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儿子,心里泛起嘀咕:难怪这小子要留下赵云,怕不是早就有了这一层打算?
“好!既然你意已决,为父便不阻拦了。”公孙瓒话锋一转,“不过……你虽是我的儿子,但身无寸功,贸然授职恐惹非议……”
“孩儿深知军中最重军功,凭空得位,的确难以服众。”公孙续略一思索,缓缓说道,“孩儿打算,先以督潞县盗事、巡徼治安为由,领亲兵护卫前往潞县清剿境内盗匪、维护治安。待稍有成就,再担当职事,这样内外皆能信服。”
“如此甚好!”公孙瓒抚掌称善,“去见你母亲吧。此去潞县,顺便帮我给元贞带封信。”
元贞?
公孙续心念一转,公孙瓒说的元贞,应当就是此刻在渔阳郡镇守的大将邹丹了。
他拱手道:“孩儿告退。”
出了寝帐后,公孙续便向营地后面的蓟侯府走去。
公孙瓒的家眷尽在府中,其内主事之人,便是公孙续的亲生母亲侯氏了。
大约半刻钟后,公孙续抵达了府前。
因为是临时建造的住所,所以整座府邸非常普通,就是平常人家常用的夯土墙、小板瓦结构。
大门前有数名兵士守卫,看到公孙续过来,立刻挺起胸膛。
“少将军!”
“嗯,大家辛苦了!”公孙续点头回礼。
他刚要抬手叩门,大门突然从内侧缓缓打开了。
一张苍老的脸探了出来,看见公孙续后,那浑浊的双眼似乎突然变得灵动了起来。
“公子回来了!”
老人激动地喊了起来,随即赶紧将门彻底打开。
“公子快进,老奴这就去告诉夫人。”
说完,便向内府跑去。
公孙续看着颤颤巍巍的老人,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后面关切地喊道:
“福伯,你慢点儿!”
福伯名叫侯福,是陪公孙续的母亲一起从娘家过来的仆人。
据说他以前是个流民,所幸被侯太守收留,自此便改姓侯,一待就是几十年。
按照母亲的说法,她从小就是被福伯照看长大的。
因此,出嫁的时候,便把福伯一起带了过来。
公孙续慢悠悠地跟在福伯后面,打量着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走过前院,再穿过一道木框方门,就到了后院。
“续儿!”
远远地,公孙续便听到一声温婉又急切地呼唤传来。
抬眼望去,只见一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正立在檐下朝他招手,手中牵着一名七八岁的可爱女童。
妇人头梳堕马髻。
堕马髻在汉末贵妇间广为风行,发髻偏垂一侧,鬓边微垂几缕散发,添了几分温婉。
她身着暗朱色罗纱袿袍,衣裾宽大曳地,一阵风来,衣袂轻扬。
面容端庄雍容,尽显一家主母之风范。
正是侯氏,也就是公孙续的母亲。
公孙续快步走上前去,躬身肃拜:“孩儿拜见母亲,母亲近来安否?”
侯氏扶起公孙续的双臂,柔声道:“一切安好。”
一旁的小女童挣开侯氏的手,走到公孙续近前,仰着小脸脆生生唤道:“阿兄!”
公孙续附身将妹妹抱起,宠溺道:“小阿妙,一个月不见,有没有想为兄?”
公孙妙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想。”
她这副认真的模样,不禁让公孙续哈哈大笑起来,捏了捏妹妹圆嘟嘟的脸。
“续儿,进堂说话。”侯氏出声打断了兄妹二人。
公孙续闻言放下公孙妙,牵着她的手,跟着母亲进了大堂。
待母子三人坐定,福伯将沏好的茶端了上来,给每人都斟好后,束手立在一边。
侯氏端起茶杯,浅饮了一口,问道:
“续儿,你父亲让你在军营历练,三个月不准回家,怎么才过了月余,就回来了?”
公孙续回答道:
“母亲,孩儿此来,是有一重要之事同母亲说明。”
侯氏放下茶杯,看向一旁的福伯说道:“福伯,你先带妙儿去玩会儿。”
“老奴遵命。”福伯躬身一欠。
公孙妙听到可以去玩,开心的不得了,拉着福伯就往外跑。
等两人离开,侯氏才问道:“续儿,你刚才要说的是何事?”
公孙续恭敬地开口:“孩儿想去潞县历练一番,还望母亲准许!”
“绝对不行!”
侯氏听完脸色一变,表情从错愕到愤怒,再到害怕,瞬间转换了三次。
“续儿,你就待在母亲身边不好吗?
你身为蓟侯长子,将来注定要继承你父亲的大业,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而且我听说,潞县乱得厉害,一年之内连死三位县令。
以至于后来都不敢有人去那里任职了。
你为何偏偏要去那等险地?”
说到最后,侯氏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几分哽咽。
公孙续能听出母亲的担忧,但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劝说:
“母亲,正因为我是蓟侯的儿子,所以更应该去!
潞县盗寇猖獗,流民生活艰难,乃至易子而食。
父亲治下出现如此惨剧,世人会如何看待我们公孙家?
百姓会戳我们的脊梁骨!
我这个做儿子的,理应为父亲分忧才对!”
侯氏听完连连摇头:
“分忧?那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险地!
你若有个三长两短,为母该如何自处?基业也好,名声也罢,在我眼里,都不及你的平安重要!
此事我绝不会答应。”
公孙续起身躬身行礼,言辞恳切:
“母亲,此事并非孩儿一时冲动,父亲已然应允。
他也希望孩儿能立下实绩,堂堂正正立足军中。
潞县虽险,却是个磨砺自身的好去处。
孩儿向您保证,凡事谨慎行事,绝不逞强,待到局势稍定,便即刻回府探望。”
侯氏一愣,没想到公孙瓒早已点头。
她脸色一阵变幻,沉默许久才长叹一声:
“你父亲他……罢了!
既然你们父子都打定了主意,我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
只是你务必万事小心,切莫让为母日夜挂心。”
公孙续跪在地上,向母亲磕了三个头:
“孩儿辞别母亲。”
此刻,侯氏已经泣不成声,起身掩面,向内屋走去。
……
公孙续很快返回了营地,对着严成说道:
“子功,你马上整备亲卫,然后通知赵校尉,明天出发去潞县。”
第8章 潞县的困境
蓟城东南六十余里。
沽水与鲍丘水在这里并流,形成一片宽广的水泽。
潞县坐落于鲍丘水的东侧。
两河沿岸数里内,皆是芦苇滩涂,大小水洼星罗密布,自古便是大军难越之处。
唯有轻骑、小舟与密道,能暗通往来。
戌时,马蹄声乱。
一支百余人的骑兵队伍停在了潞县城门外,为首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俊朗少年。
正是赶了一天路的公孙续一行人。
原本挤在城门口的流民见状,惊恐地四散开来。
公孙续左右一扫,汇聚在这里的流民足有上万人。
他们大都衣不蔽体,蜷缩在墙角下,神情麻木。
不远处,十几只野狗在互相抢食,有的吐着舌头盯着流民。
每当有人死去,它们便能饱餐一顿。
虽然对潞县的情况已有所猜测,但真正目睹这番乱世惨象时,公孙续仍旧心绪难平。
他收回目光,对严成使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朝城头喊道:“快快打开城门!少将军要进城。”
上面的守卒回道:“城门已闭,入夜进城,可有凭证?”
严成从怀中掏出一块木牍,扔了上去:“有蓟侯手谕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