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戏台搭在正前方,恰好对着二楼的栏杆,坐在此处,只须微微垂眼,便可将台上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更主要是,尤二姐发现要是让自己来单独主持一场聚会,还真不一定能像元春这般面面俱到。
元春正在另一侧与李纨说话,听得这话便笑看过来:“尤二姐姐喜欢便好。
园子修好之后,我也不常回来,如今归家,也还没请你们好生坐坐呢。
今日正好是宝玉伤愈,我也借这由头,请大家聚一聚,热闹热闹。”
说着她顿了顿,又看了尤二姐一眼,语气比方才更恳切了几分。
“林妹妹今日未来,我这心里头总觉着缺了什么。
她原是住在大观园里的,如今回去侍奉父亲,也不知何时再来住。”
说到这里,元春轻轻叹了口气:“前些日子她走的时候,我们家有些......招待不周。
我总想着,改日得亲自上门道个歉才是。”
这话说得极为体面。
既没有点名道姓责谁,又把姿态放得很低。
想她之前也是凤藻宫的尚书,甚至一度被传为成为贵妃的大热门。
如今放下姿态,当着众姐妹的面也低声下气,谁不唏嘘?
尤二姐等人心领神会,只是心知元春这番话虽是冲着她说的,实则她这点分量还不够,必是说给大爷听的。
她便顺着话头接道:“元春姐姐不必挂心,林姑娘那性子,伤心是有的,却也从不记隔夜仇。
况且如今她和大爷定了亲,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过去那些小事,她也不会往心里去的。
至于我家大爷......早也有人陪过几番罪了,气儿也早消了。”
这话说得王熙凤悄悄红了脸,在一旁埋头小口吃着西瓜。
元春听了,脸上的笑意便更真切了几分。
她今日摆这席,本就存着修补关系的心思。
贾宝玉那桩事做得确实荒唐,虽说贾母和王夫人,还有政老爷已经罚过了,可那是贾家内部的事,林府那边未必买账。
她比谁都清楚,如今荣府的处境已不如从前。
能多一个靠山便多一分体面,而贾苮无疑是如今贾家最亮的招牌。
若是因为宝玉那番话,叫林家与贾苮都跟他们疏远了,那才叫得不偿失。
好在贾苮确实是个明白人,没有因此记恨,也愿意来赴宴,给他们认错和解的机会,真是一个心胸开阔、不计前嫌的好人呢~
想到这里,元春心中稍安,笑着招呼丫鬟们又添了几样茶果,又点了出《金雀记》。
因今日有尤二姐等人在座,她选戏选的都是文雅热闹的,既不涉男女私情,也不犯忌讳。
薛宝钗静静听着这些对话,手中团扇慢慢摇着。
目光在尤二姐和元春之间来回了一转,便落到了窗外去了。
还没过门,薛宝钗的立场和看法就已经是向贾苮妻子身份转变。
她明白元春这番话虽是冲着尤二姐说的。
可贾苮没在,这席上最能替贾苮拿主意的,并不是尤二姐,也不是尤氏。
是她!
未来的贾苮妻子!
只是她今日不想出这个头而已。
湘云倒是一点儿也没觉察到席间那些暗流,只顾着趴在栏杆上看戏,嘴里还跟着台上的曲调哼唱:“尤氏则是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她念的是《牡丹亭》里的唱词,唱得也不算多么好,胜在神情投入,惹得旁边几个丫鬟都掩着嘴笑起来。
探春也被她逗得眉眼舒展,凑过去调侃了一句:“云丫头,你莫不是想着杜丽娘那梦,也想寻个书生来会一会?”
湘云心中一跳,红着脸回头啐了她一口:“呸呸!我不过瞧着那杜丽娘站在梅树下好看罢了。
三姐姐也来打趣我,你等着,等会儿我唱一出《拷红》,叫你也尝尝红娘的滋味。”
“怕你的红娘还没上台,倒先把我这小姐给卖了。”探春笑着摇头。
姐妹俩这一番笑闹,倒把席间的气氛重新带活泛了起来,之前那番赔罪道歉的凝重也稍稍消散。
薛宝钗收回目光,不经意间瞥见尤三姐正低头剥着一颗莲子,眉眼低垂,竟有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柔顺。
之前也听尤二姐提起过尤三姐。
说她一向是泼辣爽利、说话从不拐弯的性子,站在哪儿都像一柄小刀。
可今日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手中那颗莲子剥了半天也没剥完整,倒像是心里头有事,人在魂不在。
一瞧就知道是有事发生过,再一想,大概就跟苮大哥有关了。
这种像是被春风吹软了的细柳,心思飘忽,留恋往事的感觉,她自己也经历过。
正是之前她与黛玉,和贾苮在房里共诉衷肠的样子!
