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耶塞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山脉。
尼基福鲁斯问:“安德罗尼卡打算跟我回新罗马了,这件事你们打算怎么办?”
巴耶塞特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只苍蝇。“随他去吧!苏丹其实对此人也不是很在意。”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他听懂了对方的言外之意:安德罗尼卡在突厥人眼中已经是失去了最大的利用价值。
接下来,两人再闲聊了一会,巴耶塞特便最先调转马头,带着随从疾驰而去。
尼基福鲁斯站在河谷中,看着突厥骑兵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
克里托普洛斯策马靠过来,低声问:“大人,您真的相信他们会守信?”
尼基福鲁斯摇了摇头,他其实也难拿捏准,只是赌赌运气:“‘波斯人’不用打仗就能获得梦寐以求的欧克辛斯海的贸易份额,而我们也能借此机会好好喘口气。”
“总之,大家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第二百零八章 能屈能伸
几天后的清晨,城南的官道上出现一支不起眼的队伍。
十几匹马带着几辆简陋的马车,没有旗帜,没有随从开道,像一支普通的商队。
只有马背上那几个披着灰色长袍的人,偶尔抬起头时,眼中才露出与平民不同的眼神。
尼基福鲁斯早已在城门口等候;克里托普洛斯站在他身后,手搭剑柄。
霍尼亚提斯带着几名文官在一旁,手持名册——这是正式的“收押”仪式,尼基福鲁斯必须以缉拿叛将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
队伍在城门前停住。第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瘦削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身材与八年前相差不大,尤其是那面庞,虽然已经长满白胡须,但面容因年纪大了反而更加英俊。
一双肩膀依然宽阔,而腰背依然挺直,下车的动作更是带着军人利落的习惯。
尼基福鲁斯一眼便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他那漂泊许久的叔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
上一次见面,是八年前的黎波里一处街巷里。那时候安德罗尼卡还在躲避拉丁人的追捕,狼狈不堪。
他运气极好,刚好遇到了刚抵达这座城的尼基福鲁斯;两人闲聊一会,随后他再次踏上流亡的路。
从那以后,两人只靠书信来往,再也没有面对面见过。
他多想走上前去,握住他的手,叫一声“叔父”。
但他现在不能。
城门口站着几十个士兵与文官,他们当中到底有没有皇帝的眼线?这位都督不敢轻举妄动。
因此,他现在只能演一场戏。
尼基福鲁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手按剑柄,目光冰冷地看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中年人。
他侧过头,对克里托普洛斯使了一个眼色——极短促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眨眼和下巴微抬;这位“贴身保镖”立刻读懂了那眼神的意思:不要粗暴,但要做足样子。
克里托普洛斯带着两名卫兵走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安德罗尼卡两侧。
他们伸手搭在对方的手臂上,力道不重,更像是在搀扶,但从外面看来,就是标准的押送姿势。
安德罗尼卡抬起头,看见了侄子那张刻意板起来的脸。
他是个混迹江湖多年的“老狐狸”,从新罗马再到安条克、从第比利斯到科尼亚,什么把戏没见过?
他一眼就看穿了尼基福鲁斯眼中的那丝闪烁——那双眼睛是冷的,但冷得不自然,像一层薄冰下面有河水在流。
他心领神会,于是微微低下头,像一个认命的囚犯,顺从地让卫兵架着往前走。
但他的嘴角在低头的瞬间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
他的侄子长大了,学会了演戏,学会了在刀尖上行走而不露声色。
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尼基福鲁斯挥了挥手,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冷酷而正式的声音说:“押到城内的‘圣约翰’修道院,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随后,这位叔父被“押”上一辆封闭的马车,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朝修道院的方向驶去。
尼基福鲁斯翻身上马,带着克里托普洛斯跟在后面,但他始终与那辆马车保持着几十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个尽职的押解官。
很快,马车在“圣约翰”修道院门口停下。
尼基福鲁斯先下了马,走进院内,亲自“检查”了分配给安德罗尼卡的房间。
见里面并无异样,便对跟在身后的克里托普洛斯说:“安排几个信得过的卫兵守住院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安德罗尼卡被带进来时,手腕上多了一副轻巧的铁链——这是尼基福鲁斯故意让人加上的,专门做给外人看。
铁链的松紧度刚好不影响行动,甚至不会磨破皮肤,但看起来足够真实。
“进去。”克里托普洛斯低声喝道,语气严厉。
安德罗尼卡微微佝偻着背,拖着铁链走进房间。他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站在窗前的好侄子身上。
两人对视了一瞬。尼基福鲁斯的嘴唇几乎没有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极低声音说了一句:“委屈了。”
安德罗尼卡微微眨了一下眼,表示听见了。然后他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
白天,尼基福鲁斯正常处理公务,巡视训练场,接见霍尼亚提斯,签署文件。
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入夜后,他换上便装,从总督府的后门溜出来,披着黑色斗篷遮住脸,独自骑马来到修道院。
卫兵在门口等着,轻声告诉他周围没有发现可疑人员。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随后推门进去。
安德罗尼卡还没有睡。
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卷从温耶城带来的旧书,铁链已经解开了,放在床脚。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这位都督刚进门时,安德罗尼卡便敏锐地抬起头,看着他那身谨慎的穿着,忽然笑了。
这一刻不再是苦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笑。
“不错啊,我亲爱的侄子。还记得我当时越狱那会,你还是个孩子。”安德罗尼卡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难得的轻快,“那时候你就很紧张。但现在?今天这一出,比我演得还好。”
尼基福鲁斯笑着在桌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葡萄酒,一杯递给叔父,问道:“最近身体还好吗?”
