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捧着个青瓷小碗,像是要往前厅后堂送什么东西,却不想撞见两人正在说话,忙低下头要退出去。
林如海也看见了:“雪雁,你不在后头伺候小姐,跑前头来做什么?”
雪雁被点了名,整个人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回老爷的话......小姐说大爷来了,怕您留饭吃了酒,便让奴婢送一碗醒酒汤来。”
林如海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容,也不拆穿,只轻轻咳了一声,转而对贾苮道:“既如此,苮哥儿等会儿便留下来用饭罢,也叫她们好生准备准备。”
贾苮嘴角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却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雪雁得了这话,如蒙大赦,将那碗醒酒汤往旁边小桌上一搁,行了礼便一溜烟退了出去。
贾苮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将目光转回,对上了林如海那双带着几分揶揄的眼睛。
“多谢岳丈今日这一番提点。”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朝林如海虚虚一敬。
毕竟人家费心思提醒,而且老丈人如此关心,那态度还是得摆一下嘛。
林如海端了端架子,还是忍不住也端起茶盏与他碰了一下。
这女婿除了不入仕途之外,方方面面都让他们得意,实在不错。
翁婿二人相视一笑,前厅里那点因朝堂大事而凝重的气氛,不知不觉间便散了个干净。
窗外日头渐高,树影在青石地上铺开一片光斑。
后院里,林黛玉正坐在廊下,手里攥着一条帕子,指尖反复捻着帕角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花,竖着耳朵听雪雁回来报信。
待听见那句“大爷留饭”,她悄悄舒了一口气,面上却不显,只低头继续拈着那朵兰花,像是要把它重新拈齐整似的。
第245章 廊下看佳人,落子压荣府
既然自家女儿都已经忍耐不住,派了丫鬟前来打探消息。
林如海当然顺水推舟,留贾苮用饭。
或许是对这个女婿很满意,又或者有心为女儿创造机会,林如海这个文官出身的父亲竟并不显得死板,反而开明。
席间心情愉悦,一杯又接着一杯。
酒过三巡,话匣子便收不住了。
从朝中琐事说到江南旧闻,又从盐政积弊论及诗文辞赋,这位探花郎出身的岳丈大人,竟是此时也显出几分意气风发。
贾苮陪坐一旁,斟酒举箸,既不过分殷勤,也不显得疏离,恰到好处地做了一个“好女婿”该有的姿态。
可他的心思,早就飘到了后院里。
雪雁端来的那碗醒酒汤还在小桌上搁着,已经凉透了。
他方才饮了一口,是冰糖炖雪梨,清甜润喉,显然不是寻常的醒酒汤,定是林妹妹亲手炖的。
这念头在他心里一转,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弯。
并不是说大家闺秀就真的五指不沾阳春水,毕竟她们要学的各种针黹当中就有做饭这些。
会做饭而不做,和不会做饭而不做,那完全是两码事。
当然颠勺抡锅什么的,大家闺秀不一定做得,但各种点心茶水,她们是信手拈来。
林如海正说到兴头上,忽然瞥见贾苮这副神情,微微一怔,随即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笑道:“贤婿,畅聊至此,如何心不在焉?”
贾苮回过神来,也不否认,只拱手道:“岳丈海量,小婿不胜酒力,有些走神了。”
“哦?”林如海挑了挑眉,目光往那碗已经凉透的醒酒汤上瞥了一眼,随即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意。
旋即他也慢悠悠地站了起来,略有些摇晃,可眼神当中还留着些清明,显然这都是演出来的。
果然能够身居高位的,个个都是戏精啊。
“也罢也罢,我也有些乏了。今日便先到这儿。”
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真是喝多了酒要歇息一般。
贾苮跟着起身,正要开口告退。
却见林如海朝他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贤婿若是不急着回去,便替我去后院看看那几株新移的翠竹。
夫人前些日子念叨说长势不太好,你既是方外之人,想必懂些草木之道。”
贾苮心领神会,忍着笑,一本正经地拱手:“岳丈放心,小婿定替您仔细瞧瞧。”
他目送林如海在仆人的搀扶下往卧房那边去了,这才转身,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果然林妹妹那性子也是有遗传的。”贾苮一边走着,一边禁不住感叹。
而在前方带路的是一个小丫鬟,脚步轻轻,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姑爷这边走。
显然林府的家庭环境虽然严苛,但也不失温馨,所以小丫鬟可比荣府那边有活气多了。
夏日的午后,蝉声阵阵,院中花木扶疏,尽显林府的清幽雅静,诗书气韵。
拐过月洞门,来到后院一处廊下,便看见了那几株新移的翠竹。
隐隐绰绰,摇摇晃晃,在夏风当中竹叶飘洒,只有几片叶子枯黄掉落。
贾苮在前站定,装模作样地端详了片刻,又往前走了两步。
果然,廊下节亭转角处,露出一角青翠的裙摆。
林黛玉正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的兰草被她捏得微微皱起。
大约是听见了脚步声,她侧过头来,目光与他撞了个正着。
“苮......苮大哥。”黛玉唤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实际上,此时府中的下人尽皆消失不见,好像从来都没存在过。
个个都在帮着自家小姐会见情郎,又哪会煞风景地出来捣乱。
当然,雪雁和紫鹃这两个贴身丫鬟以后是要跟着一起嫁过来的,所以两人也躲在柱子后边偷偷观看。
贾苮停了脚步,望着黛玉不知是因天气炎热还是羞意而微微泛红的面颊,仿佛又回到了之前两人相处的那份温馨感觉。
他咳嗽一声,故作正经地说道:“好妹妹,你这是专程在这里等我?”
