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默然随行的百骑卫士,刹那间锋芒尽绽、煞气翻涌。十数人迅速错落展开阵型,稳稳将王大度一行人圈围其中。
周遭围观官员胥吏惊惧退避,哗然惊呼不绝。王大度一众老兵亦是神色骤凛,常年沙场厮杀的本能竟也下意识觉醒,立刻彼此靠拢,结成圆阵戒备,如临大敌,分毫不敢松懈。
“皇孙,请随臣走罢。”李君羡朝着李象说道。
虽然他其实有意偏向李象,但,皇帝的命令是绝对的。
“等等!”李象的脸色很不好看。他没想到李二竟然不愿意露面。非但不露面,还要直接拿人……
“这些人不过是入内城鸣冤,冲撞衙署之事,乃我一人之意。擒拿他们做什么?”
李象质问着那内监。但这位内监似乎是得了嘱咐,完全不为所动,甚至看都不去看李象,而是直接对李君羡催促道:“李将军,还不动手?”
“皇孙,请。”李君羡毕恭毕敬,但手下的那些百骑,却是已经有人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王大度神色一凛,下意识朝着李象看去,仿佛李象若一声令下,就要带着人冲出去一般。
“……算了,走就走。”
李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拦下了蠢蠢欲动的王大度。
百骑司的人乃是大唐精锐中的精锐,又穿着甲。王大度一行人手无寸铁,傻子才和百骑的人起冲突。
况且李二那老登也不算完全不厚道,至少,把崔劭、崔仁师等人也一并拘押调查了,说明他终究没有一味偏袒朝堂勋贵,尚存几分秉公之心。
只是,他想不痛不痒、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结此事?做梦。
今日闹都闹了,人也都要入狱了,岂能让他轻轻揭过?
李象抬眸望向巍峨深邃的皇城方向,长风拂动他衣袍,他故意长叹一声,声音清亮,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满场官吏、内监、李君羡尽数听得清清楚楚:“罢了。”
“我本以为,圣人高居九重,心系万民,又曾亲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见兵卒含冤、官吏渎职,亲子受难,必会降下雷霆、整饬吏治。”
“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什么圣人,也不过和你等一众尸位素餐者一般,遇事只知晓避重就轻,算计些门户私计罢了。”
拉完仇恨,便干脆跟着李君羡,转身离去。
长孙无忌的脸却是更黑了。李象方才说最后一句时,分明就是看着他说的。再加上那一句“避重就轻”,“门户私计”,分明就是对应他方才欲以私亲、以雷霆手段压制的举措。
这竖子……离开之前也要如此狠狠讥讽他一番。饶是长孙无忌自诩素有雅量,也是被气得呼吸粗重、太阳穴突突直跳。
真不知陛下是如何能忍住不杀这竖子的!
“长孙公,小人先回宫回禀陛下了。”随着李象一行被李君羡带走,人群也渐渐散去,那传旨的内监来到长孙无忌身边对他说道。
长孙无忌按耐下心中的羞恼,点点头。心想至少陛下不愿与他多言,就将这竖子下狱,想来此时也是已龙颜大怒。
只消陛下厌弃了这竖子,今日之事,与他而言便算成功。
那内侍旋即便回了皇城。按常理,原应该回到太极殿、亦或者是甘露殿去寻君王,却没想到,内侍竟是一路到了一处高台。高台上,皇帝李世民正临风远眺,手中还拎着一个圆筒。
出乎李象预料,李世民并没有料想中的怒发冲冠,神情颇为冷静,甚至还有些笑意。
“陛下,老奴回来了。”内侍道。
“嗯。”李世民点点头,还在用着那圆筒四下张望。过了一会,才放下圆筒,对身边一人开口道:
“宾王,你觉得,朕这个孙儿如何?”
第272章 治世之能臣?乱唐之祸根?
“皇孙刚直勇烈,不畏权贵、不恤己身,心怀黎庶、赤诚可嘉。”
“只是……行事稍见躁进,锋芒过露。”
被称作“宾王”的臣子低眉顺眼,从容答道。
李世民随意挥了挥手,已经禀奏完李象最后所言的内侍会意的退了下去,高台上只余下了李世民和这位大臣两人。
李世民这才嗤笑一声,收起望筒道:“他这如何就叫躁进,他这分明就是不知转圜!瞧瞧他说的这话,连离去之时,都不忘编排朕一句。你都不知道他平日里写来骂朕的奏疏堆了多少!”
