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南面看了看耳尖红透的小姑娘和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贾苮:“大约是人长大了些,心思也就成熟且宽了些吧。”
惜春被大家这般温言细语地夸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将那页纸往袖中一收,瓮声道:“好不好的,反正我写了就是了。下回再写,总比这回好。”
探春笑着过去将那页纸给抢了过来:“躲什么?这个可是咱们诗集里的一份子,你可不能藏私。”
惜春半推半就将纸递了过去,不过得到了同样平等的重视,心中到底是好了些。
有了惜春这番打头,其他人也不再拘着。
李纨也走笔写了一首,中规中矩,透着家常的温厚气。
迎春则以“重阳菊”为题,写了一首五律,虽无惊人句,却也工整清丽。
史湘云又催着要看看宝姐姐和林姐姐的诗,说她们俩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薛宝钗被她催得没法子,放下手里的茶盏,起身走到案前。
她之前和林黛玉有那么一点点小小的明争暗斗,输赢都无伤大雅。
自然是将重心放在了写诗上,黛玉修仙有成,她就在事业上给自家夫君帮助,这不是刚刚好吗?
略一沉思之后,徐徐下笔,并且边写边念,竟是一字不改,直写直出。
“东篱把酒醉重阳,莫负秋光一寸长。
霜蕊临风开自好,寒香入袖久弥芳。
樽前且尽三杯兴,篱畔犹存九曲肠。
谁道黄花容易老,年年此日共徜徉。”
念罢即写罢。
见其神色从容,显然此诗对他而言并不费力,可知其才学。
要说多好,并不至于,不过贾苮更知诗中韵。
尤其是“莫负秋光一寸长”和“年年此日共徜徉”两句,既是对重阳的寄意,也透着她那份“守得住、等得起”的性子。
正是在点贾苮,她薛宝钗可是一直记着他告诫自己的话“含章自守,岁久愈明”。
史湘云性子活泼,又与宝钗住在一个院子,自然捧场,先赞叹道:“这句‘年年此日共徜徉’我喜欢!宝姐姐这是许愿了,往后年年都要如此才好。”
元春也点头,想来是姨娘要捧一捧太太的场嘛。
“宝钗妹妹的诗,四平八稳,又透露着从容,诗如其人呢。
那句‘霜蕊临风开自好’,既是写花,也是写人。”
其他人也是一阵赞叹,既是因为薛宝钗这个人不错和她写的诗不错,也是因为她是贾苮的平妻。
而作为正妻的林黛玉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枝新折的茱萸,一直没有开口。
不过脸上一直都带着笑容,颇有一种任你八方风来,我自岿然不动的感觉。
此刻听见众人夸完了,才轻轻将那枝茱萸搁在案上,站起身来。
她走到案前,拈起宝钗方才用过的那支笔,在墨池里轻轻蘸了蘸。
众人见状,都安静下来,等着她落笔。
嘿嘿,看来这两个妻子也不像是表面上那么和谐嘛。
林黛玉的才学自然也是不必多说,探花是她老子,进士是她启蒙先生,又是诗书传家。
笔尖触纸,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搁下笔时,那页纸上的墨迹还微微湿润,字迹娟秀。
她也不念,只将纸页轻轻转了个方向,让众人自己看。
探春一直有一点想看修罗场或者八卦的心思,所以这回抢了个先,凑了过去,边看边念:
“重阳独上小楼东,满目秋光入酒盅。
雁背斜阳归去远,霜前篱菊别来红。
身如萍梗随风转,心似冰壶映月空。
莫道登临多感慨,人间何处不匆匆。”
林妹妹还是那个林妹妹,写的诗也总是带着一股仙气和清冷空旷。
众钗们先是一静,随后窃窃私语,讨论优劣。
贾苮最先回过神来,轻轻抚掌,其实他也觉得林黛玉这份心思性格,最适合随自己修行。
“我爱这句‘心似冰壶映月空’。既有澄澈之意,又有空寂之感。”
薛宝钗也顺势颔首:“林妹妹这一首,比我的多了一层疏朗。
我的诗是‘守’,她的诗是‘望’。
‘雁背斜阳归去远’这一句,写得开阔,又带着几分怅然,确实是重阳之意了。”
宝钗也是聪明,一味贬低黛玉,自己反倒落了下乘,不如称赞,才是好。
所以她这话说得坦然,并无半分勉强。
林黛玉看了她一眼:“宝姐姐的‘年年此日共徜徉’,比我的更暖。我写的是秋意,你写的是人情。”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像是在互相品鉴。
这边说你的诗好,那边说你的诗妙,有种诡异的和谐。
贾苮坐在一旁看着,眼角跳了跳,有些搞不明白。
之前大家不是还开开心心的吗?
