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仪式象征帝国与教会、君权与神权的合一。巴西琉斯是上帝在人间的影子,教会是上帝在地上的声音,只有当两者并肩而行时,整个宇宙才是完整的。
清晨的街道已人山人海。从布拉赫纳宫到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道路两侧,挤满了朝圣者。
瓦兰吉卫队与其他禁军士兵每隔二十步便站一人,身穿精良的甲胄,手持利刃,他们谨慎的目光审视着行人,预防一切可能的袭击。
香炉的烟雾在晨光中升腾,圣咏声从教堂的穹顶飘出,低沉而悠远。
阿列克塞·科穆宁坐在皇室专席上,腰间佩着那把皇帝亲赐的宝刀。
他面色平静,但眼神深处的疲惫显而易见。
自老皇帝死后,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清洗异己、安插亲信、控制小皇帝、应付来自各地的密信和不满……他就像踩在一根绷紧的绳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刻都可能失去平衡。
他忽然想起已故的曼努埃尔皇帝,心中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那个他恨死的人,那个让他跪在脚下舔靴子的人,能在这般高压的环境下坐稳皇位三十多年,即使晚年也没有人能真正威胁到他。
这确实是一种本事。
阿列克塞说不清自己是在敬佩他,还是在诅咒他,也许两者都有。
他身旁坐着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后者穿着一件小号的紫袍,皇冠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
小皇帝闷闷不乐地缩在座椅里,双脚在座椅边缘晃荡着。他并不理解今天这场仪式的意义,只觉得很无聊,面前那些晃动的人影和香炉的烟味让他昏昏欲睡。
当牧首狄奥多修斯的身影出现在圣坛前时,他便恐惧地把脸扭向另一边。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小皇帝扯了扯阿列克塞的袖口,声音带着祈求。“我不喜……喜欢这样的场合。我想去看赛马,还想看……”他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看那些没穿衣服的女人跳舞。”
阿列克塞险些被逗笑,但他及时收敛了表情。他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陛下,这是公共场合,您要注意言行。您作为巴西琉斯,理应参与这场极为重要的节日。”
“如此,普罗大众与达官显贵才会更加敬仰您。”
“那他……他们什么时候才会敬仰我?”小阿莱克修斯嘟囔了一声,垂下了脑袋,“我觉得他们更喜欢父皇……”
阿列克塞没有回答。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又将目光移回圣坛方向。
玛丽公主坐在皇室专席的另一侧,比阿列克塞远了几个位置。
她穿着深紫色的锦袍,其面色从容,与身旁的宾客谈笑自如,偶尔侧头与雷尼尔低声说几句什么。
但她的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搜寻。雷尼尔坐在她身边,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敲打着节奏,以此缓解焦虑与紧张。
一名侍从在这时走近,俯身贴在她耳边:“他准备好了。”
玛丽没有回头,只是微微颔首,这是允许行动的信号。
很快,仪式进入顶峰。
阿列克塞从座位上起身,理了理紫袍,准备走向圣坛前的讲台。他扶着座椅的扶手刚要站起来,身后的侍从低声提醒:“大人,您的衣冠有些不整,要不先整理一下?”
阿列克塞皱了皱眉,低头去查看衣领。发现金扣松了、衣服也皱了;他刚伸手整理,就在低头的瞬间,一支弩箭从人群中射出。
箭矢掠过他方才站立的位置,精准地钉进了身后那个侍从的喉部。
侍从捂着脖子仰面栽倒。
“有刺客!保护摄政王!”卫兵们嘶吼着冲上前,盾牌相扣,在阿列克塞面前组成一道盾墙,武器指向人群,大声呵斥着让围观者后退。
更多的人冲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刺客还没来得及装填第二支箭,便被几个卫兵扑倒在地。
他身穿低阶僧侣的灰色袍子,宽大的袖口里藏着一把小型手弩,弩机上还有一支没来得及发射的箭矢。
刺客没有反抗。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隔着惊慌失措的人群,朝玛丽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
玛丽公主已经站起了身,其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惊愕与慌乱。她下意识地握紧丈夫雷尼尔的手臂,寻求一丝安全感。
没有人注意到她那复杂的眼神:有恐惧,但也有懊悔。
咫尺之差。如果那个仆从没有多嘴,如果那个“混蛋”没有低头……
现场一片混乱。
玛丽亚皇后在几名侍女的簇拥下朝布拉赫纳宫走去,面色苍白;小皇帝被吓得呆在原地,在卫兵的簇拥下才离开现场。
被护送到安全地带的阿列克塞依旧惊魂未定,他在脑海中回忆起那具中箭的尸体……那一刻,他脸色煞白,这是人在面对死亡逼近时本能的恐惧。
但很快,那种恐惧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所有的情绪迅速转化为一种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杀意。
“必须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谁,我绝不放过他!”
