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闻听那竖子有一本黑册,专罗织罪名,胡编滥造,夸大其词,污蔑他人以达己用。”
“儿臣以为,这些市井流言拼凑的琐碎条目,必不属实。”
他语气诚恳,字字句句都在刻意淡化册子的分量,试图打消李世民彻查的念头:
“竖子无行,不顾江山社稷。若是开此先例,人人都无实据,只以污言以告他人,试图排除异己,则我大唐必将人人自危。”
李世民面上却不动声色,看着李泰,只淡淡开口:“青雀的意思,是让朕当作此事未闻,置之不理?”
李泰心头一喜,连忙顺势叩首,恳切道:“儿臣正是此意!小事不必扰大政,既往不咎,亦可显父皇仁君胸襟、容人之量,朝野亦必更加安泰。”
李世民默然无言,只是观瞧着跪伏于地的李泰。李泰心中惊惧渐起,慢慢的,背后开始渗出冷汗来。
他有心上前,投到李世民怀中。却又担心如此一来,更惹得李世民生疑。
况且,自从那日李象骂出“嘤嘤嘤嘤”四字之后,他总觉得父皇审视他的时候,越来越多了。
“朕知道了。”
许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李泰方听到了李世民的声音。抬起头来,见李世民正在不住揉捏着额头两侧,似是受头风所扰,面上并无什么其他的神色。
看来刚才的沉默,只是父皇忽然头疼了一阵么?李泰在心中暗暗舒了口气。
“青雀,你先下去罢。朕还有事,与登善说一说。”
听到此言,本还想上前的李泰只得躬身。余光瞥见李世民已将那黑册子合了上去,心中顿时更安。
待他出殿,李世民却是目光炯炯,方才揉着额头、一副不堪病痛的模样,已是荡然不存。
殿门复又掩上。
“前日,青雀投我怀。”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李世民忽然开口,似在说与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语。
“他说,他愿为储君,若朕不安,可杀子传弟。”
“人谁不爱其子,朕见其如此,甚怜之。”
李世民道。话里虽说着“甚怜之”,脸上却没有一丝爱怜之色,尽是失望与霜寒。
“登善熟读史册,你以为,青雀此言如何。”
褚遂良猛的浑身一振,抬起头来。
他察言观色,略加思考,复俯身进言道:“陛下言大失。愿审思!安有愿杀子传弟者!”
“非爱其弟,爱其权也!”
“陛下先前既立长子为太子,复宠魏王,礼秩过于承长子,以成今日之祸。前事不远,足以为鉴。陛下今立魏王,皇孙先前所言,将不远矣!”
“善。”李世民点头,手指捏紧了那本黑册,一字一句道。
“魏王不当为太子。”
褚遂良低头,手不自禁的握紧了那个本已写满了字的芴板。
陛下于自己这个史官面前,透露此言,无异于已经开始,自承先日废太子之失。
同时,也说明陛下,已经做出了决定。
魏王,完了!
? 第128章 竹纸成!
长安南城,宣义坊。
卢家造纸作坊之内,不见寻常工坊的嘈杂脏乱,反倒清爽规整。一排排竹纸张张舒展,紧绷在木制晒架上,层层叠叠罗列院中,借着天光和风静静晾晒。
王玄策与卢照邻并肩立在廊下,一身素衫,避开工匠劳作的动线,虽然貌似闲谈,但二人却都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着架上的新纸。
“风日正好,水汽散得极净,应当成了。”卢照邻低声开口,语气里藏不住压抑已久的期待。
王玄策微微颔首,眼底也漾着热切:“看纸面色泽匀净,无斑驳结块,想来品质不会差。”
自于承光楼中,得知改良竹纸工艺,王玄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家中在长安城有家纸坊的卢照邻。
卢照邻虽出身范阳卢氏,亦是五姓七望之一。但卢照邻却只是卢氏支脉,家中除了一屋诗书,些许产业,早已没落。
于国子监中之时,卢君对他王玄策亦是折节下交。甚至在朱雀门叩阙事发之后,卢照邻虽年岁尚轻,却也对诸多寒门士子颇有庇护。
与五姓之中的那些纨绔之徒,不可同日而语。
伐竹、沤浸、捣浆、抄纸、焙晒,试制竹纸。历经数道繁琐工序,今日终于迎来第一批完整成型的竹纸出晒。在此之前,世人造纸多赖树皮、麻头、破布,造价高昂、产量稀少,寒门士子求学无纸、著述无籍,向来是常态。
便是于卢照邻而言,亦是好事一桩:他年少嗜文,虽然家中有个小小的造纸作坊,却是已入不敷出,即将败落。他自己也常年苦于生活困顿,纸笔珍贵,不能一畅胸怀。
若这批竹纸成型可用,便是破天荒的革新。
“二位郎君,新纸晾晒干透,已然成型,可以裁取试用了。”
几名匠人手脚麻利地上前,小心翼翼将晒架上的竹纸轻轻揭下。其中一位老匠工伸手捻起一页竹纸揉了揉,便朝着王、卢二人叉手道。
二人激动起身,只见这竹纸纸面微青,却也平整细腻。触手微凉,全不扎手。
王玄策上前捻起一张,指尖轻拂纸面,触感顺滑,虽似没什么韧性,但微微弯折亦不破损,远比寻常粗纸精良。不由赞叹道:“皇孙殿下,当真乃神人也!这以竹造纸之书,竟然当真成了!”
“虽说不比藤纸坚韧白皙,却已远胜刍纸、粗麻纸。”
“郎君有所不知。”老匠工笑呵呵说道,眼中难掩激动与惊叹:“这不够白、不够韧,乃是因为我们急着出纸的缘故。”
“若是多沤上些时日,多用纸药泡上一段,自然就够韧够白!”