“死不了。”这位叔父摆了摆手,将书合上,“几年前我在吃牢饭的时候,跟老鼠睡在一起,这种苦日子我都熬过来了。”
言毕,这位头发已经半白的叔父与眼前的侄子碰杯,然后一饮而尽。
接下来,尼基福鲁斯将已派人向布拉赫纳宫报告、正在等待回信的事告诉了他,然后认真地说:“过不了多久,布拉赫纳宫方面一定会让我带着你一起回新罗马;到那时,你一定要在曼努埃尔面前认错。”
“这不是让你给那个‘埃塞俄比亚人’真心忏悔,只是说你如果真的想重返罗马社会,肯定要先过皇帝这关。”
安德罗尼卡闻言,笑容一下子就淡了下去。
让他向曼努埃尔低头?比让他吃沙子还难受。这些年他在外流亡,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有朝一日能亲眼看见曼努埃尔倒霉。
如今要他跪在那个男人面前说“我错了”,他宁可继续流浪。
尼基福鲁斯看出了叔父眼中的抗拒,又补了一句:“科穆宁家族历代皇帝,还没有出现过杀害同族兄弟的先例……放心吧,你不会是第一个。”
“只要‘认错’,陛下不会为难你的,也许他会将你扔去边境当都督?毕竟我当年重返罗马,也是这个待遇。”
安德罗尼卡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那是他思考时的老习惯。
“我听你的。”他终于点头。
这位叔父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院中有一棵老柏树,树干上爬满了藤蔓,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你知道吗?”过了一会,他背对着侄子,语气中充满了感触:
“你今天的这般行为,尤其是接下来几天我都要被关在这修道院里,白天见不到人,晚上你却偷偷来见我,这搞得好像我真的被你囚禁了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位心智已经成熟的侄子,苦笑了一下:“不过说回来,我好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这些年来,我像条丧家之犬般四处流浪,不管是亚美尼亚人、格鲁吉亚人还是‘波斯人’,都只是利用我的身份牵制曼努埃尔罢了!”
“唯有你,我的好侄子。”他转过身来,语气充满了伤感:“在这里,有你的卫兵守着,我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他走回桌前,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尼基福鲁斯的眼睛,带着一种少见的真诚:
“哪怕真的被你囚禁在这里过完余生,我也心甘情愿。”
尼基福鲁斯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叔父说的是真心话,这样一个在异乡漂泊了快十年的人,最渴望的不是自由,而是一个可以放心睡觉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与叔父并肩站了一会儿。
远处欧克辛斯海的涛声隐约传来,像在提醒他们,这片刻的安宁不会持续太久。
第二百零九章 农夫与蛇(推荐章节)
没过多久,来自布拉赫纳宫的信使到了。
信使从怀中取出皇帝诏书,双手捧过头顶:“陛下口谕,命本都军区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火速押解皇族叛徒安德罗尼卡·科穆宁返回布拉赫纳宫。”
尼基福鲁斯展开诏书,便能从这内容中感受到那位“人间基督”极为愉悦的心情:皇帝还在信中夸他干得不错;但说到赏赐时,皇帝却写道:“帝国这些年开销太大,朕暂时没有多少钱赏赐给你。”
作为补偿,皇帝决定让尼基福鲁斯重返安希亚洛斯治所担任都督,而本都军区的都督职务另有人选。
尼基福鲁斯收起诏书,苦笑了一下。
他知道曼努埃尔这一次说的是实话。
这个一向慷慨的皇帝,如今是真的穷了。
密列奥塞法隆战役后,帝国需要应对突厥人全方面的进攻,国库开销如流水般吓人。
但最近传来的消息足以让布拉赫纳宫松了一口气——约翰·瓦塔泽斯在门德雷斯河谷取得了大捷。
那场仗打得很漂亮。
约翰·瓦塔泽斯,这位陆军大元帅并未选择与突厥人硬碰硬,而是将这群来犯之敌诱入河谷深处,待其拉长队形后,从两翼山脊同时发动突袭。
突厥人被堵在狭窄的谷道中,前后不得相顾,死伤惨重。残余的突厥人仓皇逃窜,罗马人乘胜追击,收复了这一年来的大片失地。
这是密列奥塞法隆惨败以来帝国最辉煌的一场胜利,虽然不足以彻底扭转局势,但足以让曼努埃尔在朝堂上挺直腰杆说一句“朕的无敌之师还在”。
门德雷斯河谷的捷报传到新罗马时,正好与安德罗尼卡归降的消息前后脚。
双喜临门,使皇帝的心情好得不能再好,连批阅公文时都在哼歌。
如今,尼基福鲁斯完成了任务,也该回安希亚洛斯继续任职了。
当夜,他照例独自骑马来到修道院。
安德罗尼卡并未入眠,似乎也预感到今晚有事发生。
尼基福鲁斯推门而入,将诏书内容告诉了他,又说了门德雷斯河谷的大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