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岫烟放下鞋底,想到昨晚那半碗凉透的稀粥,米粒寥寥可数。
最近流民激增,蟠香寺也曾救济了一些,但终究杯水车薪。
而且如此一来,他们这些寄居寺庙当中的家庭,能够领到换到的粮食也就少了。
况且苏州权贵隐隐排斥妙玉,连带着他们这些人也有些遭罪,若不变通,实在难以为继。
念及家中情况,邢岫烟没有争辩,也不怨怼,只是默默起身,从灶台边找出两只粗陶碗,用清水涮了涮,又寻了条旧布巾包好。
“父亲乃家中顶梁,何能如此轻贱,女儿一人去便可。”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沉稳。
邢忠夫妇虽然也是贪财好势,却也自来得意自家的女儿。
她如此懂事,反倒让两口子有些愧疚。
邢母忍不住埋怨的踩了邢忠一脚:“要我说,早该进京寻你那堂妹去了,说不得还能给女儿说个好人家!”
“以咱们岫烟这般品格,定能嫁个大富大贵之家,不输那妙玉才对!
你看人家妙玉,也是寄居在此,人家什么排场?
结果看看现在,连件像样的斗篷都没有......”
邢母碎碎念念,邢忠越发无地自容。
家中男人撑不起家,实在没有说话反驳的余地。
邢岫烟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衣裳,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浓淡由他冰雪中,有衣御寒便足够。”
“父亲母亲稍待,女儿下山去了。”
她推开寺门,一阵山风扑面而来,吹得眼皮一眯。
身后传来母亲对父亲的絮叨,邢岫烟头也不回,一手护着怀里的陶碗,一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踏着山石台阶,缓缓向山下走去。
山路两侧,枯枝抽芽,野花绽开,暗香浮动。
邢岫烟深深吸了口气,竟觉这清苦的香气比粥更让人心安。
只奈何父母尚在,不得不行事而已。
她想起妙玉曾说“人若是自甘清贫,便无人能穷得了你”,不觉莞尔。
“天地有我,我有天地,早富足矣~”
第157章 妙玉事不妙,黛玉体新奇
当邢岫烟一脸淡然的拿着陶碗前去领粥,寺庙当中也有一对师徒正谈论着此事。
蟠香寺的禅房内,小香台上,一盏长明灯光影如豆。
外边风光正好,暗香随风潜入,却掩不住空气里那股萧瑟的寒意。
“涌苏州的难民越发多了起来,一时半会儿尚且无碍,但持续一久,恐生变故。”
盘坐在蒲团上的老尼语气凝重。
“妙玉,你几番回绝了城中那些权贵招揽,难保他们不会趁着此次乱民涌入,浑水摸鱼,作乱行凶。”
在这行将朽木的老尼旁边,女子同样跪坐,带发修行。
其生得十分清冷标致,削肩细腰,长挑身材。
即便是跪坐在蒲团之上,依旧可见其玲珑曲线。
一张鹅蛋脸儿,肌肤莹润如玉,眉眼间自带一股超然出尘的孤傲之气。
戴一顶妙常髻,身着素袍,不施粉黛,却掩不住天姿国色。
通身气质如寒梅映雪,似孤兰幽谷,令人见之忘俗,却又不敢亲近。
若说蟠香寺是玄墓山中的瑰宝,让人来到这里受佛法熏陶,心平气和。
那么这名女子便是寺庙当中的又一宝贝,让人眼前一亮又一亮。
听闻师傅说起近些日子的事情,妙玉跪坐于蒲团,手执念珠,却久久不曾拨动一粒。
她也曾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哪能不知道权贵打的是什么龌龊主意。
可是自己都已经避到了寺庙当中,依旧还是躲不开那些心怀叵测之人。
师傅放下手中的经卷,望了她一眼,幽幽叹了口气。
“妙玉,收拾收拾,咱们该离开苏州了。”
妙玉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师傅:“去哪儿?”
“京城。”师傅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为师已托人觅得牟尼院一处静室,可作安身之所。”
“为何要走?”妙玉蹙眉,“蟠香寺虽地处僻静,弟子却已习惯。青灯古佛,粗茶淡饭,正合修行。
那些人若是执意强闯山门,难道不怕佛祖怪罪?
何况胆敢行凶,自有法律惩治......”
