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走夜路摔着了可怎么着,便过来看看,顺便问问书嘛。”
湘云心中慌乱一下,但察觉自己跟贾宝玉之间实在没什么,倒也心思坦荡起来,轻声开口:“我哪能有什么问题,二哥哥成婚那是好事,我烦恼的也不过是另有其事。”
贾苮想到他下午被贾母叫去,也不知道说了什么,便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可是湘云妹妹也到了婚嫁年龄,家中要说亲了?”
湘云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转移了话题:“苮大哥,你知道吗?
我以前总觉得,咱们这些人会一直在一处。
二哥哥、林姐姐、宝姐姐,还有你......们。
大家一起住在园子里,写诗、赏花、说笑,日子就那么过下去就好了。”
实际上以前的贾宝玉也是这般想法,只不过他是一个男人。
所以同样的话出自他口和出自史湘云的口中,给人的感官就是不同。
“可如今林姐姐回了自己家,宝姐姐订了亲,大姐姐也要嫁给苮大哥了。
二哥哥也要成家了,再过不久,怕是二姐姐和三姐姐乃至四妹妹,都要逐一出嫁了。”
贾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他看得出来,湘云这些话大约憋了很久。
她向来是个爽利性子,平日里嘻嘻哈哈的,从不叫人看出她的心事。
可越是这样的人,心里头越容易藏着事。
“湘云妹妹,你这是长大了。”贾苮语气认真地说道,“人长大总会有烦恼,才会认知到与之前有多少不同,除非永远生活在梦中。”
听到“梦中”,史湘云不自觉地夹了夹腿。
贾苮继续当着知心大哥哥:“从前你们在一处,是因为大家都在同一段路上。
可如今各自有了各自的路要走,并不是谁把谁落下了,而是路本就不一样了。”
他这番话别管有没有什么道理,反正在巧舌如簧的神通加持之下,史湘云愣是能品出几分味道来。
“那苮大哥呢?”湘云问道,“苮大哥的路又是什么样的?”
贾苮想着学海当中的无字天书,认真答道:“我的路......大约是与你们同行的路。
你们写诗,我便替你们结社。
你们画花,我便替你们寻纸。
无论你们走到哪里,我总会在后头替你们兜着底。”
湘云听完,怔怔地望了他好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明明喝的是茶,但酒窝却醉人。
“苮大哥,你这话说得可真中听,比那些写诗的都强。”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贾苮笑了笑,又正色道,“不过说正经的,方才你说大家各自散了,我心里倒有个想法。”
湘云也好奇地凑近了几分:“什么想法?”
“我打算办一场诗会。”贾苮说,“等有空时把姐妹们都请来,不拘是谁,只要愿意写,都能来。
园子里挑一处好地方,摆上笔墨纸砚,再备些好茶好点心,大家痛痛快快地写一日。”
“然后把这些诗都收在一起,连同你们先前写的那些,一并整理成册印出来。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群芳集》。”
湘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苮大哥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贾苮端起茶盏,以茶代酒朝她举了举,“到时候我请林妹妹和宝儿做主评,你在旁边当副评,保管叫这场诗会热闹起来。”
湘云双手一拍,那卷《牡丹亭》被她随手搁在桌上,整个人都像是活泛了过来:“那我要写一首海棠诗!还有上次那首,你也得收进去!”
“都收,都收。”贾苮笑着应下,“只要是你写的,我一首不落。”
湘云被他这句说得心头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低头喝了口茶,压着脸上的笑意,才慢慢开口:“苮大哥,你方才说‘无论走到哪里’......这话是真心话么?”
“自然是真的。”贾苮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我说过的,自然算数。”
湘云“嗯”了一声,甜甜一笑,没再多言。
屋中安静了片刻,湘云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来,恢复了之前的那个活泼劲。
“对了,苮大哥,你方才说要办诗会,可只办诗会,会不会有些单薄?
我们诗社里还有探春姐姐那些书画,惜春妹妹那些画稿,对了,差点还忘了迎春姐姐,她也有一手好棋......”
“探春妹妹书法一绝,惜春妹妹的画更是难得。”贾苮顺着她的话头接道,“若能一并收录,倒比单纯的诗集更显风雅。况且,我近来也在琢磨一桩事。”
“什么?”
“我想写一本志怪故事。”贾苮也不过是临时起意。
说着说着,倒也还真来了几分兴致:“以我这些年的见闻作底,再添些民间传说、仙家趣闻,也谈一谈修行之道。
写出来,不拘是诗词格律还是神仙志怪,都能纳进去。”
湘云听得眼睛发亮:“那可好!到时候我也要写一两篇!
