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里,黛玉今日没有打坐,深得张弛有度之理。
两人仿如心有灵犀,在贾苮走到院门口时,她便抬起头来,隔着一丛修竹望见了他的身影,嘴角微微弯了弯:“苮大哥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贾苮推门而入,丫鬟们自然在旁伺候:“刚才去了栊翠庵一趟,顺道过来看看林妹妹。”
至于贾宝玉的事情,当然是不用说给林妹妹听了,免得让大家都不高兴。
黛玉目光在他面上停了下:“去栊翠庵?妙玉师傅那边,可是有什么动静?”
“倒也没什么动静。”贾苮在她身侧坐下,语气随意,好像试探一样,“她一个人在栊翠庵住了那么久,也是怪冷清寂寞的。”
黛玉闻言,眉梢微微动,似笑非笑,倒也没生气:“苮大哥总是这样,什么好的香的都想往怀里揽,也不怕撑着。”
贾苮嘿嘿一笑,伸手握住林黛玉的小手:“那林妹妹若是觉得撑着,便多帮我分担一些。”
黛玉被他这句话逗得又好气又好笑,抽了抽手却没抽动,便也由他握着,只侧过头去:“又说这些混账话。”
“她是岫烟的闺蜜,岫烟也是你的闺蜜,你们以后也能成闺蜜......”
“停停停,这都是乱七八糟的什么。”
黛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下,其实也并不怎么生气,毕竟早就有所猜测了嘛。
贾苮果然没有再多说,只安静地握了一会儿她的手,听了一会儿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对了,林妹妹知道今天的事?”贾苮闲聊道,“贾赦今日已经启程了。这一去三千里,大约不会再回来了。”
黛玉闻言,微微沉默,以示尊敬。
她对贾赦并无多少感情,可到底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听到这个消息也难免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大老爷走了,那荣府那边爵位的事,又该如何?”
贾苮摇了摇头:“悬着呢,陛下没有明说,大约是要看荣府自己的造化。”
黛玉也就好奇一问,她对那个爵位又不感兴趣。
日头渐渐升高,日光将竹影拉得斜长。
贾苮与林妹妹歪腻了好一阵子,被其娇嗔着不让动她。
又替黛玉护持着运转了一个周天的修行,才起身告辞。
......
却说送了贾赦十里之后,车队缓缓归来,时间已是下午,荣府上下主子也算是被折腾得不轻。
荣府院子里,贾宝玉回来之后,正趴在窗边的书案上发呆,手里攥着一封还没来得及拆的信。
早上的时候没有寻到贾宝玉,等了一两个时辰也不见回来,他们也不好一直赖在人家家里面,自然也就留下书信,匆匆离开。
贾宝玉回来拿到了信封,自然是秦钟所留。
写了一些慰问的话,同样也写了贾苮的交托。
贾宝玉当然知道,所谓的老地方,就是平日里他们几个朋友相聚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许久未见的蒋玉菡!
他盯着看了许久,又侧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夏金桂正在前廊下与宝蟾说话,大约是又在盘算着账目,声音隔着半堵墙隐隐约约地传来。
吃人嘴软,夏金桂帮他垫了二百两银子,显然气焰更加高了。
贾宝玉低语道:“你们还在等我不成?”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得案上那封信的纸页掀起一角,就连镇纸也压不住。
贾宝玉感受着冷风,眼神逐渐坚定了下来。
将那封信往袖中收了收,起身往门口走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外边的夏金桂,还是有些发怵。
“罢了,都约了这么些回了,我若再不去,反倒显得无义。
何况我堂堂一家之主!怎么能容一个女人在头上放肆!”
贾宝玉这话说得相当的神气,不过声音就低得一个人可听见。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随即加快脚步,径直往荣府侧门方向去了。
夏金桂得知贾宝玉溜出去了,好一阵不爽,把宝蟾叫来骂了一顿。
但是宝蟾也委屈,自己帮忙处理事情,哪顾得上最近老实了许久的二爷啊。
......
与此同时,凤姐院儿里,王熙凤正坐在妆台前。
手里捏着一只小瓷瓶,瓶子里是麝香和红花调制的避子药。
她看着瓶中泛红的液体,半晌没有动静,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猛地将那只瓷瓶往地上一掷,碎瓷飞溅,药水洇湿了砖缝。
“好好好!大老爷一走,他就给我来这么一出?!自己不行,还拦着别人?!”
她伸手抚了抚小腹,凤眼微眯,目光里透出几分决绝,
“琏二爷,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了!”
