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儿子,性格过于朴实厚道,心思干净且不尚权谋。
这样的人,若生在太平盛世,或许受人尊敬。
但在如今这个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反而会死得很快。
好在,总算是开窍了!
公孙续恭敬道:
“昔日界桥之战,孩儿恨不能为父亲分忧,于是痛定思痛,努力钻研兵法权谋、文章经略,就是想着有一天能帮上父亲。”
他这话倒不假。
公孙瓒身为涿郡大儒卢植的门生,本就是文化人。
他从小教公孙续识文断字,诵读儒家经典。
奈何公孙续似乎只继承了父亲的勇武,对治经毫无兴趣。
后来公孙瓒连年在外征战,疏于管教,导致公孙续彻底弃文从武。
界桥之败后,公孙续主动找到公孙瓒,讨来《春秋》和《欧阳尚书》两本儒家经典。
他将这两本书放在案头日日研读,已有两年时间。
想必,也是被界桥之战给刺激到了。
公孙瓒喝茶润了润喉,慢悠悠地开口:
“续儿,你的木桶之喻,颇为精妙。在你看来,幽州除了悍将,可还有其余短板?”
公孙续心里一喜!
他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说这事,没想到公孙瓒主动问起了。
老爹总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这说明,公孙瓒真的在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可这事……该怎么说呢?
细数幽州的短板,实在太多了。
如果在界桥之战前,公孙瓒相比袁绍还有一些优势,那么界桥之战后,双方已经不在一个量级上了。
论兵马,此时袁绍拥兵十余万,是公孙瓒的两倍有余。
论钱粮,冀州地处中原腹地,地广粮足。
而公孙瓒,仅有两郡税赋,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还要时不时劫掠胡人、乌桓等部族来补贴军费。
论谋划,袁绍帐下有沮授、田丰、审配、郭图、许攸五大谋主,而公孙瓒帐下,只有关靖可堪一用。
公孙续深知,相较于兵甲钱粮,人才,才是最重要的!
他略微思索片刻,开口问道:
“父亲,您觉得打赢一场战争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公孙瓒说道:“天时地利人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公孙续继续问道:“那在‘天时地利人和’中,哪个因素最为重要?”
公孙瓒笑了笑。
“续儿,莫非是在考校为父吗?
《孟子》有云: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自然是人和最为重要。”
见时机差不多了,公孙续这才说道:“父亲,孩儿以为,幽州最大的短板,就在人和。”
公孙瓒听后脸上无波,淡淡地道:“你且细细说来。”
公孙续坐直身子,先给自己叠了个甲。
“孩儿愚陋浅见,若言之不对,还望父亲海涵。”
公孙瓒摆摆手:“你我父子相谈,但说无妨!”
公孙续没有直接说自己的看法,而是先问了公孙瓒一个问题。
“父亲,您觉得界桥之战,袁绍能赢的关键是什么?”
公孙瓒想了想,说道:
“按你之前的说法,我方失败的关键在严纲,那袁绍胜利的关键自然在麴义。
哼!若非麴义的先登营,我骑兵先锋又岂会损失惨重?”
“父亲,麴义本是韩馥旧部,叛主投袁。按理说这样的人,袁绍不该重用。”
公孙瓒眼中一动,并没有说话。
公孙续继续道:
“可袁绍不但用了,还让他全权指挥先登营。
父亲,您想过没有,如果麴义投的不是袁绍,而是投了您,您敢这样用他吗?”
公孙瓒沉默了,他当然不敢。
赵云救过他的命,他尚且不敢重用,何况是一个叛主求荣的降将?
这问题他没法回答,只能笑骂道:“臭小子,难道你是说为父度量不如袁绍?”
“孩儿岂敢指责父亲!”
公孙续赶紧对着公孙瓒拱手。
“孩儿觉得,袁绍敢用麴义,并不是因为他度量大,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整个冀州士族。
就算麴义再卖一回主,对他而言不过是隔靴搔痒。
只要士族仍支持他,他就还是冀州之主。这是最大的人和。”
“可父亲您呢?
您身后没有士族支持,所以您不敢轻信外人。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父亲心胸不够,而是失败的代价太大。
所以,孩儿才说,‘人和’是幽州最大的短板。”
公孙瓒听完久久不语,眼神中有愤怒,有不甘,有无奈……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续儿,你当真以为,你说的这些,为父就不知道吗?
袁绍四世三公,本就是名门望族,自然能得到其余士族的支持。
我却因出身低微,一直被幽州士族轻视排挤。
刘虞对我更是处处刁难,甚至克扣粮草军饷。
数万将士要吃饭,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默许士卒便宜行事,久而久之落了个‘纵兵劫掠’的恶名。
还有谁敢来投我呢?
要按为父的意思,这些士族的虫豸就应该统统杀光!”
公孙续沉默了!
本以为,公孙瓒和刘虞不和,最大的原因在治州理念上。
刘虞主张怀柔安民,公孙瓒主张穷兵黩武。
毕竟,历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后世很多专家也是这么说的。
但听完公孙瓒的话,他感觉这背后的原因,可能更复杂。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词:阶级斗争。
刘虞虽然仁义,但他绝不是无私无欲的圣人。
他本身就是汉末士族的一员,所代表的,是整个幽州士族阶层的核心利益。
而公孙瓒呢?
在士族眼中,只不过是边地一个粗鄙的武夫罢了。
借着军功与兵权掌控辽西、右北平两郡,甚至虎视整个幽州。
这对当地士族豪强而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公孙续很清楚,正因如此,按照历史走向,再过一两个月,刘虞就会起兵十万,讨伐公孙瓒。
他自己,又该如何改变这既定的命运呢?
第5章 再给赵云画个饼
暮色垂落,公孙续满脸惆怅地步出公孙瓒寝帐。
营中炊烟次第升起,周围传来士卒换岗的呼喝声。
凉意钻入袖中,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唉!”
一声轻叹。
随着秋风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又倏忽飘远。
方才与父亲一番长谈,将公孙续心中的侥幸彻底击碎。
他有心劝说公孙瓒广纳贤才、放手用人,结果发现己方根本不具备这个条件。
如今思来,这番想法竟与“何不食肉糜”没什么两样。
他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上帝视角”,不说在这汉末乱世如鱼得水,起码也能游刃有余。
终究还是想得太过简单。
过往熟知的历史,此刻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抬起头,看着澄澈的星空,公孙续第一次意识到:
他所要对抗的,或许从来都不是某一人、某一方势力,而是这滚滚向前、难以逆转的时代大势。
忽然,一声呼喊传来,打断了公孙续的思绪。
“少将军!”亲卫严成跑了过来。
公孙续收拾了下心情,问道:“子功,发生何事了?”
严成喘着粗气说道:“启禀少将军,赵校尉来访,说有要事相商。”
公孙续嘴角略微扬起,意料之中。
今日强留赵云,以对方的性格,定要来问个明白。
正好,他也有个大饼……要给赵云画一画。
当即领着严成快步朝自己寝帐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