就走。“……简直无法无天!接下来,他还要冲击府衙,府衙不成,恐怕还要冲击六部、冲击中书尚书,乃至陛下!”李义府灌下一口茶水,拍着大腿说道。
“这已经是泼天一般的大罪了!与他厮混,连我自己都要被皇孙牵连……”
“逆心已如此昭然若揭,我不明白,少卿究竟还想寻他什么样的罪状!还能超过此事吗!”
第253章 门第的诱惑
李义府的话,听得长孙冲一愣一愣的。
那竖子也太能折腾了吧?这才闹出了勋国公张亮和百骑司的事,还没折腾完呢,这又管上了那些劳什子的平棘县公!
竖子从哪知道的这破事!手伸得够宽的!
李义府自是不会说出这事其实是他作为投名状,告知李象的。原想的也只是李象会到那平棘县公纥干承基的府上闹上一闹,那纥干承基不过是个告密来的县公,无根无基,纵被李象闹上门,想来也是息事宁人,答应不再谋夺土地了事。
谁曾想,那疯子皇孙顺着杆子往上爬,不去找那纥干承基,竟是直接找上了大唐官场……
纵使那疯皇孙悖逆,侥幸没有牵连到他,可若是让人知道此事乃是他李义府举告……
只怕衮衮诸公吐沫星子,都能将他给淹没了——毕竟这朝堂上下,又有谁家没倾吞过百姓的田亩?
真当各家的万顷良田、如云佃户,都是百姓们巴巴的自己赶上来投献的?
长孙冲则已是被吓着了,那竖子竟然想带人冲击官衙?接下来该如何处置?
“这……兹事体大……我需思量一番。”长孙冲说道。“你先在此处暂歇,我稍候便回。”说罢,匆匆离开了雅间。
李义府心知他是回去,请教长孙无忌了,心中不禁泛过一抹轻蔑:呸!那疯皇孙有一句话说的倒是没错——这大唐,着实有太多这种,只知仰仗家世的货色!
“阿耶,该怎么办?”长孙冲确实是一路回了府中,并在书房中将李义府所言转述给了长孙无忌。
见长孙无忌陷入深思,长孙冲忍不住开口:“阿耶,是不是该入宫去寻陛下,让陛下狠狠教训这竖子一番?”
他早看那疯皇孙不顺眼了,如今他的妻子长乐公主,仍住在宫中对他避而不见,日后也要住进隆庆坊,与他已形同和离,让他在长安丢尽脸面。
此皆是那竖子的手笔,他恨不得这四处招事的竖子明日就被陛下下旨流放,后日便死在路上。
长孙无忌颇不满意的瞥了长孙冲一眼:“凡事需有静气,你一遇事,便如此沉不住气,毛毛躁躁,日后怎成大器!”
说罢,轻叹一声。
早年间疏于教导长子,以为长子粗通文墨、知晓进退便足够,且尚了长乐公主为驸马,足以保障长孙氏日后富贵。
如今看来,却是少了历练,终究是纨绔习性……虎父犬子啊……
一瞬间,长孙无忌对于权力的渴望更加深厚了。
儿子靠不住,还是要靠老夫自己……
他思索了一阵,道:“岂不闻‘郑伯克段于鄢’的典故?便任那竖子折腾……”
“可……若又教那竖子得逞,又凭白涨了声望,那可怎么办?”长孙冲问道。
那疯皇孙,可是已经捅过了不少篓子:先是和国子监诸多世族子弟作对,然后又是魏王,之后又是薛延陀使节,然后又是勋国公张亮。
几次三番下来,国子监监正孔颖达归乡了;如日中天的魏王李泰流放了;薛延陀使节被这竖子打得受了重伤,却还是没能和亲成功,灰溜溜回了草原。勋国公张亮被这竖子烧了门楣,最后却莫名被查出了逆举,眼看已没什么好下场……
次次任这竖子折腾,却眼见这竖子越折腾越是起势,已是有不少人对废太子一脉死灰复燃起了观望之意,甚至陛下,似乎都对这竖子有所改观。
这次再放任其折腾,万一又是坐看那竖子坐大……
被长孙冲这么一问,长孙无忌也噎了一噎。他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良久,终于还是决定坚持己见:“不,那竖子纵然猖狂一时,但透支的,乃是陛下对旧东宫一脉的忍耐与情份。”
“正如烈火烹油,总有油尽之日。陛下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长孙无忌与李世民幼年相交,深知这位以勤于纳谏闻名的皇帝,其背后心性,绝非他人所以为的那般大度能容。
论运筹谋算,他不及房玄龄;论决断机变,他不如杜如晦。然则之所以能最得皇帝倚重,成为凌烟阁第一功臣,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他擅揣摩上意,尤其是,揣摩李世民的上意。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那位皇帝,其实十分看重身为帝王的权势与威严。
而李象却屡屡挑衅皇帝的威严,皇帝背地里,一定已经对李象忍无可忍了。
“让那李义府仍见机行事,想法子推波助澜,将事闹得更大。”长孙无忌道。
“李象异想天开,要整饬官场。而他李义府是御史,正是李象所需,必将被李象所重用。”
“可……那李义府已是吓破了胆,唯恐受李象的悖逆之举牵连。”
“……无妨,告诉他,他日李象论罪,长孙氏自会保他。”长孙无忌说道。思考了一会,又道:“若他得力,我可为他作保,寻一赵郡李氏旁支,将他入谱。”
这是给李义府开出赏格了。长孙冲点点头,离开府邸回丰乐楼见李义府。李义府听说长孙家愿意想办法将他弄进赵郡李氏族谱,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赵郡李氏,五姓七望啊!若是能与赵郡李氏联宗,他李义府,几乎可以算作一步登天,瞬间便成了人上人。
再也不是鄙贱的寒门庶族了!
“这……少卿所言,可当真否?那赵郡李氏真能答应?”
“如何不能?”长孙冲把头一昂,笑容倨傲。“五门七望声名再盛,然则这长安,却是以关陇门阀为尊。我长孙氏荐一人与赵郡李合族,他们哪敢不应!”
这话倒也不是吹嘘,当今陛下对五门七望虽也礼遇,但朝中关键职司,却是普遍任用关陇一系,五姓七望担任的则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清流官职。
而且当下时人本就盛行合宗,赵郡李绵延数百年,也不是每一支都吃穿不愁,傲气凌人……总有人愿意趋炎附势,巴结如日中天的长孙氏。
“这……不知能否先让我入李氏宗族,而后再……”虽然激动,然而李义府仍是保有了几分谨慎,试探性的向长孙冲提出要求。
然而长孙冲却是硬气了不少,板起脸道:“李御史还想讨价还价不成?”
“我长孙氏已给了足够诚意。”长孙冲冷笑道。“李御史是去是留,大可自决。”
李义府陷入了纠结当中。他确实担心日后长孙家翻脸不认人,但……能够跻身五门七望,这份诱惑实在是太强烈了。
若是失去了这一机会,或许他李义府,就要终生做个八品御史,再无出头之日,郁郁终老……
与其如此,不如赌上一把,事若成,不止能攀上长孙氏这一支大腿,还能直接改换门庭,成为赵郡李氏那样的人上人……
干了!李义府猛然起身,对着长孙冲一揖到地:“愿为长孙少卿效犬马之劳……”
第254章 天赋皇权纯属扯淡
“真是个好天气啊!嗯,宜作死,宜闹事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