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唤来周瑞家的,低声问了几句府里各处的用度。
周瑞家的不敢怠慢,并且利益相关,自然是各有偏颇,便拣要紧的说了。
说赖大那边这几日又支了一笔银子,说是修葺祠堂,可那银子去向来只有进项,不见修葺。
又说林之孝家的前些日子提过,库房里几件旧物被人挪了位置,大约是从后门运了出去。
还说赖大赖二一家子在外置办的宅子,比一般官员都还好,下面一辈儿的赖尚荣更是没有入奴籍,还要去考秀才呢!
王夫人听得都要把佛珠子给扯碎了!
自家宝玉都还没去考童生,考秀才,考举人,赖家一个奴婢出身的,竟然敢这般奢望!
什么叫在外置办了一处宅子?
这听得都有些天方夜谭,这不是在吸血吗!
“赖大那边,他手里头如今管着几处庄子?”
周瑞家的想了想,回道:“大管家手里头经管着城外两处田庄,还有两间铺面。
虽说都是记在府里账上的,可管事的人都是赖家自己安排的,进出账目不大对得上。”
王夫人越听越气,而且更坚定了从赖家剜下一块肉的心思。
挥挥手,让周瑞家的先退下。
她心里头已经有了一番计较。
赖家简直就是荣府最大的毒瘤!
赖大赖二两兄弟一个管着前院,一个管着城外产业。
上上下下安插了不少赖家的亲信,真要动他们,少不得要伤筋动骨。
不过,王夫人深知贾母对赖家的倚重,就算赖大真有什么贪墨,贾母也不见得会点头。
毕竟赖家能够有这般规模,少不了贾母的默许,不然她凭什么掌控荣府呢?
还是要寻个由头,做得稳妥些,才好开口。
只是最近这赖家也算是被隔壁吓着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好找借口打发他们呢。
事情不大,贾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完全起不到作用。
莫非还得请隔壁出手?
听说当初隔壁把赖二赶出宁府的时候,就雷厉风行,一刻没有拖沓呢。
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王夫人准备从赖家入手,邢夫人也准备回去找邢忠夫妇聊一聊了。
她觉得凭借之前邢岫烟在苏州接待过林黛玉和贾苮的情分,双方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可能的嘛。
京中不知多少权贵想要把家中女子送到衔珠府做妾,都没机会呢。
他们邢家好歹还有那么一个借口上门,已经是赢在起跑线了。
第288章 诗成传巷议,红鸾动两院
迎春的婚事定下来之后。
即便是为了面子好看,相互之间的来往也更勤快了一些。
衔珠府这边要预备一间像样的屋子,总不能叫迎春进了门还跟丫鬟挤在一处。
元春做主,把会芳园西边那间临水的小院腾了出来。
这里倒是和紫菱洲的环境差不多,临水而建,应该是适合迎春的。
原本这里只是寻常游玩落脚之处,只堆了些家具,如今让人清扫干净,换了一应陈设。
窗户朝着溪水,推开便能看见对岸的桂花树,香气隔水送来,不浓不淡,正合适。
元春把控框架,尤氏指挥下人,尤二姐带着麝月前前后后忙了两日......
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场面,贾苮有些不自在了。
不过一群妾室倒是觉得没啥,反而迎来一个新姐妹,既新鲜又能承担一些恩泽,是好事啊。
把旧纱帘换了新的,床帐选了秋香色,又在窗台上摆了一盆新移的兰草。
麝月做事细致,连妆台抽屉里该放什么式样的梳子都列了单子,拿给尤氏过目。
尤氏看了一眼便摆手:“你拿主意就行,又不是头一回了。
实在不行就找你主子尤二姨娘问去,咱们府上什么规矩她也清楚。”
麝月笑着应了。
心里却想,这衔珠府里确实比荣府自在得多,办什么事都利落,没人掣肘。
关键是一群姨娘,虽然偶有争风吃醋,但并不勾心斗角。
而荣府那边,贾赦得了准话,倒是难得爽快了一回。
他去贾母那里闹腾一阵,也定了日子,又让邢夫人把迎春的衣裳首饰清点清点,该添的添上。
虽说只是纳妾,但衔珠府出的银子够多,他总不好在面上太寒碜。
何况老太太也交代了,该有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足。
邢夫人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着邢岫烟的事情,顺带跟邢忠夫妇提了一嘴。
此事可大可小,不过迎春的人气终归不像元春这样的嫡女那么高,没有引出太大风波。
迎春那边,司棋比她本人都上心。
司棋一早便拉着邢岫烟商量那日穿什么衣裳。
反正大红嫁衣是没资格穿了,不过穿其他衣裳可就讲究了,因此司棋找聪明的邢岫烟拿主意。
