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33节

  ……

  尼基福鲁斯站在城墙上,双手撑着垛口,望着那片正在成型的灰色浪潮。

  他已经为此准备了两个多月,从返回洛维奇的那一刻起,他便以惊人的效率整合治所的每一寸资源。

  他第一时间封锁了通往新罗马的所有道路,阿列克塞派来接管金矿的税吏被挡在了边境之外。

  金矿和铸币厂的收益被牢牢握在手中,一车车金币昼夜不停地运进洛维奇的府库,再以军饷和赏金的形式流进士兵的口袋。

  正是这笔源源不断的财富,让他能在短短两个月内迅速扩军——金矿本就是吸引流民与亡命徒的磁石。

  保加利亚人和弗拉赫人则大多是被尼基福鲁斯本人的名声召来的。这位都督雷厉风行的统治不仅让异族感到害怕,也让异族感到由衷的敬畏。

  人普遍崇拜强者,这是刻在骨头里的天性。

  狄奥多尔站在尼基福鲁斯右侧,腰间的佩剑擦得锃亮。他望着城下浩荡的军阵,眼中燃烧着年轻人特有的战意。“凭借这般大军,无人能敌!阿列克塞那个混蛋,定会吓得屁滚尿流!”

  波利斯塔站在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腹前,花白的胡须在风中微微飘动。“阿列克塞最近一直在忙于与玛丽公主对峙,无暇顾及默西亚。”

  “这场仗,他注定要输在分心二字上。”

  尼基福鲁斯没有说话。他望着城下那些攒动的人头,那些在阳光下反光的矛尖,那些被风吹动的旗帜。

  他想起多年前在卡帕多西亚当贝伊的日子。

  那时候他同样率领一支成分复杂的军队,在极短的时间内扫平了进犯的达尼什曼德人,随后又出兵摧枯拉朽地荡平了奇里乞亚。

  如今,一切仿佛陷入了循环。

  安娜·布拉纳挺着大肚子,不知何时走到了尼基福鲁斯的身边,手臂穿过丈夫的臂弯,身子轻轻靠在其肩上。

  “我就留在洛维奇,等你的好消息。”安娜抚摸着孕肚,如是说道:“去实现曾经那看似遥不可及的幻梦吧。那些年他们是怎么欺负你的,今日你便加倍奉还于他们。”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阳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他用剑尖指向南方,大声道:“请记住,此次发兵并非叛乱,而是为铲除皇帝身边的奸臣!为了罗马的命运,前进!”

  “前进!前进!前进!”城下的万人大军齐声高呼,声浪如惊涛拍岸,惊得城头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起,四散而去。

  时间来到五月初,安希亚洛斯军的进军速度极为惊人。

  先锋部队完全由骑兵构成。罗伯特率领的拉丁重骑兵、奥尔汗率领的突厥骑射手、以及从默西亚招募的弗拉赫、保加利亚骑兵混编在一起,总人数约数千骑,沿着大道朝色雷斯方向劈去。

  他们的速度极快,在短短一周内便抵达了色雷斯重镇阿德里安堡。

  阿列克谢·布拉纳已经率亲信矗立在城门口。老将军早就选好了甲胄,腰间挂着一柄没有装饰的长剑,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身后的城门敞开着,城墙上没有竖起任何一幅代表抵抗的旗帜。

  狄奥多尔翻身下马,徒步走到父亲面前。他穿着精良的甲胄,腰间挂着佩剑,虽然年纪不大,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有了几分将领的模样。他朝父亲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父亲,儿子来了。”

  阿列克谢看着眼前的儿子,目光从他那身崭新的甲胄移到那双燃烧着斗志的眼睛上,点了点头。

  父子并肩作战,是军人家族最神圣的梦想。

  罗伯特这时走上前来,朝阿列克谢行了一礼,传达了尼基福鲁斯的原话:“尊敬的阿列克谢大人,安希亚洛斯都督询问您是否准备就绪,一同进军新罗马?”

  “早就准备好了!”阿列克谢大笑起来,随后回过头,朝城内喊了一声,“把粮草推出来,把能上马的人都叫出来。”然后他转向罗伯特,自信道:“粮草、军械准备充足,兵源也能提供不少!总之,我必将竭尽全力!”

