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日在省亲别墅里,元春穿着薄衫倚在榻上,目光如水地望着他,说“苮大爷今日能来,我便已经很高兴了”。
咳,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更别提早就心中打主意的贾苮了。
这可是金钗之一,而且在原著当中对荣府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自己也没少掺和元春的事情。
能够收了她,自然会有一门新神通。
就是让他有些无语的是,人倒是能够收到后院了,却是因为皇后下的旨。
这搞得他好像自己就不能攻略似的。
当然,这婚事有皇室背书,他倒是能够省去许多世俗麻烦,此次承启祐帝他们的情了。
当然皇室赐婚,有好处也有坏处。
他本以为皇帝会先将荣府打压到山穷水尽再动手,没想到这么快便借着他的由头,把元春这枚棋子推了出来。
明着是赐婚,暗地里却是把他和荣府绑在一条绳上。
往后荣府若再出事,他便再不能像从前那样置身事外了,少不得,要被连坐问责。
也难怪,之前去林府的时候,岳丈一直提醒自己来着。
“大爷?”茜雪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了一句。
贾苮回过神来,面上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知道了。去告诉甄老先生,准备一份回礼,送到荣府那边去。
不必太重,也不必太轻,便按......按侧室的礼数来罢。
这可是皇后娘娘定下的,咱们自然就从善如流了。”
茜雪应声退下。贾苮重新拿起笔,低头看着纸面上那枚被洇开的墨点。
他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这皇帝......倒是变着法子给我送美人呢,让我都不好意思了~”
将毛笔搁在旁边,他伸手拈起那面风月宝鉴。
铜镜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幽光,镜面上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孔。
眉目舒展,神色从容。
照他的时候只如普通镜子。
“倒是想看看,就在元春身上的时候,又是个什么情形。”
......
圣旨既下,荣府再如何不甘,也只能将那份屈辱与恼怒一并咽回肚子里。
贾母在荣禧堂闭门两日,第三日才拄着拐杖出来。
面上已恢复了寻常的平静,只那双浑浊的眼眸深处还藏着几分郁色,面容也更显苍老几分。
她唤来贾政与王夫人,屏退左右,关起门来谈了大半个时辰。
她们谈论了什么,其他人并不知晓。
不过王夫人倒是下了令,荣府之中不许提元春为妾室这事儿。
下人自然不敢不从。
就好像贾珠之死,荣府上下讳莫如深,平日也不见怎么提一样。
当然私下里提起来被发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
王夫人依旧吃斋念佛,一如往常。
贾政也多花了些时间,与清客们聊天解闷。
而贾宝玉则这几天还沉浸在姐姐要做别人妾室的低沉心情当中。
愈发沉默寡言起来,整日闷在怡红院里,连园子里的姐妹们都不怎么去寻了,自然就更别提去外边寻秦钟和蒋玉菡了。
元春倒是照常过日子。
每日早起去贾母跟前请安,回来便坐在窗边看书,偶尔绣几针帕子,或是与抱琴说几句闲话。
又或者去蘅芜苑“拜见”宝钗这个正宫娘娘。
她嘴角甚至还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仿佛那桩赐婚与她无关似的。
七月末,京城的热浪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发炽热
贾雨村那边的消息传来,要不是因为皇后下旨,又闹腾了几天,这消息估计会更快。
夏家已经应下了这门亲事,贾家也有意,双方约好八月初二,在城中一处酒楼见面,正式商谈婚嫁细节。
贾政得知此事后,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倒是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松了些,面上那层郁色也淡了几分。
她心里头盘算得很清楚:宝玉若能娶了夏家那姑娘,荣府便多了一笔丰厚的嫁妆进项,往后二房的日子便不至于太紧巴。
而且有了这么一个殷实的女家,即便宝玉今后再不怎么上进,好歹也不会受苦不是?
