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05节

  尼基福鲁斯摆了摆手:“你肯说实话,是好事,我来这里不是听人报喜的。”

  霍尼亚提斯抬起头,目光在尼基福鲁斯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打量——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位皇族出身的都督,是不是真的和那些“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不一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下官在君士坦丁堡大学求学时,就听说过都督大人的事。默西亚那一仗,大人以少胜多,击溃了数倍于己的库曼人。”

  “当时学院的同窗们都议论纷纷,说你的军事能力堪比伟大的约翰皇帝。”

  他顿了顿,“今日见面,下官觉得,大人不止能打仗。”

  尼基福鲁斯看了他一眼:“哦?”

  “大人愿意听下官说这些琐碎的民政之事。”霍尼亚提斯的语气很真诚,“别的都督来了,只看地图,问哪里有兵、哪里有粮,问完就走。没有人像大人这样,坐在院子里听一个文官说税收和地界。”

  尼基福鲁斯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刚去默西亚的时候,也曾经坐在总督府的院子里,听波利斯塔一件一件地汇报那些琐碎的、让人头疼的烂账。

  那时候他也听了很久。

  “这边的情况,”他说,“不比我刚去默西亚时好多少。我感觉甚至更糟。”

  他回过头看着霍尼亚提斯。年轻人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但既然来了,总要试试。”

  霍尼亚提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之前不曾有过的意味——也许是在打量眼前这个人到底能撑多久;也许是在想,他报出的那些坏消息为什么没有让这位皇族出身的都督露出一丝退缩。

  他站起身,向尼基福鲁斯告辞:“都督大人远道而来,先休息。”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

  霍尼亚提斯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下官当官不久,能力有限,能做的事都做了,能做好的却没几件。”

  “但愿大人来了之后,能不一样。”

  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

  当夜,尼基福鲁斯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入睡。

  他抬头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辰。脑海中却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收拾本都这个“烂摊子”。

  最终他决定,明天先去视察锡诺普城墙的防御情况,然后再去走一趟边境线,亲眼看看那些红圈标注的据点到底烂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百零三章 军区困境

  次日清晨,霍尼亚提斯如约来到官邸。

  这位书记官的手里还拿着一卷地图,边走边展开,显然已经做好了整日奔波的准备。

  尼基福鲁斯并未急着出城,而是让对方先带着他在锡诺普城里走一圈,亲眼看看这座本都首府的真实面貌。

  昨夜抵达时天色已暗,许多细节被暮色掩盖;此刻晨光初透,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全露了出来。

  果不其然,街巷里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人。

  他们三五成群,蜷缩在教堂门廊下、城墙根边、废弃店铺的屋檐下;有的裹着破旧的毯子;有的干脆躺在光秃秃的石板上,身下只垫一层薄薄的干草。

  霍尼亚提斯走在前头,侧身让过一个挑着水桶的妇人,压低声音说:“他们都是难民,因为这些年‘波斯人’的掠夺行为愈发猖狂,庶民们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便拖家带口往内陆迁徙。”

  “锡诺普是本都首府,在难民眼中自然是首当其冲的对象。”

  尼基福鲁斯问具体多少难民时,霍尼亚提斯也只是无奈摇头:“太多了!并且还在激增。下官实在是没办法统计出确切数字。”

  尼基福鲁斯沉默地点着头,他望着街巷深处,便能看见两侧躺满了饥饿的难民;附近开设了几家面包店,一些好心的老板会施舍救济,但这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出城后,这位新上任的本都军区的都督带着克里托普洛斯和十几名卫兵,在霍尼亚提斯的引领下骑马沿边境线走了一趟。

  他们没有深入到最危险的区域,只是沿着相对安全的路线,从锡诺普出发,一路向南进入山区。

  本都的地形比默西亚复杂得多。

  默西亚是丘陵与平原交错,视野开阔,一眼能望出很远;而本都到处是山,一座连着一座,像被巨人随手丢下的石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马蹄踩上去打滑,稍不留神就会踩进石缝里别断腿。

  霍尼亚提斯指着南面远处几座被松林覆盖的山脊线,说:“您敢相信吗?我们与‘波斯人’是真正意义上的隔山而望。翻过眼前的山脉,你就能看见那些嚣张的蛮子在罗马人的土地上撒野了。”

  尼基福鲁斯勒住马,向南方望了许久。松林密不透风,黑压压地铺满山坡,像一道竖起的高墙。

  他不再多言,只是神色严肃;克里托普洛斯站在他身后,手搭剑柄,目光一直盯着山脊线上那些可疑的暗影。

  很快,一行人抵达了一座废弃的哨站。

  这座哨站主要由石砖构成,但墙面已经塌了半边,碎石散落在墙根,木门早已不知去向。

  里面堆着干枯的杂草和羊粪,显然很久没有人驻守了。

  “这种情况在本都屡见不鲜。”霍尼亚提斯痛心疾首道,“在过去,这些哨站是监督‘波斯人’一举一动的存在,它们还兼具着‘烽火台’的作用,可以在战时为后方第一时间传递情报。”

  “但时至今日,能正常运转的哨站还剩多少?下官已无从得知了。”

  继续前行约一个小时,一行人终于发现了一处仍在驻守的要塞。

  这座要塞主要由一个木制瞭望台和两间石屋构成,并被木、石混合的城墙所保护。

  瞭望台上还飘扬着一面褪色的“xp”旗,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倾斜。

  瞭望台上的哨兵发现了一行人,最开始误以为敌人来袭,便吹了一声号角;随后,一些士兵着急登上城墙,弯弓搭箭,做好了战斗准备。

  霍尼亚提斯举着白旗上前,表明身份后,误会解除,守军才打开城门。

  尼基福鲁斯走进来,扫了一眼守军,便发现这些人手中的盾牌已在损坏的边缘上,稍好的一副盾牌也裂了条缝。

  长矛的矛头锈迹斑斑,有的甚至缺了一角。

  士兵们穿的甲胄五花八门:有人穿锁子甲,但甲片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皮衬;有人穿皮甲,皮面开裂,用麻绳胡乱绑着;还有一个人甲片上蒙着厚厚一层锈迹。