  阿列克谢的加入让大军兵力迅速突破一万三千人,且仍在增加。

  布拉纳家族在阿德里安堡经营了数十年,随着这个庞大家族的加入,整个色雷斯地区便像多米诺骨牌般依次倒下。

  大军沿大路继续南下,行军至阿卡迪奥波利斯时,城中的总督早已在暗中与阿列克谢有过联络,当看见城外那遮天蔽日的旗帜时,他毫不犹豫地命令打开了城门。

  尼基福鲁斯的中军抵达阿卡迪奥波利斯时,天色已近黄昏。

  尼基福鲁斯却发现他的堂弟狄奥多尔带来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堂姐伊琳娜和帝国著名的将军拉帕达斯。

  伊琳娜是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女儿,面容与她的父亲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同样暗藏算计与谋略。

  她穿着朴素的旅行装束,显然是仓促逃出新罗马的。

  拉帕达斯则身穿衣袍,里面穿着一件锁甲,脸上有一道疤痕,那是密列奥塞法隆山谷中留下的。

  他站在伊琳娜身后,沉默地抱着双手。

  尼基福鲁斯翻身下马,快步迎了上去。“你怎么会在这里?”

  “从首都侥幸逃出来了。”伊琳娜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阿列克塞已经疯了,他在圣索菲亚教堂前跟玛丽对峙了几个月,却迟迟见不到效果。”

  “新罗马的市民早就受够了他和那个拉丁皇后的统治,他们迫切希望有人能推翻这个暴君。”

  “是真的,”拉帕达斯点着头,随后向前迈了半步,“我在军中的旧部还有不少人,很多人都在等你来。”

  “尼基福鲁斯的速度很快,但还有改进的空间。”他作为帝国最著名的将军之一,其“飞鹰”的称号绝非浪得虚名。

  “阿列克塞虽然在与玛丽对峙,但后者已经落入下风了;你必须在他集中精力对付你之前,就尽可能多的攻城略地。”

  “一旦你的旗帜出现在狄奥多西城墙前,首都的权贵和市民极大概率会主动打开城门。”

  他抬起头,看着尼基福鲁斯:“一战定乾坤,不要给阿列克塞喘息的机会。”

  尼基福鲁斯沉默了片刻,目光看向远处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那轮太阳正缓缓地沉入大地,将天边染成了暗红色。

  现在这个时间不适合大军继续开拔。

  他站在阿卡迪奥波利斯城墙上,望着南方渐渐暗下来的天际,手指无意识地在垛口边缘轻轻叩击着,显然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

  ……

  次日上午,一封信被一名骑马的信使送到了他手中。

  信上的火漆印章是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的徽记。

  尼基福鲁斯拆开信,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急促的字迹。

  信中说,康托斯特凡诺斯在调解了玛丽公主与摄政集团的冲突后,本以为能换来和平,却发现自己已经被阿列克塞盯上了。

  摄政王开始安插门客充任海军将官,试图从内部架空他的指挥权。

  更致命的是,阿列克塞一面派人阻挡尼基福鲁斯的进军,一面加紧了对海军的人事渗透。

  经验丰富的康托斯特凡诺斯看穿了这一伎俩……更何况,海军是他的命根子,阿列克塞此举明显是要除掉他。

  信的末尾,康托斯特凡诺斯如是写道:“鉴于这种卑鄙无耻的行为,我决定改变中立立场。我已作书二封,让两名亲信携信分别前往帕弗拉戈尼亚和阿德里安堡,向你的叔父安德罗尼卡和你表明我的新态度。”

  “我不会公开加入你的军队,但在你兵临城下之时,我会在城中为你接应;届时,最靠近金角湾的几座城门都会为你敞开。”

  “至于其他的事,待尘埃落定再说。”

  尼基福鲁斯将信折好,收入怀中。

  如此一来,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消散了。

  这位都督随后转过身,对身后的亲信说:“传令全军,明日拂晓拔营,全速向新罗马推进!”

  ……

  与此同时,行军至帕夫拉戈尼亚地区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也收到了海军大都督的密信。

  在前些日子,摄政王阿列克塞派了一位名叫乔治·克西菲利诺斯的教士面见了安德罗尼卡。

  当这个教士到达这位本都都督面前时,便递上摄政王的信函,并详细阐述其内容。其中包含许诺更加丰厚的礼物与更高的官衔,前提是他应当放弃当前正导向内战的计划,回归从前的生活方式。

  安德罗尼卡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呢?当然是嘴上答应,后脚就立即发兵新罗马呢!

