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遂良运笔如飞,一杆毫笔都快写秃噜了,心中盘算着一会儿下值出宫,要去寻几个亲历者好好问询一番详细。
这般大事要事,记述上万万不能少了一字。
不过……如此局面,似乎不大容易过关啊。
他看向这太极宫前,跪了一地的大臣。连他褚遂良,事不关己,面对这样的场面,都觉得暗暗心惊。
更何况陛下?
李世民紧闭着眼睛,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面上竟是看不出喜怒。
待郑仁则等人说完,他才摆了摆手,道:
“李象留下,其余人等先退下吧。”
“朕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道。”
“陛下!”
宋慎之等一众,被一并擒进宫来的寒门士子们闻言,顾不上初见天颜的惊惶,匆忙便要说话。
“退下!”
那禁卫大将上前一步,煞气腾腾。孙伏伽赶忙开口:“还不退下!”
“是想抗旨吗!”
看着宋慎之等人被禁卫们狼狈的推搡离去,郑仁则等人眼中闪动着快意的光芒。
他们纷纷朝李世民告辞离去,孙伏伽走到李象身旁,隐晦的给李象使了个眼色。
当着李世民的面,他也只能忧心忡忡的退去了。
“竖子!朕,安能有你这等逆孙!”
待到人都走干净了,李世民方才睁开眼睛,眼中流露出极度压抑着的怒意。
褚遂良努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手握毫笔奋笔疾书……
“片刻之前,朕本还觉得你可堪造就,本还想着要嘉奖于你。”
“本还想着,承乾等虽然悖逆,却是给朕生了一个好麒麟孙!”
他双手背在身后,紧攥成拳。
“可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
“大好局面,片刻尽丧!”
最开始时,听到李象处置完国子监后仍不愿结案,不依不饶,李世民是疑惑的。
在他看来,能够有由头革除国子监弊病,已是大善。不过因对李象微有改观,以为他或有任事之能,是以才继续静观其变。
之后李象的所作所为,却是让他颇为惊喜。
虽说登门激怒世家的手段,有些上不得台面。但是面对世家这等庞然大物,能够拿出一个方法,便已殊为难得。
更何况李象的阳谋,确实有其奇效。世家大族们为了声名,不得不主动让出考功员外郎这一要职,这让李世民着实欣喜不已。
他是皇帝,皇帝做事,只看结果。李象拿出来的结果是好的,自然是颇合他心。
但这份欣赏,却是只持续了这短短的一段时间……才刚刚下朝,这竖子竟就在宫门外痛殴大臣,和世家彻底撕破了脸!
世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大唐至少有八成官员,不是世家出身,就是世家故旧!
他李世民,不是不想变革科举,而是不能!
寒门有人才吗?有,但数量极少!可用之人更少!
毕竟书本,知识,大都掌握在世家的手里!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又能接触到多少书籍?又有多少人能够成材?
即便能够成材,寒门士子如何为官?皇权虽大,却难下乡。地方之上,多是世家豪族的地界!
皇权不下乡!皇帝需要官员牧民,可官员到了地方之后,无论是推行政令,还是践行律法,却都要地方豪强襄助!
一个寒门出身的官员,无有家族底蕴,想要获得地方豪强支持,千难万难!
难道还能把兵权放给地方官,让他们去压制豪强吗?
那大唐,顷刻就要成汉末乱世之局!
只有缓缓图之,只有循序渐进!朝廷已收回考功员外郎之职,变革科举亦可徐徐图之。
他正要将这竖子召入宫中劝慰商议,这竖子,却送了他这般大的一份大礼!
这下好了,他不讲规矩,世家大族尽皆炸毛,不管不顾的,要他这个当祖父的给他们一个公道。
此事是皇家理亏,为了这竖子,还不知要填补多少东西,给那些世家,才能换得这大唐江山莫要动荡!
李象看着李世民一脸的怒意,却仍是一脸淡淡。
这老登,穿越这么久,也算是看清他了。
无非又是在想,要如何安抚世家,要如何政治交换。
腐朽堕落的封建皇帝,屁股一撅,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
“陛下还想着要和世家共治天下吗?”