至于元春那边,虽是赐婚为妾,可贾苮如今风头正盛,衔珠府的日子也比荣府清静......其实也还不错。
她这样安慰自己,倒也渐渐能平心静气地面对这桩事了。
八月初二那日,天气难得地没有那么炎热。
贾政与王夫人在下人随行下出了门,在城西一座雅致的茶楼里与夏家见了面。
夏家如今只有夏金桂母亲撑着,至于夏父早逝,也难怪是想要攀一个好人家。
不然这孤儿寡母的,偌大家资早晚要落入外人手中。
夏母是个圆脸妇人,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爽利之气,不然也撑不起夏家这份生意。
两家落座后,贾雨村作为保媒之人自然也在席间,左右逢源,言笑晏晏,把气氛调弄得极为融洽。
反倒是贾苮并未前来,估计来了双方都不怎么自在。
贾政端着茶盏,听着夏母说起家中产业、铺面、田庄,心里头那点因门第之见而生的别扭便渐渐散了。
他虽是个好面子的文人,可荣府如今的境况他心里清楚,能有这样一桩亲事,已是难得。
他虽然当的是个清闲官,但好歹也是知道外边情况,贾宝玉在人家口中确实不怎么样,要不然也不会连个上门联姻的人都没有。
王夫人早早便将目光落在了夏家带来的那一匣子嫁妆单子上。
单子虽未展开,可那匣子本身便是紫檀木的,边角雕着缠枝莲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将这桩亲事的账目算了三遍。
两家相谈甚欢,夏家对这桩婚事亦是满意至极。
夏家虽是皇商,可到底只是商籍,能攀上贾府这门亲事,对他们而言已是天大的体面。
更何况贾政如今虽不得重用,到底还是荣国府的正经老爷,比那些空有家资却无根基的富户强出不知多少。
最为重要的是,荣府如今跟正当红的贾神仙关系更深一步。
元春是贾宝玉亲姐姐。
然后元春又成为了贾苮妾室。
他们夏家女又嫁给了贾宝玉。
四舍五入,那么夏家也就和贾苮是亲戚了嘛~
甚至,要不是贾苮看不上他们,夏母和夏金桂甚至都觉得去给贾苮当妾也不错的。
毕竟贾元春这种国公嫡女,都是成为贾苮妾室,他们一介商人之家有什么不能的,不丢脸。
可惜人家看不上啊~
散席时,贾雨村亲自送贾政夫妇上了马车,站在酒楼门口目送马车远去,又回头看了一眼夏母离去的方向,捻着胡须微微一笑。
他心里自有盘算:这桩亲事既已定下,他在贾苮那里便算是交了差。
而夏家那边,往后少不得也要记他一份人情,虽然于官途没什么大用,但至少经济方面肯定不会少了他的孝敬。
而贾政这边虽然官不大,好歹也是人情,不一定能用上,但不能没有啊。
两头都不亏,正好为他日后继续升迁铺路。
贾政回府后,将此事与贾母说了。
贾母听罢,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既已定下,便早些把日子定下来罢。宝玉年纪也不小了,早些成家,也好收收心。”
如今贾宝玉接连出事,搞得贾母也是心神疲惫。
如今贾宝玉渐渐大了,她那种对孙辈喜爱倒是减轻了几分。
贾母说完这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元春那桩事,也一并办了罢。既然都是喜事,便放在同一天,也好叫外人看着热闹些。”
贾政听出母亲话里的意思,只微微颔首:“儿子明白。”
贾母这句话,大家明白。
是要借着宝玉大婚的排场,替元春那桩“侧室”的婚事撑一撑脸面。
虽说是皇后赐婚,可到底只是妾室,进门时连八抬大轿都没有,按规矩只能一顶小轿从侧门抬进去。
贾母心疼孙女,又不愿叫外人看了荣府的笑话,便想出这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来。
消息传到元春耳中时,她正在屋里替自己绣一件婚裙。
虽然不一定能用上,却也聊以自慰。
抱琴站在一旁低声转述了贾母的意思,元春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走针。
“老祖宗有心了。”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没什么意见,便按老祖宗的意思办罢。”
抱琴应了一声,又问:“那小姐......姑娘要不要去跟老太太说一声?”
元春摇了摇头:“不必了。老祖宗既已定了,我照办便是,何必再去叨扰显眼。”
她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只低头继续走针。
针脚细密匀称,花纹精致有型,手艺不凡。
正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谁都会另眼相看的贤良妻子人选。
抱琴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低垂的眉眼,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她是从小便跟着元春的,知道她这一路走来有多少身不由己。
如今为荣府着想的人,却落得这般下场,谁不唏嘘?
但贾元春此刻的心情却还真的是相当平静。
早早就已经想通,能够逃离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何况这些天她也偶尔去蘅芜苑串门,和薛宝钗打好关系了,料定以后虽为妾室,也不会有什么刁难。
就是有些可惜,还没拜见林妹妹呢。
那才是贾苮一脉的正妻。
至于对贾苮,她倒不怎么讨厌,反而有些小小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