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李泰端坐主位,锦袍华贵,往日里温文从容的胖脸,此刻却是拧紧了眉头,满是惶急与怒意。
堂下分列数人,皆是平日里为他奔走效力的核心幕僚、世家子弟,个个神色颓丧,唉声叹气。
“殿下,局势越来越不妙了。”一名身着青衫的文士率先开口,语气沉重。
“短短数日,陛下借着核查旧案、整肃吏治为由,接连动手,咱们麾下不少人都遭了殃。”
他长叹一口气,掰着手指:“先是荥阳郑氏的郑元迪,原本在吏部手握实权,素来为殿下联络关东士族。”
“前日便被寻了个隐匿田亩的由头,直接贬去远州做县尉,再难回朝。”
“还有崔氏一族两位在门下省任职的散骑常侍,被御史接连弹劾徇私,如今双双被罚俸降职,行事再不敢张扬。”
“何止如此。”侧边一名武将模样的人粗声叹道,“博陵崔氏、赵郡李氏几家子弟,或是外放州县,或是被削去差事。”
“往日里每逢朝会,追随殿下的官员济济一堂,如今,却是人人噤若寒蝉,生怕被陛下视作朋党。”
“昨日还有数位世家官员悄悄遣人递信,只求殿下能出面庇护一二。殿下,若枯坐府中,再不行动。”
“只怕日后,人人都将轻视殿下,不愿与殿下为伍了。”
消息一桩接一桩传来,每一句都像是重锤,砸在李泰心上。
他倚在椅背上,指节不自觉攥紧,袍角都被捏出褶皱。
“孤也知晓眼下局势凶险,可陛下想要做事,孤能去求谁?”李泰低声冷笑,笑意里却全无半分暖意,只剩满腔愤懑。
“去求房相出面,如何?”刘洎建议道。
“房相……已闭门谢客有些时日了。平日里除了应召入宫,几不与外人往来。”韦挺摇了摇头,眉目间满是颓丧。
“近日连房驸马,都极少前来王府。甚至听说,其与废太子的那位悖逆竖子,有不浅的交情。”
说着,韦挺转过头来,对李泰道:“殿下何不去求陛下?”
“殿下毕竟是即将进位储君的人了。陛下剪除殿下势力,该也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意图依附殿下,攀龙附凤之人。”
“此时已算是过火了……陛下素偏爱殿下,若殿下软语相求,陛下或会改变心意呢?”
“孤已有数日未曾见到父皇了。”李泰面色难看,说道。
“这……怎么会?”韦挺一愣,其余诸人,亦是面面相觑,面露惊讶之色。
莫说他们,就连李泰自己,此时坐在殿上,说及此事,都是满心的不敢置信。
想当初,父皇对他何等偏爱。每日理政之余,必会传召他入甘露殿伴驾闲谈,或是问询经义,或是商议政务,出入宫禁如履平地,更将武德殿赐住给他,君臣父子之间亲近无间。
那时他在朝中呼声日盛,朝野上下皆默认他是储君首选,何等风光。
可自从夏祀大宴过后……不,自从承乾被废之后,一切都变了。
如今他屡次备车入宫求见,往往在殿外等候许久,换来的只有内侍一句“陛下忙于公务,无暇相见”。
偶尔侥幸得以入殿面圣,李世民也只是三言两语搪塞应付,目光疏离,根本不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数次想要借着父子情分,为那些被贬斥、遭责罚的世家官员求情,可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李世民有意无意岔开话题。几番下来,他连求情的余地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父皇这根本不是单纯整肃吏治,分明是冲着他背后的关东士族、冲着他李泰来的!
往日里盘根错节的助力,如今被父皇借着那黑册子上的罪名,接二连三的连根拔起。
昔日声势浩大的魏王一党,短短时日,便风雨飘摇。
“父皇既已明示,分明已属意我承接储君之位。”
“可又为何,竟这般削去我于朝中的羽翼?”
“难道,真如那竖子所说,父皇本意,乃是忌惮太子。父皇爱孤,乃是以孤为磨刀之石打磨、牵制承乾。”
“如今承乾已废,所以,便轮到了孤么?”
一念及此,李泰顿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他自认,无论是能力还是名望,都远超废太子李承乾。应该是凭借自己的能力脱颖而出,被父皇认为可堪造化,最终挤走了承乾。
又怎么会愿意承认,自己其实,只是牵制李承乾的工具?
“都怪承乾和那竖子……都已经被驱离东宫了,还能做出如此多的事端来……”李泰怨念道。
“事到如今,也容不得局面再进一步恶化了。”李泰道。
“罢了,我这便前往御前,务必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务必使父皇不能再扩大朝局动荡。”
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了。韦挺、刘洎等一众属臣尽皆告退,李泰礼贤下士,将众人送至院外。
送完诸人,李泰心事重重的返身回院,却见角落里忽然转出一人,把李泰吓了一跳。
“郑郎中?”李泰一怔,这人却是中书省左司郎中郑仁则。“你竟还没走么?”