“只要用墨试过,不会洇墨,这纸便可以说是成了!老汉造纸造了四十来年,从未听闻,这满山都是的竹子,居然能造出这般好的纸来。”
王、卢二人听着,也是欣喜。眼见匠人取来锋利裁刀,按着规整尺度,将大幅原纸裁成制式笺纸,方方正正,厚薄均匀,叠放整齐,王玄策笑着道:“升之年少工诗,笔墨冠绝同辈,今日这新纸第一字,理当由你来写。”
卢照邻连忙摆手推辞:“玄策兄太过抬举,此纸改良之功,你亦倾力甚多,首字理应你来。”
二人一番推辞,最终,还是卢照邻接过了匠人拿来的笔墨。
他心中激荡难平,郑重取过一叠新竹纸铺于案头。提笔蘸墨,微微凝神,手腕轻转,落笔行云流水,略一思索,于这新成竹纸之上,写下三个大字:
皇孙纸。
墨落纸面,瞬间晕染开来,色泽浓亮纯正,不滞不涩、不渗不透。
王玄策与那老匠工俯身细看,目光扫过纸面每一处细节,从墨迹晕染、纸张韧性,到纸面肌理,一一核验。
紧绷多日的神色骤然舒展,唇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成了!”王玄策低声一叹,语气里满是难以掩饰的振奋!
竹纸已成!
自此往后,天下寒门士子,再不为无纸著书、无纸读书所困了!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看见彼此眼底滚烫的亮色。
“梁叔,造竹纸之术,乃皇孙所传,非我家所有,万勿传之他人。”卢照邻严肃道。
老匠工一拍胸脯,打着包票:“郎君放心,那沤竹的方子,是老汉一手操作,绝无他人知道!”
“玄策兄。”卢照邻旋即目光灼灼的看向王玄策。“我们当拿上这竹纸,去向皇孙殿下报喜。”
“哈哈哈哈,理当如此!”王玄策笑道。“知你早慕皇孙之才,一心等纸成之后登门拜访。”
“想是早已迫不及待了罢!”
二人取了一沓新成竹纸,叫来车马,欢天喜地便往隆庆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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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李象,正在隆庆坊中的大槐树下,和庞家婶子等人一边磕着零嘴,一边打听着长安局势。
“……你们可听说了,前日,吏部那位出自荥阳郑氏的郑主事,好好的京官当着,忽然就被陛下下旨申斥,贬去洛阳做县丞了!说是核查田亩之时,隐匿士族兼并民田的数目,欺瞒上官、蒙蔽圣听!”
“还有昨日,国子监两名助教,都是关东士族出身,平日里清高得很,日日在国子监讲学,安稳得很,竟也被御史当堂弹劾罢职!罪名是私下收受士族子弟馈赠,偏袒门生、徇私取巧!”
“还不止这些哩!听说,还有几位素来为非作歹、但考评却甚佳的官儿,本来稳稳当当升迁,这几日忽然被朝廷重新核验旧案,查出往年隐匿的吏治瑕疵,尽数被压下资历、不得升迁!”
“更有几户关中士族,家中囤积粮米、隐匿田产,原本无人过问,如今官府频频上门核查、登记造册,半点情面不留!”……
一群老婶子们,说起这些长安城中私密,聊的热火朝天。
李象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淡笑。
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那本册子中所载的人物——暗中核查、分批敲打、小罪重罚、层层清算。
很明显,是李二那厮,在根据册子,削减世家羽翼了!
? 第129章 李世民:此真稀世珍宝也!
“李二毕竟还是要脸的。”
听着这群婶子们,八卦着那些新近被处置官员的家长里短,李象心中暗想。
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再不处置这些世家官员,损的就是他李世民自己的颜面了。
“少郎君……”
正自悠闲着,却见到一身便服的柳直走了过来。
夏祀大宴之后,李世民便根据那册子一心料理起了世家大族,朝中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上至君王,下至朝臣,似乎都顾不上李象在大宴上的悖逆之行。
李世民也并未惩治李象,亦或者复又将其禁足府中。
而李象整日游荡在外,负责看守的右领军府禁军自也不能坐视其安危不管。
于是柳直这位倒霉催的禁军,就被安排成了李象的跟班。
想起这位不安分的皇孙不久之前,又去夏祀大宴上闹了一场。
而现在,却仍在这隆庆坊里和一众百姓们优哉游哉,毫无悔过之意。
柳直就忍不住心中哀叹——这位皇孙,以后还不知会闹出怎样的事来。
我当年,为什么要回长安呢……
“少郎君,那位王姓郎君带着一位客人到访,正在府门外等着您过去。”柳直收起了心中愁思,当起了通传的小厮。
“老王来了?”李象闻言,激动的站起身来。
王玄策这几日一直在试制竹纸,已经许久未曾来访,今日忽然到来,莫非是竹纸已成功了?
“诸位婶子阿姊,家中有客,我先行一步。”
“小郎君且去且去,待有闲了,再来寻俺们唠嗑耍子!”
一众村口情报官们与李象热情道别。显然是已混得极熟了。
李象脚步轻快,行至府门前,果然见王玄策立在阶下,身侧还站着一位眉目清俊、气度温雅的青年。
二人手中各捧着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张,竹料特有的清浅香气随风漫开。
“玄策兄!”李象快步迎上前:“看你这般兴冲冲的模样,莫非是竹纸成了?”
王玄策哈哈大笑,侧身让出身旁的卢照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