窗外传来几声雀鸟的鸣叫,大约是有什么东西在枝头蹦跳。
王熙凤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往堂屋走去。
平儿也是瑟瑟发抖,却又不敢再劝。
......
贾赦那辆青呢马车此时已经出了城外三十里,沿着官道一路往南。
两个押解的差役一前一后走着,其中一个摸了摸袖中那封沉甸甸的银票,又看了一眼马车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的车轿,咧嘴笑了笑,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京城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还是贾真人大气,荣府的那一群人抠抠搜搜的,啐!”
马车内的贾赦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感觉浑身不舒服,却又说不上来。
第332章 喂二爷喝药,问贾母赖家
荣府送走贾赦,大门一关,那股子因送别而聚拢起来的人气便散了个干净。
之前那气派也不过就是昙花一现,现在也只剩下满院的萧索。
冬季肃杀寒冷的风吹来打在荣府门前,就像刀子刮脸似的。
反观隔壁府的大门,跟他们也差不到多少,偏偏连风也对他们似乎温柔了些,吹过去只是一阵微风。
同样都是当门子的,荣府这边的人可是羡慕死隔壁同行了。
伸头瞧了一眼隔壁,随后门子又缩着脖子靠回了墙根下,手里拢着袖口取暖。
只有见有主子经过,才忙不迭地站起来行礼,等人走远了,又缩回原处去。
日子是越过越没滋味,贾赦刚走没几天,荣府的大房这边就越发乱了。
贾琏一直躺在床上养病,也就是之前送老子离开千里之外,才出来。
那八十杖打得狠,伤筋动骨,却却又不让人残疾死亡,只叫他好些天不能利索地下地走动。
他平日里那些应酬交际、外头那些狐朋狗友,如今一个也顾不上,只成日里趴在床上,由着两个小厮轮班伺候。
倒是有秋桐还时不时来探望,只不过如今也没什么心思了。
贾琏的书房里原本藏着不少账册信函,贾赦事发之后,刑部的人虽没有大肆抄家,却也来了一回,将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并带走了。
剩下那些无关紧要的旧物件,没什么大用,也只能自己找时间收拾。
养病的时间很是无聊,特别是如今身份不如以前。
贾琏趴在床上,头侧向窗外,能够看见树梢上最后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似的。
人一落难,再见此景,难免伤心感怀。
贾琏忽然开口问道:“你二奶奶那边,今日可曾让人来过?”
守在一旁的小厮名叫昭儿,是贾琏跟前用惯了的,也是极亲密的小厮,听见他问便赶紧答道。
“回二爷的话,奶奶那边今儿没派人来。
倒是平儿姑娘打发人送了一回药,又叮嘱了旁人按时给大爷送来各种药物。
而且人让大夫在外边候着,说是奶奶吩咐的。”
听到平儿和王熙凤的反应,贾琏还是有些心中发怵的。
自打贾赦出事以来,他先是下了狱,挨了杖,又在刑部关了好几日,出来时整个人瘦了一圈。
心情越发不好,以前憋了许多的怨气以及猜测自然就涌上心头。
再见王熙凤的气色,光彩照人,水润得紧。
一个丈夫出事、家里被罚银子、大房几乎垮了半边天的妇人,换了旁人,不说哭成泪人,至少也该憔悴几分才对。
可王熙凤呢?
这要是再瞧不出来什么门道,他贾琏真是白在风月场混了这么久!
可是猜测归猜测,没有证据又该如何?他只能憋在肚子里面。
不然就他现在这身份,难道真能和自己猜测的奸夫对抗?
如今他被夺了职,没了差事,没了前程,连出门应酬的体面都撑不住了。
所以当时贾赦一走,贾琏实在忍不住,便搞了点小动作试探。
......
“昭儿,你过来。”
“二爷吩咐。”
“你去一趟东城的济仁堂,替爷抓一副药来。”
昭儿愣了一下:“二爷身子不适,咱们自家有大夫......”
“不必。”贾琏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只管去抓药,抓一副......避子的药。麝香、红花,不拘多少,配一副来。”
当时昭儿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毕竟如今贾琏这情况,要避子汤药作甚?
除了秋桐,就只有二奶奶了。
秋桐最近又没什么反应,岂不是要让他给二奶奶下药?
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
不过他终究是贾琏的心腹,两人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虽然贾琏现在是白身,但好歹还是主子,偌大的荣府养着呢。
贾琏看着昭儿,声音低沉:“抓回来之后,不要声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