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为聚拢人心、彰显声望,为自己踏上储君之位铺平道路。
他筹备多日,步步谨慎,决不允许其中出现任何差错!
可如今,园中竟混进了一个敢赋反诗的狂徒?
“废物!”李泰强压着胸腔里的怒火,咬牙斥道,“你等不趁着事态尚未扩大,速速调遣人手,将那狂徒拿下?只知道慌慌张张的跑来问孤?”
“……可,可那人……”
小厮吓得双腿发软,嗫喏了半晌,才哭丧着脸,声音带着绝望:
“那人吟诗之前,已聚拢了园中所有士族子弟与权贵宾客,还特意高声呼喊,故作狂态。”
“那些反诗……如今已是传遍了整个芙蓉园,人人都在议论,根本压也压不住了!”
“……废物!一群废物!”李泰再也无法忍耐,猛地拉开隔门,一脚将那小厮踹倒在地。
踹完之后,他才猛然惊醒——自己这副暴怒失态的模样,已然全然打破了平日里礼贤下士、温文尔雅的贤王姿态。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转过身,对着岑文本等人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语气尽量缓和:
“诸公还请稍待,园中突发狂徒作乱,孤需亲自出去处置安排一番。”
“待孤吩咐完亲事府卫士,安定好园中秩序,再与诸公畅饮一叙。”
韦挺、刘洎二人素来知晓魏王私下的脾性,见他这般失态,倒也见怪不怪,只是微微颔首示意。
孔颖达、于志宁二人虽讶异于魏王骤然暴怒,心中暗自心惊,可终究有求于他,也只能强装镇定,捋着长须点头应下。
唯有岑文本,心中暗自庆幸——他本就不愿在此久留,更不愿被李泰反复催逼、勉强拉拢。
如今恰逢此事岔开话题,正是脱身的好时机!
他当即装作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缓缓起身,朗声道:“须臾之间便能赋出反诗十余首,倒也算得一个有才之人。”
“某也想去亲眼看看,顺便品鉴一番,能在这短短片刻之间,便风传整个芙蓉园的反诗,究竟是何等水平。”
“既如此,我等也与殿下同去罢。”韦挺见状,亦是起身。
“还要借助孔公、岑公、于公人望,好速速安定园中人心。”
难得将岑文本这等人物请至芙蓉园,可不能轻易让其借故走了。
他们一起跟去,岑文本便难以独自离开了。
众人随着李泰,离开了水榭雅间,前去寻主掌园中守卫的亲事府典军。
一路无言,岑文本、李泰皆面有不豫。为缓解气氛,刘洎站出来寻了个话题道:“不知那狂徒,却是何人,竟有这等的胆量,在这芙蓉园中闹事。”
“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刘……刘公说的甚是。”在前引路的小厮却以为刘洎是在问他,虽然腰上生疼,仍强笑着回话道。
“那狂徒藏头露尾,用了许多名号,想来都是假名。只知其虽出言狂悖,年纪却只约莫十四五岁,是个面貌清秀的少年人。”
“噢,对了,他还自称识得孔公、于公,狂言二公与他论道,亦不是对手。”
“甚至说陛下听他之言,从病中惊坐而起……”
他正滔滔不绝的说着,李泰、孔颖达、于志宁却是不约而同的脚步一滞。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皆觉得这些形容,听上去有种莫名的熟悉……
不,不可能,那竖子,应该正被软禁在隆庆坊……
“呀,是那狂徒!他何时竟凑到这水榭前了!”
忽然水榭外有些吵闹,小厮稍一回头,正看到窗枢外头,水榭底下,不知何时竟聚拢了许多人。
一名少年正站在水榭下方,与几名亲事府卫士对峙。无数人窃窃私语,如避瘟疫,站在远处对这少年指指点点,却无一人凑近他半步。
“……闪开。”听到那狂徒竟然就在楼下,李泰一把推开小厮,从水榭二楼探出身子观望。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再度搅乱他计划的,究竟是不是那个最近时常出现在梦魇中的身影。
然而刚刚探出头,他便脸上一黑:楼下那个提着酒壶、负手而立的身影,不是那个该死的竖子李象,又能是谁?
楼下,正在与魏王亲事府卫士争执的李象,也感觉到了水榭上头,有人探出了头来。
他抬头去看,探出头来的,可不就是脸色已经变成猪肝色的好叔叔李泰嘛?
“哟,是魏王来了?”李象轻佻的朝着李泰吹了个口哨。
第46章 魏王才是你真正的主子吗
眼看李泰那刚探出来的胖脑袋,在瞥见自己的一瞬,竟嗖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李象先是一怔,随即扬声大笑,语气里满是戏谑与嘲讽:
“哟,魏王怎么还躲起来了?”
“成功把我阿耶从太子位上拉下来,如今该是春风得意才是。”
“这般盛会,不请我这个侄儿也就罢了,怎的反倒视而不见了?”
“莫非——魏王竟是畏我如虎?”
他嗓音清亮,穿透力极强。
更何况此刻他本就是芙蓉园中万众瞩目的焦点,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哗然。
终于有人猛地醒悟过来,指着李象失声惊呼:
“此人……此人不是什么黄巢、朱元璋!”
