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也没有沉默多久,很快看着镜中的自己,冷笑一声:“所以呢?你就打算一辈子躲着,看见他就缩脖子?”
“你的激将法对我没用。”官迷鬼不吃这套,“凡间大多数鬼魂都会被拘走,或是轮回,或是被人超度,我能活到现在不容易,不想莫名其妙地散了。”
“你......”
贾雨村气结。
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以前这鬼比他贪、比他狂、比他敢想!
一天到晚在他耳朵边聒噪,怂恿他去夺这个、抢那个。
现在你怎么就怂了呢?!
明明是你教导我的,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往上爬,再往上爬。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爬到最高~
咳。
现在才三品而已,还没位极人臣,心里那点志气怎么就越来越小了!
贾雨村好半天没能说出话来,房中静了许久。
大喘气之后也恢复平静,贾雨村感觉头重手轻,有些发软。
踉跄几步倒退坐在椅子上,远远看着镜中的自己。
“当初你说要权摄朝政,吞灵夺魂,现在连个贾苮都不敢惹,你已经变得怯弱了。”
“我没变。”官迷鬼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他们一体双灵,既是互相合作,也是互相提防着。
官迷鬼知道贾雨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比较契合自己。
可惜当年没能夺舍成功,才这么别扭的共存下去。
若是对方的意志上涨压过了他,说不定他这一个鬼,反倒会被他吞噬。
因为现在的贾雨村,不择手段,不是比他更像官迷鬼吗:
“贾雨村!识时务者为俊杰。
你当我不想往上爬?
当年我想夺你舍,结果呢?
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你这个人,表面上恭顺,骨子里犟得很,果真是口蜜腹剑,无耻之辈!
哼,之前我但凡要是在衔珠府有所反应,恐怕你已早被当成妖孽,说不定被诛杀了!”
贾雨村不说话了。
确实冷静下来之后,他也知道,想要位极人臣,那也得先把命留下来才是。
若真要被打成妖孽,直接诛杀,他哭都没地方哭。
“你想通了?”官迷鬼看他神色变幻,语气放软了些。
他们两人现在互相奈何不了,那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互相较着劲儿,实在没什么好处。
“想通了,就别跟我在这儿较劲儿了,我一向是帮你的~
不就是被拒绝了吗?朝堂之上,门路还有许多。
把今天的事放一放,该吃吃,该睡睡。
贾苮那边,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处。
这人是个念旧的,你当初在灵堂上给他撑过场面,小事也帮了不少,他定然会记得,不然别人说他薄情寡恩。
今天不帮你,不代表以后不帮你嘛......”
官迷鬼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的韵味,使得贾峪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神情平稳地坐靠在椅子上。
“只不过照这样下去,我哪还有以后?”贾雨村苦笑一声,“陛下就给了半年的期限。”
“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在这里一味地长吁短叹,抱怨别人没有帮忙,这如何查得了?”
“查得了,但查不干净。
查不干净就等于没查。
毕竟银子才是最实在的。
拿不到银子,陛下那一关过不去。”
官迷鬼想了想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不过是户部侍郎,文武百官众多,党派各异,皇帝为什么让你查这个?”
贾雨村一愣。
“那些旧账固然重要,但你要看到查此事所带来的各种连锁反应。
皇帝临朝,如今大权逐渐收拢,却还是有所掣肘。
如今是借着查账的名头,把户部和地方上那些不听话的人筛一遍。
甚至还能借着此事敲打文武百官。
你只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小棋子,皇帝手中的一把尖刀而已。”
“那又如何?我难道不知道吗?多少人想当皇帝的刀,还没资格呢。”
“呵呵,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刀钝将折。”
贾雨村心中一动。
刀钝了,要么被弃,要么被磨。
被弃就是革职查办,被磨就是换个人来磨。
“所以如此一想,贾苮不帮你,也不是坏事。”
官迷鬼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老辣。
“他帮你递话皇帝怎么看?
何况谁不知道皇帝正在打压四王八公?
贾苮可以个人荣耀,但你户部三品大员,还要与贾家勾连,岂不是为其张目?
这叫皇帝如何心安?”
贾雨村背后一凉,被问出一身冷汗。
他也是被任务完成之后的好处冲昏了头啊!
光想着借贾苮的势,却忘了贾苮情况复杂。
官迷鬼和镜中对望,看到转换人格之时,贾雨村的神情变化,也是暗自舒了口气。
总算是忽悠过去了!
“所以你到底在急些什么,你也才年过四旬,正是年富力强之时,有的是时间!
我料定那皇帝,即便是你在半年之后还没有查账完成,没有追讨完旧账,也定然不会怪罪于你。
他只需要你在查账的过程当中为其所用即可。”
贾雨村在椅子坐着,半晌没说话。
书房里安静得很,外头隐约传来更鼓声,是掌灯时分了。
回味着官迷鬼的话,贾雨村幡然醒悟。
他的官场仕途有起有落,如今终于登临高位,却始终觉得不踏实。
位置越高,摔得越狠嘛。
以前光脚的时候不怕,穿上了鞋反而患得患失了。
“你说得对。”贾雨村长叹一口气,收拾心情,“是我操之过急,失了分寸”
“知道就好。”
贾雨村站起身来,在铜镜面前站立,又恢复了往日风采。
“虽然在贾苮那碰壁了,但该做的事还得做。
吴启源此人还得有用,我自己去游说他人吧。
朝中还有那么多大臣,还有那么多王公贵族。
没有贾苮,再去寻其他人也可。
嗯,林公乃陛下心腹,又是贾家荣府姑爷,更是贾苮泰山......”
贾雨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副温文尔雅的朝廷命官模样。
而刚才一直时不时转换的表情,现在也终于没再变化。
就好似官迷鬼沉寂下去了一般。
他踏出了书房,外边儿长随迎了上来。
“老爷,晚膳备好了,是摆在后院还是书房?”
“送书房来吧。”贾雨村语气温和,“今日事多,就在书房用了。”
“是。”
长随退下后,贾雨村重新坐回案前,翻开一卷户部的旧档,提笔蘸墨,开始圈点起来。
铜镜还在原来的位置,镜中映出他的侧影,笔走如飞,心无旁骛。
......
实际上,就在贾雨村和官迷鬼争论不休之时。
衔珠府贾苮本欲休息,但忽然间有所感觉,朝贾雨村府邸的方向望了一眼。
大神通者,三界五行中,若有呼其名号,必有所感。
贾苮虽然还没达到那种程度,但是在这京城当中,还是很敏锐的。
平日里也有许多人念叨他的名字,祈求祈福之类的。
但都是些琐事,他一般都是屏蔽,并不理睬。
可忽然之间,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信仰诞生。
人的信仰充满了光明的感觉。
但是这一股信仰却显得有些飘忽阴沉。
耐不住好奇,便使用香云接引,神魂出窍,观其情况。
结果他就透过云层屋顶,将贾雨村在镜子面前和官迷鬼的对话,听到了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