怎么这个时候又斗上了?
其他人如元春、探春、邢岫烟等都看出了其中苗头,各自在一旁坐着看好戏呢。
史湘云却耐不住性子了。
来来回回打量钗黛二人的诗:“你们两个就别互相推让了!
依我看,林姐姐这首略胜一筹,前头那句‘身如萍梗随风转’,叫人心头微微发颤。”
她说着又看了薛宝钗一眼,“宝姐姐虽写得好,可那句‘年年此日共徜徉’到底还是太圆满了些。
重阳诗若不添几分秋凉,反倒不像重阳了。”
她这话说得直白,倒也没有偏颇,众人便也都点头。
薛宝钗没好气地看了一眼这个小叛徒。
白费自己平日里对她那么好了。
探春笑着拿出纸笔,将众人的诗按顺序记下来,又将钗黛二人的诗并排放在一处比了比,最后抬头看向贾苮:“苮大哥是社长,今儿这诗魁,你来定罢。”
“......”
这还有什么可定的,湘云刚刚不都说了吗?
而且你们一个个的都点了头,我要是再选其他人,岂不是成了偏帮谁了?
到时候黛玉这边没落得好,自己也落不到什么好名声。
所以贾苮目光在钗黛二人的诗页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黛玉那首上。
“我选林妹妹这首,刚刚大家既然都如此推崇,那定然是好诗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与林黛玉轻轻一碰。
随即又察觉到薛宝钗幽怨的目光。
啧。
这修罗场虽然没有争吵打闹,但这软刀子割肉也着实让人受不了。
谁让他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呢?
便又看了看宝钗,递过去一个眼神:“好宝儿,之后再补肠你。”
宝钗懂没懂不知道,反正她是没闹就对了。
史湘云落败,没能卫冕自己的诗魁却也不恼,反而大喇喇地一摊手:“输给林姐姐,我服气!”
她说着转身去看那叠志怪故事,“不过输了就输了,反正我也捞着别的了,苮大哥那些故事我可要挑两篇先看看!”
众人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起来。
元春期间也是放一首诗,不过不想夺了两位未来太太的风头,便也压着功力的。
此刻见到尘埃落定,便也就感叹道:“今儿这诗会,比我想象中热闹得多。往后若能常这般聚一聚,倒也是一桩福分。”
“呵呵,一家人嘛,想要聚的时候总有机会的~”贾苮笑道。
日头已渐渐西斜,秋阳从暖金色转为温润的橘红,落在廊下的菊花瓣上,将那层层叠叠的淡黄、素白、浅紫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大观楼前,丫鬟们开始收拾杯盘,将那些吃空了的点心碟子叠在一起,又有人提了热水来烫茶具。
史湘云端着一碟没吃完的栗子酥,坐在廊下,一边往嘴里塞,一边翻着贾苮那叠志怪故事的手稿,时不时发出一两声闷笑。
惜春坐在她旁边,也凑着脑袋一起看,两人倒是又和谐了起来。
探春将今日所作的诗都收拢在一处,又一一核对了署名,才将那厚厚一叠纸页仔细折好,放进身边的锦匣里。
她做完这些,站起身走到贾苮面前:“苮大哥,今日的诗都在这儿了,之前的那些诗集应是在你那里。”
“嗯,放心,回去之后就会请人去弄。”
贾苮点点头,想要和林妹妹多多交流来着,不过此时实在不便。
只能看着林妹妹和宝钗以及众姐妹们相聊甚欢。
“回去之后我也会署名批注,不会坏了妹妹们的清名。
到时候诗集不拘卖多卖少,总归是你们的心血,好有些零花。”
探春听了,眼中发亮。
她虽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对自己的诗作被印成册、流传出去这种事,还是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新奇与期盼。
毕竟那些流传千古的才女不也是这样起的头吗?
她捧着那只锦匣,抬起头来,朝贾苮笑了笑:“那便多谢苮大哥了。”
“一家人,一家人~”
王熙凤一直坐在角落里与夏金桂说闲话。
嗯,就是这些话多有些撺掇的意味。
夏金桂总觉得听着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她虽然已为人妻,却并未经事。
反倒是被拉在这里一起陪着聊天的李纨听出来了苗头。
心中暗骂凤姐好不知羞,可是无凭无据,她也不敢叫破,全当自己没听懂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