“只是却也有些奇思妙想,这望筒,便是由他所制,能视数十里,为了阻扰朕和亲,阻挠朕以这望筒为赠礼拉拢薛延陀,他甚至不惜己身,阻挠朕送女和亲,还放言大唐的威严只在将士们陌刀的刀锋之上。”
“事实证明他说对了,朕硬气了,不送女,薛延陀的夷男可汗反而更加畏惧。前几日发来国书,说要送来牛羊,向大唐赔罪。”
“朕命李淳风去给他相面,却不料李淳风回来之后,竟说他有引雷裂石之能,非但看不透他的面相,还要请朕下旨,允他向那竖子请教道术……竟连李淳风这等高人,他也能那般蒙蔽过去。”
“他此前曾放言青雀亦欲要反,青雀果反。他料定张亮有反意,张亮果有反意。”
说到这,李世民心中也不禁有些发怵。李象还说了大唐日后要“世世代代流血不止”。若这竖子真有些神异,大唐日后该当如何?
不过这些话,自不会对臣子说明。他话锋一转,继续道:“他那一番‘百姓方为天下之功臣’的论断,你马宾王观之,以为足可开宗立派。”
“此子究竟是治世之能臣?亦或乱我大唐之祸根?朕看不透,你能看透吗?”
高台长风浩荡,卷动帝王袍角猎猎作响。天街之下的喧嚣早已散尽,御史台前的风波尘埃落定,整座皇城归于沉静,唯有李世民低沉的问话,盘旋在空旷的高台之上,沉甸甸压人心魄。
那名大臣缄默不言,思量许久,方道:“陛下,以臣观之,皇孙有爱民之心,纵使口中悖逆,亦不至终成大患。”
“陛下问他是治世能臣,还是乱世祸根。臣还是那句回答——用之正则为贞观利刃,用之偏,亦绝不致祸乱大唐。”
“皇孙之敌,非为陛下,实乃世族。”
“是以为陛下偏袒士族,又意图为前太子张目,皇孙方才悖逆。且纵是天生早慧,终究不过是一十来岁之少年。行事欠缺章法,又不愿坦诚对陛下相告。”
“故而只能以胡为来警示陛下,引起陛下之注意,根源其实乃是一片拳拳赤子之心。”
“陛下当可明察。”
大臣躬身道。
李世民点点头。“人人都说,那竖子一心寻死。朕原本亦做此想。不过此子自幼锦衣玉食,年纪轻轻,看其平日所为,无论如何都不像心存死志。”
“他到底在想什么,朕百思不得其解。也只有你今日之所言,还算有些道理。”
打死李象也想不到,李世民今日,正巧在和一位信重大臣研究他那一番“百姓方为功臣”的理论,还得到了这位大臣的大力推崇。
而正好,他今日在内城胡为时,这大臣出面为他安抚了李世民的愤怒,还出面为他作保。这才使得李世民仅派出了李君羡见机行事,之后见事情压之不住,也只是派遣内侍前往拘留弹压,并没有直接将他唤进宫来。
“朕已依你所奏,将那竖子暂做囚禁了。”
“若是没有个正当缘由,朕还是要依律论处,将这竖子狠狠责罚的。莫要以为有你求情,朕便会饶恕这竖子。”
“不论如何,私掳衙署重臣,还踹了辅机一脚,实在是有些过了。那竖子对着朕少有实话,你既然自称知他,那便由你讯问。”
“望你的相人之术,比李淳风更明晰些。”
“臣晓得。臣虽不通相人之术,但臣久在市井,略懂察言观色,知晓如何观人之行、以察其心。”
大臣拱手说道。
“方才望筒中所见,皇孙分明深受那群府兵信重,且愿为众人出头,不愿他们也蒙受牢狱之灾。”
“有此仁心仁念,就绝不会只是胡作非为而已。臣定为陛下探知皇孙心中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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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监狱。
一日之内多了几十名人犯,本该阴森可怖的监狱里顿时也变得拥挤了起来。
李君羡做事十分稳妥,不止将李象等人与崔劭分开看押,还找来御医给仍在晕厥中的崔仁师、崔敦礼治疗一二。
二人醒来后,自是对李象破口大骂,直到窗外日头西斜,也不停歇。李象只当这些人是喷粪,理也不理,只是想着自己的事。
他感觉李二越来越不好对付了。发怒了居然不按剧本,而是直接下狱……
莫非是知道自己嘴皮子不是对手,干脆操弄起权术来应付了?