阿列克塞转过身,对身边的首席密探总管下达指令:“封锁城市;命令士兵挨家挨户搜查,港口所有船只一律扣留,不许离港。发现可疑之人,先抓后审。”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铁了心的狠厉:“把布拉赫纳宫的每一个人都给我查一遍。从今天起,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皇宫。”
接下来的半个月,新罗马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白色恐怖。
城门被铁链锁死,只有持有摄政王亲笔手令的人才能通行。
港口所有船只一律扣留,连渔民的木船都拖上了岸。
瓦兰吉卫队和禁军士兵昼夜不停地搜查每一户人家,搜遍了每一条巷子、每一间阁楼甚至是每一个地窖。
阿列克塞启动了帝国最庞大的密探网,有恃无恐地罗织大狱。
所有与他结怨之人、所有在朝会上表达过不满之人、所有与反对派有过一面之缘之人,皆遭到指控。
酷刑室里日夜传出惨叫声,有人被屈打成招,有人扛不住折磨咬舌自尽,有人被拖进地牢后再也没出来。
掌管司法与皇室内务的大臣潘特齐内斯秉承阿列克塞的旨意,罗织罪名审讯众人。
到了三月初,反对派便遭受到了重大打击。
曼纽尔·科穆宁、首席御马官亚历克塞、首都都機长(市长)兼上等司砚官约翰·卡马特洛斯等人,均被屈打成招后暂且投入地牢关押。
“大人,通过对嫌疑人的严刑逼供,我们发现玛丽·科穆宁公主也参与了此事。”潘特齐内斯如是说道。
“那就抓住她。”阿列克塞咬牙回复。
“恐怕没那么容易。”潘特齐内斯压低声音,解释道:“玛丽公主和驸马雷尼尔已经从府邸后门逃走。”
“跑去哪儿了?”阿列克塞转过身,眉头紧皱。
“城门口的眼线回报,他们往圣索菲亚大教堂的方向去了。”
“该死!”阿列克塞一拳砸在桌案上,他清楚圣索菲亚大教堂作为基督徒的圣地,更是牧首狄奥多罗斯的领地。
根据教规,教堂圣地享有庇护权,世俗军队不得入内抓人。
玛丽夫妇逃进那里,是在赌阿列克塞不敢冒着“亵渎圣殿”的罪名强行抓人。
显然,她赌对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对峙(一)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铜门在玛丽公主身后重重合上。
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止不住地流下。
雷尼尔站在她身边,手心全是冷汗。
一路狂奔加上极度紧张,两人的体力都已接近极限。
大殿内烛火通明,数千支蜡烛同时燃烧,将圣像和壁画照得纤毫毕现;穹顶上的基督正俯视着下方,目光慈悲,又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哀伤。
一些在教堂中祈祷的市民围拢过来,有人认出了她,低声惊呼。
玛丽公主被围在人群中,衣衫凌乱。
她正要开口,牧首狄奥多修斯从圣坛侧门走了出来。
这位尽职尽责的牧首此刻穿着一身法袍,手持权杖,银白色的胡须在烛火中微微发亮。他的目光在玛丽公主脸上停留了片刻,面色复杂,显然知道对方因何事才来这里。
“公主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无奈的郑重,“您不该来这里。这里不是避难所,这里……”
“尊敬的牧首,”玛丽打断了他,声音带着哭腔,“我和我的丈夫被阿列克塞追杀,性命不保。他派禁军搜捕我,若不是我们提前得到了消息,此刻已经躺在地牢里了……看在皇室身份的份上,请您一定要庇护我和我的丈夫。”
“我知道,但……”狄奥多修斯依然有些犹豫。
玛丽见状,急忙补充道:
“更何况,自从我的父皇去世后,阿列克塞与玛丽亚为首的势力在布拉赫纳宫内大搞任人唯亲与白色恐怖,整个罗马都陷入内乱与人人自危之中,这一点您肯定知道。”
牧首沉默了很久,他那睿智的目光从玛丽脸上移到雷尼尔脸上,又移回这个女人的脸上。