  这般前所未有的、向最高权力发起冲刺的机会,他不愿浪费。

  回到现在,这位“老狐狸”读完密信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随后加快了行军速度。

  至此,一场对布拉赫纳宫的钳形攻势正在帝国的东西两端同时展开。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三十而立

  初夏的色雷斯平原被连绵的麦田覆盖着,金黄色的麦浪在微风中起伏如海,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尽头。

  铺石大道两旁,商队和农民往来不绝,骡马的铃铛声、木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远处村庄升起的炊烟和犬吠声交织在一起,拼凑出一幅太平盛世的图景。

  几个商人蹲在路边啃着干粮,谈论着新罗马最近的物价。

  就在这时,急促的马蹄声撕碎了这片宁静。

  一队又一队骑兵沿大道疾驰而来,尘土被马蹄扬成一道灰黄色的长龙。

  为首的骑手扯着嗓子大喊:“让开!让开!”路上的行人慌忙躲向两侧,有人避闪不及,被挤到了麦田边,踩坏了一片刚抽穗的麦苗。田里的农人直起腰,朝那个方向破口大骂:“瞎了眼的东西,种了一季的庄稼就这么浪费了!”

  几个蹲在麦地边的商人发现了端倪。其中一人伸手指着那些骑兵的背影,压低声音对同伴说:“你看那些人穿的甲胄……不像是罗马人的式样。”他的同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骑手的头上——那人头顶盘着几条长辫子,而头两侧却剃得精光,露出头皮。

  那发型和那些生活在多瑙河以北的蛮子一模一样。

  “弗拉赫人?”一个商人低声说,“还是库曼人?”

  没有人回答。他们面面相觑,眼中全是困惑和不安:这些蛮族战士怎么会出现在色雷斯腹地?他们要往哪里去?

  骑兵队伍中忽然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就身份显赫之人。他骑着一匹白色战马,马鞍上挂着紫色饰带,与周围那些灰扑扑的蛮族骑兵形成鲜明对比。

  他与为首的骑兵长官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用眼神答复对方,微微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部署。

  烈日当空,他显然感到炎热,于是摘下头盔,夹在肋下。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沿着下颌的轮廓滴下来,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迹。

  他露出了一张成熟的面孔: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神沉稳、锐利。

  而这个男人正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在干出这般惊天动地之事时,他正好三十岁。

  他的中军正在全速南进,而狄奥多尔、罗伯特与奥尔汗率领的前军骑兵早已深入前方十几罗马里。

  按照他的部署,前军、中军与后军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间距,一旦遭遇战事,便可互相支援,也能避免任何一支军团被敌人“包饺子”。

  这是他在多年与敌人作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队伍的间距太紧容易全军覆没,太松又无法形成合力,只有恰到好处的距离才能让兵力如臂使指。

  他策马沿大路向东望去。随着阿德里安堡“地头蛇”阿列克谢·布拉纳的倒戈,那座重镇及其附近地区都纷纷加入了安希亚洛斯军,在几乎没有遭遇任何抵抗的情况下,大军便轻松深入了色雷斯腹地。

  但他很清楚,这种顺风顺水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

  越深入色雷斯腹地,抵抗就越激烈,远非想象中那般各地总督皆跪地“喜迎王师”。

  阿列克塞·科穆宁再怎么昏庸,他也是先帝曼努埃尔·科穆宁生前合法钦定的摄政人选,更何况他还获得了小皇帝的支持。

  虽然他是哄骗着小皇帝在那张盖着御玺的诏书上按了手印,但它的合法性是不容置疑的。

  在色雷斯的地方官吏和军人眼中,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只是一个边境都督,起兵“清君侧”的行为无异于叛乱。

  他们不会去想阿列克塞在布拉赫纳宫里做了什么,他们只认那张纸、那个印、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孩子。

  “又一个篡位者罢了。”这是一位忠于布拉赫纳宫、拒绝投降的驻军长官生前说过的话,他的头颅后来被挂在了城门上,但他的话却被抵抗者记在了心里。

  色雷斯不仅是一座“帝国粮仓”,更是一座森严的、固若金汤的堡垒。

  在罗马帝国统治的漫长时间里,平坦的、被河道四处贯穿的色雷斯地区已经遍地关卡、要塞与堡垒,每一个渡口都有人把守,每一座桥梁都设了哨卡,每一处隘口都筑有城墙。

  帝国把这片土地当作抵御外敌打至新罗马城下的最后一道闸门,整整八百年,这道闸门从未被彻底打开过。

  即使在两约翰内战后几乎化作焦土、皇帝从中几乎完全收不上税的色雷斯地区,在面临突厥人入侵时也英勇抵抗了十几年——奥斯曼、卡拉斯、艾登、萨鲁汗以及其他诸多贝伊国的联军在此推进极为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用尸体填平沟渠。

  如今,安希亚洛斯军显然成了这个“内患”。那些原本为抵御蛮族而建的关卡和要塞,现在调转矛头对准了尼基福鲁斯的军队。

  尼基福鲁斯同样清楚,仗打到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回头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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