她忽然想起王熙凤在栏杆边说的那句“逗凤轩”。
再看向尤三姐时,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底。
只是她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必点破,点到即止便够了。
就是眼神稍稍有些怪异。
苮大哥怕不是有些别的癖好吧?
她和凤姐儿是表姐妹。
这里更有尤氏三姐妹。
看了眼楼里的四春,薛宝钗陷入了沉思。
......
楼下厅中,戏台上的锣鼓正敲到热闹处。
贾宝玉坐在席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却许久没有喝一口。
他望着戏台上那戴着花冠的小旦,脑海里却总飘着方才无意间听见的一句话。
大约是二楼金钗们说到林黛玉的时候,声音比方才高了些。
隔着雕花屏风和那几层纱幕,也有那么几句飘了下来。
贾宝玉听见尤二姐在说“林姑娘”,又听见元春在说“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他瞬间怔住了。
一家人?
什么一家人?
本来就是一家人,为什么又要说往后。
莫非是林妹妹要出嫁了?
可林妹妹要嫁给谁?
瞬间脑海中一万个问号涌出,贾宝玉发了好一会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茗烟,茗烟被他那灼灼的目光盯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二爷?您这是......”
“方才楼上在说谁?”贾宝玉想到之前林妹妹那又像是诀别的眼神,声音有些哑,“我听着像是......林妹妹?”
茗烟的脸色一紧,随即低下头去。
即便是有着元春和探春的叮嘱,让他们别透露消息。
可茗烟这个人该怎么说呢。
他对贾宝玉也确实忠心,但也心思不怎么纯良。
院子里面那些丫鬟和姐姑娘们不让贾宝玉接触什么淫词艳曲,风月图画啥的。
最后都是茗烟给弄来的,可见他这人也不老实,但也听贾宝玉吩咐。
茗烟先是支支吾吾不答,经贾宝玉再三逼问,才只好透了口风。
“二爷莫要多想,许是几位小姐们在,在说林姑娘和隔壁苮大爷订亲的事,以后是贾家的媳妇儿,也确实是一家人......”
“订亲?!”贾宝玉只是觉得脑海当中嗡嗡作响。
手里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酒水洒了一手。
林妹妹要结婚了,新郎却不是我!
这个消息简直比贾政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更让他心痛。
茗烟赶紧拿了帕子来擦,嘴里一连串地劝:“二爷您别急,这事儿原是前些日子才定的,还是皇帝下的旨,做的媒人。”
“你,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贾宝玉蹦出几个字来。
“咱们府上上下都知道了,就、就只瞒着您一个,就是怕您......”
茗烟声音是越来越小,心中却着实为贾宝玉打抱不平,也觉得府中其他人瞒着完全没意义。
这事能瞒得了吗?
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早点给宝二爷说呢。
袭人他们本来是在一边和丫鬟们玩闹,也是轻松,不过她向来关注宝玉,晃眼一看,发现了不对劲。
连忙过来探查情况,得知茗烟透露了消息,袭人气不打一处来,忙叫他退下,然后去哄贾宝玉。
而贾宝玉只觉浑身的血都往脑门上涌,大脸都开始涨红充血。
他又像是发了癔症一样站在原地,嘴里念念叨叨。
所以这些天,所有人都在瞒着他?!
林妹妹不在府里住了,回林府去住,说要侍奉父亲。
呵呵,原来是为了等贾苮去提亲。
怪不得那日林妹妹走的时候,看他的眼神那样疏离。
他发了很久的呆,戏台上的曲调依旧唱得热闹,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旁边袭人不断劝说,麝月也过来安慰,贾宝玉却充耳不闻,只恍若神游天际。
“这劳什子宴,不也就是一个幌子吗?!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也不顾袭人劝阻,将通灵宝玉往地上一摔!
几次摔玉未能成功,这回终于得逞,贾宝玉精神恍惚之际,反倒生出一种畅快!
第222章 促弦弦转急,诘问问在己
楼上的欢乐还在继续,丝毫不受一楼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