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就要迈出门槛,张松越在急道:
“吸溜……我若不答应,你们谁来上书?”
刘正闻言,身形再次一顿。
迟疑了一下,才缓缓回身,笑着道:
“恩师您好好修养,弟子告辞了。”
张松越一听,就明白了徒弟的想法,又急又气的道:
“你不要命了?”
刘正见老师猜到,便一脸坦然的道:
“一博说,您若不上疏,就由他来,可我若上疏,即使失败了,还有他在,而他若失败,则无人再能主持此事。”
说到这里,他目光越发坚定起来,满眼笑意的道:
“《孟子》有云: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句话不算是孟子说的,但确实出自《孟子》。
张松越闻言,虽然面无表情,但眼中的动容却藏不住。
这一刻,他知道,刘正还是那个刘正。
他的性子一直没变!
谦谦君子只是他的表象。
他的内里,是一颗炙热到会融化自己的心!
想到这里,张松越微微一叹,伸出还能动的那只手,往回勾了勾。
“你将奏疏拿来。”
刘正站在门口,有些迟疑。
“老师……”
“拿来……吸溜……我再看看,先帝是不是真的和我提过。”
等刘正留下奏疏,有些忐忑的离开张府。
张松越眼光飘向远处,似乎看到了金銮殿上的景象,轻声叹道:
“这风,还真要刮起来了。”
说着,他忽然面色一变,怒道:
“好一个冯渊,你小子又算计我?”
张松越到底病了,竟然才反应过来。
没错,他还真就是被冯一博算计了。
但这一次可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即使张松越知道他在算计,也一样无计可施。
冯一博确实和刘正说,如果张松越不帮忙,他就自己上。
刘正当场表示想将此事揽下,冯一博却说道:
“若是不能假托先帝,那谁上疏都一样,既然是我提出的法子,自然是我自己上了,浩然兄你要是能想出更好的办法,再由你来好了。”
他说的就像刘正要和他抢功一样,可刘正自然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
触及土地这样的核心利益,历史上可没几个有好结果的。
冯一博这样说,显然是不让他冲在最前。
然而刘正不知道的是,这话就是和他说一说。
“君子可欺之以方”就是这么用的。
冯一博笃定,张松越忽然病倒之后,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内阁首辅,成了缠绵病榻风烛残年的病人。
这样的落差之下,他心中必定不甘。
那自己还不废物利……
不对,是要让他老人家发挥一下余热?
他这样一说,刘正必然会抢着上疏。
可他在张松越这样的老狐狸面前,自然瞒不过去。
如此,就能给张松越更大的压力。
因为现在和张家还走动不断的,就数刘正前途似锦。
将来张松越百年之后,说不得还要拖刘正照顾张家。
更何况,即使张松越还如原来那样稳如老狗,怎么不答应。
冯一博也有第二选择。
到时候,只要再告诉刘正,自己想到了别的办法,就能轻巧的避免刘正孤注一掷。
所以刘正当时没有选择继续反驳,而且暗暗下定决心。
若是张松越不帮忙把锅甩到景顺帝头上,那他就抢先上疏。
却没想到,这一切,都在冯一博的预料之中。
第396章 湘云的束缚
对于张松越能答应此事,冯一博其实并不意外。
身为前大魏内阁首辅,他比谁都清楚大魏的真实情况。
从景顺帝登极,君臣俩就像两个修补匠一样,齐心协力的在天泰帝的掣肘下,努力维持着大魏表面的稳定。
然而,就在彻底摆脱天泰帝之时,却传来景顺帝身死的消息。
这让张松越如何能够承受?
受到极大打击的他,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最终,君臣二人落得一死一废。
而冯一博就是拿准了,张松越病情稍有好转之后,在这样的巨大落差之下,心中必定还有不甘。
他让刘正过去劝说,就是以刘正的人品让张家安心。
同时,也是在给张松越一个台阶。
张松越此前的稳健,是十几年来的惯性使然。
上面的天泰帝犹如达摩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让他和景顺帝都不敢有太大的动作。
但习惯归习惯,不代表他不知道变法的好处。
他和陈勤之共事多年,自然知道陈勤之本就有改革之意,也知道陈勤之和他一样,一直在等待机会。
如今他卧病在床,已经没了机会。
而陈勤之却恰恰等到了机会,既然他入主内阁,开启变法也是理所应当。
但变法之事在历朝历代也都有例可循。
成了,青史留名,中兴之臣。
败了,一样留名,遗臭万年。
张松越虽然觉得风险很大,可也不得不承认“摊丁入亩”的提案有成功的可能。
虽然冯一博的做法,在他看来有些自欺欺人之嫌。
到时候朝中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假托先帝遗志。
但张松越又不得不承认,这样做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大义的名份,将锅甩给已经凉了景顺帝。
常言道:人死为大。
何况死的还是皇帝。
先帝背锅的事,在历史上也屡见不鲜,不差景顺帝一个。
张松越如今已经断绝仕途,彻底离开了朝堂。
说句不好听的,人走茶凉,再无半点影响力。
他不参与,这件事也有陈勤之来做。
而他与其中,惟一的风险就是被人扣上一顶“同党”的帽子。
可这样帽子对于一个混迹官场数十年,做过内阁首辅,被人弹劾的次数数都数不过来,早就可以唾面自干的政客来说。
根本就不算事。
但只要他参与其中,若是事成,他有青史留名的可能。
甚至,以他曾经的威望,被当做变法的奠基人也大有可能。
说句不该说的,有些人为了青史留名可以抛家舍业。
而他只要做个证明,就有这样的可能。
就算是失败了,也有主持变法的人来承担大部分后果。
而张家最多是断绝家人的仕途,倒也不至于害了性命。
可以说,仅仅是做个证就能青史留名,足够张松越动心了。
可话虽如此,该做的冯一博还是要做到位的。
即使是张松越这样的儒学大家,有时候也是自己的刀难削自己的把。
他的大儿子和二儿子都走了科举之路,在外做官,倒是不用操心。
但三儿子张修慎一直在身边伺候,并无读书的能耐。
得景顺帝的恩荫,在国子监进修。
为表诚意,冯一博还是安排人保举他成为正六品的吏部主事,以此来安一安张松越的心。
这边,冯一博还在为摊丁入亩的事,紧锣密鼓的做着准备。
另一边,史家后宅。
湘云正和她二婶娘,也就是史鼎的夫人卫氏正在叙话。
此时的她,正疑惑的看着这位将她养大的二婶娘,也不知这位婶娘找她所为何事。
说起来,最近几个月她都很是憋闷。
受到山东两案的影响,开国一脉很多都牵扯其中。
这其中倒是没有史家的事,然而却牵扯了卫氏的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