迎春坐在窗边听着她们说话,听着听着便入了神,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司棋见她出神,便凑过来低声道:“姑娘,到时候大爷抬轿子来,您可别又低头不语,好歹跟大爷说两句话。”
迎春被她这么一说,面上飞起一层薄红,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她只是性子柔和,而且不善言谈,又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若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木讷的像一具傀儡的话,之前也就不会主动出击,寻求一线生机了。
两府之间各有人忙碌,贾苮这个当事人反倒不怎么紧迫。
毕竟对他而言,该交代的也交代了,钱也给了,剩下的都有人打理,自己就等着纳妾就行。
终日修行,时不时又和黛玉在梦中相会,调戏调戏丫鬟,日子过得美滋滋。
几天时间转瞬而过,转眼到了诗集刊印的日子。
梅花书坊的掌柜是个利索人,当然也是看在贾神仙这个当红炸子鸡的面儿上。
答应五日,便出了样稿。
贾苮看了一遍,又改了几处排版上的小毛病,便让师傅上了雕版,三百册赶在十月十印了出来。
封面用的是素白棉纸,只在右上角题了三个字“群芳集”,底下是一行小字“衔珠府藏稿”。
没有署名作者,但想必已经够了。
另有贾苮作序,说明此书是其为陶冶情操之作,供人观赏讨论云云。
其余者再无其他赘言,书册干净整洁,让人一见心喜。
诗集发出去的头几日,动静不算大。
贾苮虽然名头响亮,但诗集里收录的到底是闺阁之作,那些正经的文人学士本就不大在意这些。
而且什么怡红公子,什么红楼客,又什么潇湘妃子......
一听就是别号,又不怎么出名,收藏的价值都没有。
若不是贾神仙的名头在这儿,有他作序,估计都没人关注和购买。
当然售卖艰难也架不住有人特意推波助澜。
梅翰林那边的几个门生得了书坊送去的样册,翻了几页,竟觉得有几首写得着实不坏。
尤其是林黛玉那首重阳诗,那句“身如萍梗随风转,心似冰壶映月空”,被人抄在花笺上传了几回,便有些读书人私下打听作者是谁。
只是诗集并未署名,只以别号称之,众人猜来猜去也猜不真切,反倒更添了几分兴致。
且潇湘妃子,实在雅致,未见其人反而多了几分遐想余地。
到十月十三那天,梅花书坊掌柜登门回话。
说三百册已经售了大半,还有几个书商托他问能不能加印。
贾苮听了心中高兴,但并不意外,只说“先加两百册,若还卖得好再说”,掌柜的得了话,连声道谢去了。
对于金钗们所作的诗,既不能高看,也莫要低看。
水平肯定是有的,这些诗不一定像什么治世名言,但绝对能让人心情舒畅。
期间未来老丈人林如海,也是找他到林府去聊了聊天,拿出诗集和他聊了一会。
竟然凭借对于女儿的风格了解,精准地在一众诗篇当中找到了林黛玉写的诗,煞有其事的点评了起来。
贾苮也鸡贼,偷偷把林如海点评诗集的话语也给记下来,然后给梅花书坊送去。
嗯,于是乎外边又传出“林公看群芳集”的事来,终于引得有些傲气的文人前去争相购买。
不为别的,他们就是想看看林公也称赞的诗集到底有多么厉害。
消息传回大观园的时候,史湘云正在蘅芜苑里吃柿子,听见莺儿从外头听来的话,手里的柿子差点没拿稳。
她把柿核往碟子里一搁,站起身就问:“真的假的?当真卖出去了?还卖的挺好?”
莺儿笑着点头:“那掌柜的说,好些文人都在问作者是谁呢。
如今也渐渐形成风潮,都在寻找猜测那些诗号的人是谁。
对了,还有人说重阳诗写得有唐人气韵,期待后作呢。”
湘云一听,转头去看将嫁衣绣了大半的薛宝钗,满脸都是得意:“宝姐姐你听见没?我就说咱们的诗写得好,如今连外头的人都认了。”
薛宝钗放下手里的针线,面上也带着笑,却比湘云沉稳得多:“有人赏识自然是好事,不过咱们写诗本也不是为了博名声,有人读便读,没人读也不打紧。”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还是高兴的。
出名享受荣耀,心情舒畅,人之本性。
而且那些诗句是她们亲手抄录、校对的。
眼瞧着它们从一张张手稿变成印好的书册,再流到外头人手边,那种滋味大约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懂。
惜春是次日才从下人那里听说的。
她在暖香坞画画,画的是几枝新裁的桂花。
如今府中多的是桂花,难免会受此影响,她琢磨着将其挪到闺密上去。
桂花香,闺密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