写我们园子里的那些事,写栊翠庵的妙玉师傅,写大观楼前的海棠花,写......”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不对。
园子里的这些事情怎么能写到书中公之于众。
耳根微微泛红,声音也低了几分:“......是写那些好玩的~”
贾苮只当没看见她那点异样,不让她尴尬:“那便一言为定。等诗会办完,我便开始动笔写,到时候先给你看了草稿,你再给我指点。”
湘云被他这句“你先给我看”说得心头一甜,却又故意板起脸来:“指点不敢,到时候若是写得好,给苮大哥题个序倒是可以。”
“那我可就等着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湘云的神色比先前松快了许多,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贾苮见她心情转好,便起身告辞。
湘云送他到门口,站在檐下的灯笼旁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没入夜色,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不自觉的眉眼弯弯,转身回了屋。
全程吃瓜的翠缕,这个时候才出声打趣:“小姐~我也要写故事~”
“哎呀!你这个坏妮子!”
史湘云顿时羞恼,两人哪还有什么睡意,在房间当中窜来窜去,打闹声在夜里传出老远。
正房中的宝钗听见隐隐约约的打闹,无奈的摇摇头。
......
夜色渐深,大观园里灯火寥落,月光将花木的影子拉得细长。
贾苮离了蘅芜苑,便原路返回,又过沁芳闸。
心里头还盘算着方才与湘云说的那桩事。
办诗会、出诗集、写志怪。
本来一开始也只是想着讨湘云欢心,但仔细想想,倒还真有些用处。
探春是个有才情的,惜春的画也有灵气,若能借着这一回把她们两个都拉进来,往后要亲近她们,自然也就有了由头。
当然大头都是探春这边,惜春总是能借着设计闺密的事儿过来嘛。
正想着,前方一处假山旁的树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佛号。
“阿弥陀佛。”
贾苮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正站在假山旁的石径上,身量纤挑,一身素衣,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是妙玉。
她整个人被夜色浸得有些朦胧,唯有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亮。
这大晚上的,冷不丁的出声站出来,还真有些吓人。
“贾真人。”妙玉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倒是比往常少了几分疏冷,“深夜在园中独行,倒是好兴致。”
贾苮见妙玉主动现身,也停下脚步,露出一抹笑容:“妙玉师傅不也还没歇下?”
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假扮王祖贤呐?
“夏夜烦热,贫尼睡不着,便出来走走。”妙玉捻着佛珠,目光落在他身上。
“之前偶然间看见真人过桥而去入的大观楼,想必也要将回了......”
她说得自然,可贾苮听得出来,这明明是等了他许久嘛。
他不动声色地走上前几步:“妙玉师傅有事找我?”
妙玉没有立刻答话,只是转身沿着石径慢慢往前走。贾苮会意,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月光下,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响着。
你还别说,这大半晚上的跟这种故作高深的妙龄女尼并肩而行,颇有几分意境。
“贾真人,前些日子荣府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妙玉开口,“马道婆的事,还有那面风月宝鉴的事。”
贾苮侧头看了她一眼,心中倒是没多少意外。
毕竟妙玉的师傅是真有些道行在身上的,要说妙玉不知道世间的那些奇异之事显然是假的。
无非是妙玉自己学艺不精,或者并没学那方面而已。
但听着各种事情,然后推论出马道婆下蛊这些事,倒也正常。
不过他不会承认,而且各种证据也被销毁,妙玉猜出来也没用。
“妙玉师傅消息倒是灵通。”
“我虽不常出栊翠庵,却也有些旧识。”妙玉说的是邢岫烟,只不过用人朝前,用人朝后罢了。
“况且那面风月宝鉴,与太虚幻境有些渊源。我师父在世时,曾提及过一二。”
她这话一出,贾苮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妙玉的师傅会先天神算,还能算妙玉的未来,能够知晓太虚幻境的事情也不奇怪。
“妙玉师傅知道风月宝鉴?”他问。
“知道一些。”妙玉停下脚步,转身看他,“那面镜子本是太虚幻境空灵殿中的物件,专治邪思妄动之症。
只是它太能照见人心中的欲念,寻常人拿在手里,反倒容易沉迷其中,伤及自身。”
“贾瑞就是因此死的。”贾苮道。
“我知道。”妙玉垂下眼帘,“他若听了那跛足道人的话,只看反面,不看正面,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可他终究没忍住。”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极淡的怅然。
贾苮发现今日的妙玉与往常有些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