“殿下。”郑仁则面色严肃,鬼鬼祟祟的往李泰身后张望了下。
“请至僻静处。”
-----------------
“本王正要入宫,郑郎中却要本王避开众人,这是何意?”回到屋中,李泰面色凝重,看着郑仁则。
此时已是下午,李泰打的主意是,他此时入宫,等要出宫时,宫门落锁,长安该已入夜禁。到时,父皇自会将他留宿宫中。
他也就有更多的机会,去劝解李世民。
“殿下,不可入宫。此时入宫,万事休矣!”郑仁则却是紧张不已,他膝行几步,上前攀着李泰的衣袖道。
“臣得到消息,宫中陛下此时,正在商议明日早朝时立晋王为太子。”
“殿下此时若是入宫,则必为陛下囚禁宫中,待明日尘埃落定,方发配封地。”
“如此,则大势去矣!”
郑仁则焦急说道。
? 第132章 李泰:三百人就三百人,三百人先下手为强!
李泰一惊,满是肥肉的脸颊霎时间皱了起来。
他前倾着身子,质问郑仁则:“你是何处得来的消息?”
“消息可属实?”
“殿下可曾与晋王殿下说过,‘你与元昌素来相善,元昌今败,你还想高枕无忧乎?’这句话?”郑仁则反问李泰。
李泰一怔,这话,确实是他私下里威胁李治所言。
毕竟李治亦是嫡子,他确实曾心血来潮,威胁了李治一句。
“臣友有家人,于宫中为近侍。听得晋王将此语告知陛下,陛下大怒。更曾听得陛下与褚遂良语,魏王不当为储。”郑仁则道。
随后,将褚遂良那一番进谏皇帝,杀子传弟不可信之的言论,告诉给了李泰。
“那老狗……”李泰恨得牙痒。“孤当杀之!”
这都什么时候了,魏王居然还在想这些。郑仁则心中暗想,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异色。
李泰已经信了郑仁则七成。荥阳郑氏交游本就广阔,认识一两个宫中内侍的家人,再寻常不过。
况且,那句话,也确实是他对李治所言。能将此言说出,足以证明,郑仁则确实知道些许宫闱秘事。
“陛下近日削殿下朝中羽翼,明眼人皆已知之。若非欲立晋王,绝无此理。”郑仁则继续道。
“况且,房相、长孙公皆敬殿下而远之。此二人者,陛下之心腹也。”
“若非陛下不欲立殿下,何以如此避之不及?”
李泰脸色更加难看了。
他原本,是从未将晋王李治放在眼里的。可此时想来,若父皇当真是一心独掌乾坤,故而忌惮太子,那么稚奴岂不是最好的选择?
稚奴年幼,立为太子,必依附于父皇,又能使储君之位大定,安抚人心。
李象那竖子……确实将父皇,或者说帝王这种生物,看的透透的……
所谓帝王,哪有什么亲情人性。
“我既无缘大位,你却又来找我。”
“意欲何为?”
李泰眯起眼睛,看向郑仁则。
郑仁则双膝微微一沉,躬身伏地,声音压得极低。
却是字字沉如惊雷,直击人心!
“臣来,是请殿下,效法陛下昔年旧事……”
密室之内气温骤降,烛火猛地一晃。
李泰浑身肥肉骤然一颤,瞳孔骤缩,猛地拍案而起。
宽大袖摆扫落案上茶盏,瓷盏碎裂脆响刺耳。李泰面色惨白,惊怒交加,声音都止不住发颤:
“放肆!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妄言玄武门旧事!”
那是父皇一生最忌讳、朝堂百官最不敢触碰的逆鳞,是皇室骨肉相残最血淋淋的过往!
更是那竖子李象,对这个大唐朝廷最恶毒的诅咒!
如今郑仁则竟敢当着他的面,挑明此事,劝他复刻兵变!
李泰胸腹剧烈起伏,惊惧、惶恐瞬间席卷全身,连连摇头:
“不可!万万不可!当年父皇铤而走险,那是绝境求生!”
“如今父皇大权独揽,最是忌惮此事。况且如今京畿兵权尽掌父皇手中,孤何来兵权?”
“如若起兵,绝无幸理!”
“殿下惧怕,臣懂。”郑仁则不起身,抬眸直视李泰,煽动道:
“可事到如今,殿下不起兵,便可安然脱身吗?”
他沉声述说,声音带着蛊惑:“陛下已定心意,舍弃殿下,扶立晋王。魏王府党羽分崩离析。”
“待到晋王册立储君,殿下身为前储君大热人选,又有恐吓幼弟、结党营私之旧罪,陛下为保晋王坐稳江山,会如何做?”
“要知道,殿下于朝中之势力,可比废太子要大得多——如废太子一般圈禁终身,都不可得!或许就要赐毒赐绫,满门株连!”
“殿下数十年荣宠、身家性命、宗族亲眷,尽数化为乌有!”
李泰身子一僵,脸色血色褪尽,嘴唇微微发抖。
“玄武门之事,世人只知骨肉相残、悖逆君父,却忘了那是绝境里的一条活路!”郑仁则直击李泰本心。
“当年陛下亦是皇子,受制君父、受制于太子,身陷死局,一朝兵变,定乾坤、登帝位!此乃珠玉在前,有现成前路可走!”
“陛下昔年便是如此,殿下为之,天下人何能罪殿下?”
“殿下党羽,早已遍布朝堂。如能兵变成功,朝中必无波澜,我等皆愿奉殿下为主。而若等陛下明日上朝立储,则殿下再无机会!”
“退,则身死族灭;进,则复刻玄武门,登临九五!”
“臣问殿下,是坐以待毙引颈受戮,还是拔刀一搏,夺这大唐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