  有两个人连头盔都没有,光着脑袋戴着发黑的毡帽。

  书记官解释道:“他们都是军区士兵,但旗下的土地大概率已被‘波斯人’夺走。那些帮忙耕耘土地的家眷们是生是死,下官也无从得知了。”

  尼基福鲁斯没有接话。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后者年纪约莫四十岁,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颧骨的旧疤,锁子甲上挂着几根补过的皮绳。

  “我是新上任的本都军区都督,告诉我敌人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兵闻言,不敢懈怠,保持好十二分精神,如实回答:“十几天前,来了七八十个‘波斯人’,见要塞不好打便绕到后面去了。”

  言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目光在尼基福鲁斯脸上停了一下,推测眼前这位神秘莫测的权贵为何会接下本都军区都督这个“烂摊子”。

  尼基福鲁斯得到答案后,又问:“你们这一带还有多少这样的哨站有人守?”

  老兵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惯了失望之后的木然:“我不过是一个五十人队长,但当下能指挥的人也不过二十多个。”

  “至于大人您的问题,”他迟钝了一会,随后回答:“方圆几罗马里原本有十几座,但现在?我估计最多四五座了。”

  尼基福鲁斯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环顾其他二十多个面黄肌瘦、但仍在坚守岗位的士兵,心中对这些人的勇敢升起一丝敬意。

  正是这些忠于职守的军人,才能抵挡住敌人一波又一波的进攻浪潮,为这个千年文明延寿。

  他将随身携带的一袋钱币扔给了这个五十人队长,后者明显一愣,回过头来意识到此举的善意,刚想道谢时,便发现那位都督已经离开。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钱袋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回锡诺普的路上,天色已经偏西。

  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山坡上投下一块块移动的光斑。

  霍尼亚提斯在返程的路上同样沉默了很久。

  尼基福鲁斯注意到了年轻人的欲言又止;他没有催促,只是放慢了马速,让两人并肩而行。

  又走了一段路,霍尼亚提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重,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下官冒昧问一句,都督大人是否认识安德洛尼卡·科穆宁?”

  尼基福鲁斯的马没有停,脚步也没有慢下来,他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答了一句:“认识。”

  霍尼亚提斯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更低了:“下官听闻,安德洛尼卡此人极善笼络人心,以至于‘波斯人’都愿意听从他的调遣。”

  “他既然跟您认识……”话未说完,他猛地望向眼前的都督,迟疑了许久,最后还是没敢说出接下来的话。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了那里。

  尼基福鲁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安德洛尼卡确实帮过我。”他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是私事。但他眼下做的事,根本原因是为了恶心陛下,而非真的想帮‘波斯人’征服罗马人的家园。

  “当然了,我不会给他洗白。公私之间,我分得清。”

  他没有回头看霍尼亚提斯,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山路上。那些话不是对这个书记官说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夜幕降临时,尼基福鲁斯一个人站在锡诺普的城墙上。

  远处黑海的海面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涛声隐约传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反复确认海岸线的位置。

  身后是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城内还能传来难民们乞讨食物与四处求医、御寒的哀嚎声。

  他攥紧了城墙上的垛口。

  他想起默西亚。那里的局势曾经和本都一样烂;但后来,他花了好几年终于一步一步把那个治所救了回来。

  走的时候,田野里有庄稼,粮仓里有存粮,城墙上箭塔林立。

  如今,又要从头开始?但这一次,他要面对比库曼人还难缠的突厥人,以及他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

第二百零四章 整顿军区

  尼基福鲁斯返回锡诺普后不久,便开始动手做事。

  他没有先点兵,也没有急着巡视更多的边境线,而是把霍尼亚提斯叫到官邸,给了他一道命令:清查本都军区旗下所有尚在帝国实控范围内的军区土地。

  军区制已在罗马推行数百年。这项制度下,军区士兵拥有土地的使用权,打仗时出征,平时由家眷耕种;士兵享有免税特权,布拉赫纳宫仍会定时发放军饷。

  若士兵战死或负伤无力作战,那么他的子嗣便可替父从军。

  这种制度既保证了兵源,又维持了军队的稳定。

  但它的致命弱点是:一旦士兵战死或逃亡,土地便无人耕种,渐渐荒废。

  突厥人连年入侵本都军区,导致许多士兵的家属被掳走或逃往内陆,那些分配下去的土地便成了无主之地。

  地契还在,主人没了。

  这些地既无人耕种,又因军籍在册不能转给他人,便像一块块死肉,烂在那里。

  霍尼亚提斯领命,他派人去乡下实地核对,最终报上来一个让尼基福鲁斯眉头紧锁的数字:仅锡诺普周边百里内,登记在册却无人耕种的军区土地,近一万亩。

  这还不算更偏远的山区。

  尼基福鲁斯看完清单,又问:“城里难民有多少有劳动力?”

  霍尼亚提斯早就统计过,脱口而出:“锡诺普生活着一万多人,但难民数量难以统计,实际人数可能还要增加几千。”

  尼基福鲁斯思索片刻,随后下令:收回所有已经确定旗下无人的军区土地,随后重新分配给难民。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分配条件如下:

  其一,每户难民家庭必须提供一到两名成年男丁入伍,其家眷方可免费获得土地。

  其二,每户分地十五至三十亩,按人口和劳动力核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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