嘶,若真是这样,那可大大不妙。
李二虽然肚子里全是坏水,弑兄囚父,操弄儿子相争。但至少在明面上,许多事务他都是亲力亲为,做错了也自己认。
比如对付李象这件事,李二向来都是自己出面,最后多是把李象喊进甘露殿,私下解决。
但今日,却是破天荒的面都没出,直接下旨。
要是李二学精了,学杨坚、嘉靖那些老阴人皇帝,以后万事都躲在幕后,让旁人来背锅。自己还怎么舞到他面前作死?
“竖子欺人!简直无法无天!”
“黄毛小儿祸乱朝纲!你安得什么心!”……
崔仁师、崔敦礼等几人牢房就在李象对面,见李象无动于衷,气急败坏,骂的更欢了。
王大度与李象却是在一间牢房,听二人骂个不停,不禁皱眉道:
“小郎君,咱们兄弟比他们人多,要不要我喊兄弟们骂回去?”
“算了,不过是几只蛀虫,不用管他。”李象摆了摆手。其实他有些后悔把王大度等人牵连进这桩事来,不愿意他们再因为为自己出头,而被崔氏记恨。
“王大哥,今日却是连累了你们。”
王大度受宠若惊,竟是当场单膝跪地,朝着李象行了个军中礼节:“小郎君这是什么话!我老王心还没瞎,您今日分明是为我们说话,哪能说是连累?”
“若非小郎君把这事闹大,夺田的事最后八成也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弟兄们还是受人欺辱,哪里有可能像现在这样上达天听。”
“至少纥干承基那狗獠奴牵连了这么多大官吃罪,无论如何都定然讨不了好去了。而且如今又有陛下关注,纵使咱们兄弟们都落了罪,家里的那些田亩也再无人敢动。”
“何况又轰轰烈烈做下这样的大事,亲手教训了这群高高在上的昏官儿一通,嘿嘿,不亏!”
王大度故意放大了声音,其他被囚禁在各个牢房里的老兵们听见了,也大声鼓噪起来。对门几个官儿听了,则骂的更大声了。本该阴森的大理寺监狱里一片喧嚣。
他娘的,这些大头兵只不过是想退伍之后有块地种田,在这大唐怎么和犯了天条似的。李象心中暗自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将这些人尽数保下。
忽然,他有了一个促狭的主意,眨眨眼睛,提议道:
“王大哥,众位弟兄,这几只蛀虫实在是聒噪,不如我教你们唱个曲儿吧?”
“咱们唱起曲子,把他们的声音压下去,你们先听我唱:”
“我家本住在长安的城边,家里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谁知那博陵崔,他蛮横又无情,勾结官府目无天,占我大屋夺我田……”
第273章 大唐好rap
这一段改编后的念白节奏强烈,颇具有洗脑潜质,偏生词儿又简单易懂,分明就是在形容崔氏谋夺田产、害的百姓家破人亡的故事。
对面几个姓崔的勃然大怒,崔仁师跳脚道:“李象!是纥干承基侵夺的他们田亩!为何只抹黑我崔氏!”
“哼。”李象理都不理。谁让你崔氏家大业大呢?
只说纥干承基,掀不起舆论。但指控五姓七望的崔氏,那乐子可就大得多了。
而且没你崔氏在那撑腰打底,纥干承基一个胡人,拿什么来夺人田亩?
“竖子!”
眼见李象不管不顾,反而念得越来越大声了,崔仁师气的浑身发抖,只能捂住耳朵。
偏生李象还用筷子敲着瓷碗,那节奏纵然他捂住了耳朵,也仍旧直往他脑子里钻,甚至脑袋不知何时,竟也不自觉的跟着节奏一顿一顿。
“该死!”
崔仁师赶紧强制自己止住动作。眼见崔劭的脑袋竟然也在一顿一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一脚踹在了崔劭的身上:“都怪你这庸才蠢货!若不是你胡乱招供,安有今日之劫!”
崔劭在崔氏只是旁支,在众人之中官位也是最小,挨了崔仁师这一脚,也只能躲到角落抱着膝受着。只是暗地里却是撇了撇嘴:还没怪你们这些族中的大人物胡乱授意,害老子招惹到了这疯子皇孙……
他崔劭确实是蓝田县令没错,但他费心费力帮助大户侵夺蓝田县的田亩,事后与大户分账的,却是他们这些嫡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