贾苮知道她脸皮薄,故意先开口打趣,笑着往前走了两步。
林黛玉被他这么直白地问着,面上那层薄红登时蔓延到了耳根,偏又不肯认输:“谁等你了?我不过是......不过是出来走走,恰好碰见罢了。”
“恰好?”贾苮的目光往她手里的团扇上落了一瞬,“那看来可是有些被热着了,不然也不会心烦意乱,好好的兰花竟给掐成了丝~”
林黛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那柄团扇的扇面花纹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变形,早已不成样了。
耳根更烫了几分,索性也不装了,把团扇往身后一藏,抬眸看他:“我就是出来见见你,不行么?”
她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更叫人心动。
黛玉可不只是会拿捏人,也知道什么样的身份,该说什么样的话。
两人如今早已订婚,这般说话也不是出格。
当然,今天私下相见,另当别论。
而且这种打破世俗常规的相见,反而让循规蹈矩已久的林妹妹又生出一股熟悉和刺激。
贾苮自是心头一暖,上前两步,走到她面前:“行,当然行,我也想着林妹妹呢。”
什么花言巧语,都没有这种最直白的相思,来的更加动人心弦。
贾苮伸手,替黛玉将那枚被热风吹歪的素银簪子扶正,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许多次一般。
林黛玉没有躲。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的指尖拂过她的鬓发。
目光落在他下颌那一道利落的线条上,心里头那些积攒了多日的思念,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着落。
“苮大哥。”她又唤了一声。
“嗯?”
“你这些天......都在忙些什么?”她问得有些犹豫,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问,“我听说荣府那边出了好些事。”
贾苮收回手,顺势在她身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替宝玉治了治怪病,又顺手处置了一个不安分的道婆。”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怎么,妹妹在担心我?”
林黛玉被他这一问,先是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你如今虽然神通广大,可......那些终究是危险的事。若是可以,还是少沾手些才好。”
在江南的那些事,林黛玉是知道的,所以她也害怕万一再遇上幽冥道人那等难缠的人,伤着了贾苮可就不好了。
贾苮听了她这话,也知道她这是关心自己:“妹妹放心,我自有分寸。”
林黛玉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本来有千言万语,无数相思想要倾诉。
但是人真正到了面前,一时半会儿反倒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倒是这般静静坐着,林黛玉倒也觉得不错,平静祥和。
夏日午后的蝉声依旧聒噪,远处传来两个小丫鬟低低的说话声,隔着重重花木廊柱,叫人听不真切。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享受着这平静的相处时光,竟连这热风吹来也觉得凉爽许多。
日光透过婆娑的竹叶缝隙,在青砖地上落下细碎的光斑,微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拂得两人发梢衣摆微微飘动。
“妹妹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贾苮当然也不会一直在这里傻坐着,随口问道,将话题拉开。
同时手也不安分,自然攀上了消瘦的肩膀。
林黛玉身子一僵,不过发现左右无人,也随即轻轻靠过去:“习惯是习惯,父亲待我很好,太太也照顾得周到。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只是有些想你们。”
这个“你们”说得含糊,可落在贾苮耳朵里,他却明白那“们”字后面真正藏着的是谁。
他侧过头看她,见到黛玉半低着脸庞靠在肩膀,侧脸被日光映得轮廓柔和,如莹雪白的脸颊,此刻甚至被光照得有些透明。
“好事不怕晚。”贾苮说,“等妹妹及笄,我便迎你过门。”
要是没出贾宝玉那档子事,林黛玉倒也可以到外婆家住一段时间,就像史湘云那样。
他要相会也更加方便。
现在嘛,自然是不好再回去住着了。
所以要么等什么时候大观园被贾苮拿下,林黛玉就可以悄悄摸摸的回去住。
要么就只有等到她年岁长起,结婚的时候才能接过来住。
林黛玉能感受到那炽热的目光,比那天边的太阳更加灼人心神,耳根微红,却没有躲开目光。
她抬眸看贾苮,那双含着江南烟雨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午后的日光,亮晶晶的。
“我等你。”
夏风吹来,那几株新移的翠竹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片。
贾苮看着她,觉得这时间过得好慢,要不干脆自己成天闭关算了~
......
贾苮忙着和林妹妹谈情说爱,与此同时,皇城深处,临敬殿偏殿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