“他是——废太子之子,李象!!”
这一声指认,如同惊雷炸在人群之中。
满园宾客瞬间骚动不止,交头接耳之声此起彼伏,场面彻底失控。
“总算有人将我给认出来了。”听见人群之中,自己的真名已逐渐传开,李象心中暗道。
李象本算得明明白白:口吟反诗、聚拢人群后,定会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届时,他便可依第三条计策,当众控诉孔颖达、于志宁那两条老狗,逼他们现身对峙,在众目睽睽之下,撕碎二人道貌岸然的假面。
可他万万没料到,原身竟这般不起眼——聚拢来的世家子弟,竟无一人认出他是废太子之子、李二庶孙。
想来也对,这外围连廊上的,多是世家旁支子弟,连正经官身都难得一见,哪里识得他这没落的皇孙?
真正有头有脸的权贵,哪会在这漏风的连廊上餐风饮露?早都聚在临江的水榭雅间里,饮酒谈笑去了。
既然引不来正主,李象也不拖沓,提着酒壶,抬脚便往水榭方向走去。
芙蓉园的戒备本就内松外紧——为防甲士冲撞贵胄,园内值守本就松散。
再加上他方才吟反诗搅得园中大乱,人人皆怕李象暴起伤人,只顾着远远围在李象身边看热闹,竟无一人上前拦阻。
他就这般堂而皇之地闯向水榭,身周还裹挟着一大群好奇围观的宾客,脚步声、议论声杂糅在一起,径直朝着李泰所在的雅间逼近。
“什么?李象?”
孔颖达、于志宁正立在李泰身侧,听见下方人群呼喊此名,下意识一同探首望去。
只一眼,二人脸色骤变,竟和方才的李泰一模一样,慌忙缩回脑袋,神色慌乱。
廊下的李象看得真切,目光一亮,扬声笑道:“哟,孔、于二公也在呐?”
“方才探头张望,怎的转瞬又缩回去了?魏王素来藏头缩尾、他缩头也就罢了。”
“二位乃是当世大儒,天下士林表率,怎好也学魏王这等阴私小人的模样?”
“李象!”
不等孔、于二人开口,李泰已然按捺不住,勃然怒喝:“你敢在孤面前口出狂言、放肆无礼!”
“哟,魏王殿下好大的威风。”李象全无半分惧色,反倒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那日两仪殿之上,大唐皇帝面前,我尚且毫无怯意。您魏王是觉得凭你一言,便能唬住我?”
“怎么,你魏王还没登上储位,就自觉有皇帝的谱儿了?”
“你!”
一句话直戳要害。李泰身形一僵,脸色瞬间黑如浓墨,一时语塞,竟无从辩驳。
四周宾客闻声哗然:“此人当真便是废太子李承乾之子,皇孙李象?”
“废太子一家早已被圈禁于隆庆坊,严加看管,他怎会凭空出现在芙蓉园?”
“这位皇孙,为何会突然闯至此地?”……
方才众人尚有几分疑虑,可魏王当众直呼其名,等于亲口坐实了他的身份。
满园士族子弟、权贵宾客,神色纷纷一变,好奇、惊疑、看热闹的心思尽数翻涌。
世人皆好猎奇观戏,眼下储位暗流涌动、东宫旧案未了,这般顶级纠葛撞在一处,人人都嗅到了惊天大瓜的气息。
李象却没有继续针对魏王李泰,而是朝楼上喊道:“孔公,于公!”
“二位何不下楼一叙?”
“怎么,有魏王撑腰,看不起我这个旧主之子了?”
“有胆量投效旧主仇敌,却无胆量下楼吗?”
他牢记智囊团给出的致胜三策,今日此来,就是要集中火力,先把这两老登拉下神坛,以稍挽便宜老爹李承乾的形象。
至于魏王李泰……一个注定的失败者,和他作对毫无好处,在李象看来,纯纯的浪费精力。
“竖子胡言!老夫不过是来参与这长安雅事,何曾投效魏王?”
听到楼下人群喧嚣又起,有不少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于志宁如坐针毡,实在按耐不住,探出头勃然怒斥道。
“噢,未曾投效魏王?”李象晒笑一声,“若未曾投靠,为何你等此时会在魏王身侧,寸步不离?”
“我父子蒙难之时,你等急急闯宫,落井下石。”
“如今东宫刚遭圈禁,二位便周旋魏王左右,赴其私宴、助其声势。满园众人皆看在眼里,难不成天下人皆是瞎子?”
李象并拢双指,直指楼上于志宁!
“落井下石?竟还有这般隐情?”
“东宫一众僚属,唯独孔、于二人安然无恙,未曾获罪……”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纠葛……”
流言四起,三人成虎。
听到楼下人群中议论之声更甚,于志宁面色铁青,他浑身微颤,气急败坏:
“纯属污蔑!尔等切勿听信此獠一派胡言!”
“胡言?”李象哈哈一笑,抬起酒壶,一口饮尽壶中残酒。
随即猛力挥手,酒壶脱手而出,重重砸在青石地上,砰然碎裂。
“那我问你——你于志宁卖直邀名,也是胡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