那个年轻的拉丁男人站在公主身后,满头大汗。玛丽感觉到了牧首的迟疑,又加了一句:“我的丈夫已经决定改宗正教,接受最正统的基督信仰;他的异端信仰是过去式了。”
雷尼尔听懂了她的话,连忙用蹩脚的罗马语跟着说:“是啊!我请求您能原谅我过去的错误。从今日起,我会接受正教信仰,全身心为罗马与正教会服务。”
牧首狄奥多罗斯看着雷尼尔,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他见过太多改宗者,有的真诚,有的功利,有的只是为了活命。
他最后叹了口气,伸出手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在这座神殿里,我会保护你们。圣索菲亚是上帝在人世间的花园,世俗刀剑不得入内,那些凶神恶煞之人不敢进来的。”
……
教堂外的石阶上,对峙已经开始。
几十名禁军士兵手持抓捕令和武器,在教堂的广场上排成半圆,为首的军官脸上还带着一道未干的血痕。
他的脸色铁青,手中攥着阿列克塞亲笔签发的逮捕令,朝教堂门内喊道:“把人交出来,这是摄政王的命令!窝藏通缉犯可是死罪!”
几名教士站在门内,手捧十字架,面色有些慌乱,但没有一个人退后半步。
为首的是一位年长的执事,反驳道:“这里是基督徒的圣地!你手里拿的那张纸,比一张废纸还不如!摄政王的话,难道比上帝的家园更有权威吗?”
军官气得脸都歪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士兵往前迈了一步,长矛倾斜,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执事不闪不避,反而往前迎了一步,胸口几乎顶在矛尖上,声音拔高了几分:“把这玩意挪开,我可不怕!”
周围的市民越聚越多。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面露不屑,有人朝士兵的方向啐了一口。一个卖橄榄的小贩把推车停在路边,双手叉腰看着热闹,大声说了一句:“这帮走狗,平时抢我们的税,现在连教堂里的人都敢抓了!”
没有人站到士兵那边。
……
教堂内,玛丽公主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被无数双眼睛包围着,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恐惧。
她注意到人群中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人,腰间挂着商人特有的钱袋,手指上还戴着不菲的戒指。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了一下。
她登上圣坛前的高台,站在牧首平日宣道的位置上。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然后开口了:
“各位罗马人,请听我说!”
台下安静了一瞬。
“阿列克塞只是一个野心勃勃的恶魔罢了!他在我父皇时期便暗藏野心,父皇死后,他便一直在大肆清除异己,整个罗马被他弄得乌烟瘴气!你们当中有人失去了官职,有人失去了财富,更有人失去了至亲……这一切,都拜那个‘走狗’所赐!”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排那几个商人身上,后者的表情有了变化,有人皱眉,有人攥紧了拳头。
“还有那个安条克出身的拉丁皇后!她身为一个拉丁人却是罗马帝国的皇后?本就不合理!可她上台后反而大肆拉拢她那些拉丁朋友们,给他们更多的免税特权,在海关走后门,在市场上抢罗马人的摊位!”
“这些鼠辈聚在一起,大肆掠夺罗马人的财富!你们当中必然有人是曾经富甲一方的商人,可这些年来拉丁人在新罗马享受越来越多的贸易特权,拿走你们的钱财,还骂你们是‘愚蠢的希腊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