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明天就让琏儿传个话?”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先熬一熬这个小的也好。”
见史鼎笑着摇了摇头,卫夫人明白他这是给出气的意思。
“津门那边还未解冻,年后再说也不晚,况且,这次回来一趟,还要见见那位小阁老才好,到时候我当面和他说。”
史鼎说完,眼神就飘向远处。
说完这句,夫妻俩一时陷入沉默。
良久,屋里的烛光才随着叹息声熄灭。
时光荏苒,几天转眼。
大年初一这一天,冯一博丑时就从家里出发。
先带着一众礼部官员,到各处进行最后一次巡视。
随后又到宫门外等候进宫。
寅时,宫门一开,百官就陆续进入。
当元春一席礼服出现,端庄优雅的走在前面。
身边并列的抱琴抱着的不是琴,而是小宣治。
只见宣治帝一身衮服,头戴金冠。
可他此时显然还没睡醒,闭眼趴在抱琴的肩头。
元春站定后,群臣见礼。
随后,在百官的注视下,母子俩登上龙车凤辇。
第一站,是去郊外祭祀。
天、地、宗庙,都要祭祀一圈。
这不仅是每年的固定项目,也是在对外表达自己受命于天。
祭告列祖列宗,也是通知一下他们,自己即将改元。
沿途有京营将士封了路,前有仪仗持伞盖乐器等在前面开路,后面还有龙禁尉随行。
好在这个时候没有早高峰,不然上班族真的要哭死。
一行人跟随御驾来到郊外,立刻有人奉上三牲六畜,开始祭天祀地。
礼毕,众人又迎着朝阳,随御驾又回到城里,到宗庙祭告皇室的列祖列宗。
仪礼的全程,都由冯一博亲自主持。
元春带着宣治,在他的提点下一一完成。
等回到太极殿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一刻。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宣治帝终于睡醒,穿戴衮冕礼服,坐在御座之上。
元春就在一旁拉着他的一只手,整个人隐于珠帘之后,口中还不时安抚着有点起床气的小皇帝。
这时,殿外鼓声响起,百官开始整理仪容。
待第二通鼓时,百官列班,按照品级排好顺序。
第三通鼓响起,文武百官才按照顺序进入太极殿。
随后,文武百官朝丹陛行礼拜贺,山呼万岁。
诸藩属国,或是国主亲至,或是派来代表,都一一上前称臣献表。
恭贺的同时,也是确立君臣之属。
礼毕,殿外雅乐奏起。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再行大礼朝丹陛而拜。
这期间,冯一博就默不作声的在丹陛旁看着。
他是这次仪礼的组织者,还兼任今日的侍班官员。
待百官再次山呼万岁,雅乐也随之停下。
冯一博手持诏书上前一步,高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大魏受命于天,朕继大魏太宗孝景先皇帝之法统,改元宣治,以为纪年。”
这是标准的流程,先强调一下自己的正统性。
下面就该悲恸先帝,说一说景顺的功绩。
然后再说说自己,宣布一些仁政,大赦天下之类。
随后昭告天下,就算礼成。
可今天,冯一博特地抢了侍班官员的活。
显然,这事没有这么简单。
“先帝继承大业,殚精竭虑,励精图治,意在尧舜,前太师张公,今太师陈公,常叹先帝未完之遗志,感慨前唐之盛世。”
这里都还按照流程,开始叙述先帝的功绩。
提到张松越和陈勤之,百官也只当是悲恸的流程,倒是没有多想。
可接下来,这份诏书却让满朝文武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
“大魏以仁孝治天下,朕继承先帝之大业,亦当继承其遗志,致力大魏之盛世,故而再三追寻之下,得知先帝布局多年,有一政未及推行。朕当以先帝遗志为要,以为天下百姓之表率。”
如果说听到这里,还有人没反应过来。
那接下来,任谁都能听出这诏书有些偏离流程了。
“即日起,总括州县之赋役,不计丁口,只量土地,粮毕输于官。”
若是朝会商讨,百官必然群情激奋。
所以冯一博筹划良久,就决定将摊丁入亩放在改元的诏书中。
这个时候除了皇帝,谁也没有发言权。
等到他们可以说话的时候,改元诏书也已经明发天下了。
而摊丁入亩的第一步,就是改民收、民解为官收、官解。
也就是从征收到押运,从原来的乡老、粮长改为官府亲自承办。
这样在无形之中,就加强了朝廷的影响力和公信力。
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瓦解乡老、粮长等乡绅在百姓之中的地位。
“取消丁税,摊入田赋,取消徭役,官府聘之。”
“力差,则计其工食之费,量为增减,银差,则计其交纳之费,加以增耗。”
摊丁入亩的第二步,就是取消丁口税和取消徭役。
徭役不想去的,可以交钱折抵,想去的也不白干活,官府会给予补偿。
就连官府缺少的人手,也可以由当地州府用银钱雇佣。
“凡岁办、派办、京库岁需与存留、供亿诸费,以及土贡方物等,悉数折银上缴。”
为了大魏的财政和经济发展,冯一博也是煞费苦心。
岁办就是地方官府每年向朝廷进贡土产的方式。
派办也类似,是向地方分派,或是派人采买的御用之物。
总之,就是各处的贡品也,还有库房的东西全部折银走账。
就连诸藩的贡品也都可以用现银折抵。
说来说去,就是一条。
以后所有赋税、徭役、贡品、御用,全都用钱说话。
“此法宣治元年始,各道御史代朕巡视督导。”
想要真正落实,就少不了监管。
而科道言官的存在,本来就有这个责任。
从都中派人,也能减少一些不必要的风险。
只是以后怕是要苦了这些清贵。
毕竟这个时代的舟车劳顿,可不是有减震的时代能理解的。
“望天下州府,承先帝遗志,全面推行此仁政,协力致大魏之盛世!”
“改元之际,大赦天下,天佑大魏,国泰民安。”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太极殿中,文武百官大多都已经懵了。
说好的改元,怎么变成改革了?
很多人第一反应,就是不约而同的看向陈勤之。
刚刚奏疏里说的明白,传递先帝遗志的就有他一个。
可陈勤之的背影挺拔,毫无心虚之意。
有些老臣已经想起当初陈勤之上《谨始十事》。
可那十事之中,也没有涉及土地的啊?
难道是张松越这个老不死不甘下野,想出来搞事?
百官一时各有心思。
虽然大多数人因为自己的利益受损,很是难受。
但心思通透的,也不乏支持此事的。
摊丁入亩这个政策,其实也没那么复杂。
反而有化繁为简的作用。
把田赋和名目繁多的徭役合并征收,折为现银。
除了稳定财政,促进经济发展,对于大魏朝廷还有诸多好处。
无地者无需纳税,让无地农民和商人的自由度更高。
没了丁税和徭役,也让百姓就业可以更加灵活。
这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在解放生产力。
而从农业中解放出的一部分生产力,也可以促进雇佣关系的发展。
雇佣关系得到发展,就会进一步刺激着商品经济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