“何其可笑,这天下他们分八成,陛下分两成,陛下还想着感谢他们吗?”
? 第93章 李二你就是活的太久了
“你说什么?”李世民眯起凤眼。
“难道不是么?”李象同样眯起眼睛,与李世民争锋相对。
“陛下定然是在想着,世家豪族盘踞各地,要使得天下安稳,必须要稳住世家豪族。”
“既然如此,不如改大一统为分封,或者干脆只羁縻好了!”
“陛下对世家豪族如此软弱,那还做什么大唐皇帝?”
李世民面色更黑,李象却仍然还在输出。
“大好局面?世家不过匀了块肉出来,陛下就觉得是大好局面了?”
“譬如训犬,要使犬听其言,总要予其一块肉吃。”
“陛下乃世家之犬乎?”
李世民额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徐徐图之,利益交换?何其可笑。”
“殊不知,这科举,正是拔除世家毒瘤的根本根基所在!是绝对不能用来让步、交换的根本之地!”
“革新!唯有革新!唯有绝不退让的革新!才能根除弊病!”
他说着,忽的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一副懒得和李世民多说的架势。
“该说的,此前已是说过了不少。陛下自视英明神武,就是不听,我亦无可奈何。”
“你就坐视这大唐天下留下父子兄弟相争的流毒吧,你就看着这大唐天下落下世家豪门掌控朝廷仕途的弊症吧。”
“你确实一统天下,你确实建立贞观之治。但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活的太久了。”他淡淡道。
褚遂良毫笔一歪,险些戳破了纸张。李世民震惊莫名的看着李象,似是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对他说出这种话来。
“你……竟敢诅咒朕?”
“有何不敢?”李象耸了耸肩。
“若是贞观十年时死的不是祖母,死的是你,你便是无可置喙的明君。”
“可惜,贞观十年之后的李世民,只是一个坐吃山空的空壳!”
“你可有好好照过镜子,看看现在的你自己?现在的你老迈,昏庸,贪图逸乐,遇到事却只想着要退让,还要说服自己这是在维稳!”
“李象!”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一张面孔如同怒龙:
他恶狠狠的盯着李象,眼中满是帝王对觊觎皇位者下意识的戒备,对着李象咆哮道:
“你这是诬诅君王,你这是无君无祖,你是在妄想你那悖逆的父亲能登上皇位!”
“父亲他在说出不愿生在帝王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看不上你这个位置了!”
“这个位子,你坐到底,千万不要让给他!”
李象亦是咆哮道。
褚遂良运笔如风,百忙之中抬头偷看二人一眼。只觉得眼前这幅场面,似乎似曾相识。
似乎那一日,太子与陛下对峙于两仪殿时,亦是这般光景?
如二龙对峙!
李世民怒极,竟是随手拿起案上镇纸,重重朝着李象丢了过去。
李象竟是动也不动,甚至还有个故意迎上去的动作,镇纸在他的额上磕出一道口子来。
鲜血不断涌流而下,流淌在他那张俊秀的、极似李世民年轻之时的脸颊之上,衬得这区区十来岁的少年郎,脸上竟是有了杀伐之意!
“你!”
李世民看着那张满是鲜血的年轻的脸,脸色一滞,竟是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
他似乎看到了年轻之时的自己,正朝着现在老迈的他怒视!
“来人!来人!”
禁卫们闻声,立刻进入了殿中。
“将此子打入大狱!择日论刑!”
李世民咆哮着,只觉得头疼欲裂,那张年轻时候自己的面孔如同梦魇,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滚开,我自己走!”
李象一振衣袖,赶开了一众要上前的禁卫。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世民——然后,朝李世民比了个中指。
“啧……我原先,竟然还以为你是明君。”
说罢,头也不回,傲然往殿外而去。
流淌的鲜血留下脸颊,滴在地上,在太极殿中留下了一条断断续续、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世民的心不知为何,仿佛突然又空了一块。
——从始至终,李象也没有回头。
再看他这个祖父一眼。
-----------------
“陛下?”
李世民跌坐在御座上,双目空洞,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