“痴儿!怎还如此天真!”师傅呵斥一声,打断了妙玉的借口和幻想。
“你自己尚且明白,何必自欺欺人?”
妙玉张了张嘴,不知如何作答。
没有谁喜欢背井离乡,妙玉自然也是如此。
师傅沉默片刻,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木窗。
远处隐隐传来有人说着城西郊外有施粥布善之举,现在去还能和流民一道领一份粮食。
要是去的晚了,等食物紧缺,他们这些并非流民的人,恐怕就领不了了。
人生一世,不过吃喝拉撒。
芸芸众生也都是在为了活着而努力。
妙玉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话,只是她从来没有关心过这些,毕竟她在这寺庙修行,那可是花钱的,也从来用不着她操心。
“你可知,这几个月来,为师为何总让你闭门不出?”师傅突然说道。
妙玉不语,心中想是明白的。
师傅回过头,昏黄的灯光映在她苍老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有些人不容你。你太过清高,太过孤傲,碍了某些人的眼,扫了某些人的面子!”
“弟子只想修行而已。”
“呵呵,人在尘世,谁能脱俗?”师傅一声反问,“难道你能比得过如今正当红的金羽大夫贾苮?他不照样也隔三差五被招入皇宫,替太上皇讲经?”
妙玉依旧梗着脖子说道:“太上皇也是有仙缘的,为其讲经也不是虚度光阴,而是一种修行。
至于咱们苏州的那些权贵,他们纸醉金迷,浮华度日,能有什么仙缘?
弟子自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等俗人身上。”
还没有经受过社会打击的妙玉,如今相当硬气。
就像师傅都能找机会让她离开苏州一样。
实在混不下去了,换个地方就是。
反正不想离开故乡,又不是不能离开故乡。
师傅显然知道妙玉的性子,没有跟她继续辩驳,只是陈述了最近的事情。
“前些时日,已有人在打听你的出身来历,甚至……放出话来,说你一个带发修行的尼姑,却生得这般品貌,定有蹊跷。”
妙玉心头微微发凉,又生怒气。
其中意思,她如何听不出来。
那些权贵们竟然还造谣生事,将她比作那不正经的寺庙尼姑!
不仅是坏了自己的名节,而且也坏了蟠香寺的名头。
难怪呀,难怪。
在这里住了十年,什么风风雨雨没遇到,如今师傅却提议离开苏州,前往京城。
“为师听闻,城中那位......”
师傅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名字。
妙玉本是苏州一个读书仕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官宦家庭。
她之所以在蟠香寺修行,并非自愿,完全是因为自幼体弱多病。
她的父母为了让她活下去,曾尝试买许多“替身儿”替她出家消灾,但都不管用。
最后迫于无奈,只得让她亲自入了空门,带发修行。
说来也奇,她一出家,病果然就好了。
她进蟠香寺时才三岁,是其中一位极精演先天神数的师父带在身边养大的......正是面前的老尼。
所以她最是知晓妙玉的身份,以及她的情况。
妙玉出家后不久父母便相继亡故,家族无以为继。
如今不过是一个命运多舛且家道落魄的官家小姐罢了。
如何斗得过地头蛇,且声势正浓的苏州权贵?
师傅捏了捏佛珠,似乎能够看透未来。
“罢了,这些俗事也不必多提。
总之,有人欲寻你的不是,你若再留在此处,只怕祸事不远。”
“弟子并未招惹任何人。”妙玉的声音有些发紧,“弟子只不过是想安安静静地修行......”
“你不招惹人,人却来招惹你。”师傅走回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这句偈子,你比谁都懂。”
妙玉垂下眼睫,手中的念珠终于缓缓拨动了一粒。
她素白的脸上,逐渐不见悲喜。
父母给她留下了遗产,让她得以在这些年间衣食无忧。
那么父母留下的政敌,又或者觊觎她美貌的人会带来劫难,这也是应有之义。
一饮一啄,乃是因果,自己又何必强求无事。
“那便走吧。”妙玉轻声说道。
师傅精通先天神数,或许知道她的出路便在京城。
无非是换一个地方修行,心静即安,很快便已想通。
听闻妙玉的回答,师傅缓缓点了点头,总算满意了一些。
随即若有所指地再次提起了城西郊外的善举。
“为师稍有预知,若是徒儿前去领上一碗粥,或许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妙玉又果真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师傅竟然让自己去和那些下等......咳。
“若是不去,难道会有祸事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