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一些其他地段的守军狐疑地转过头查看,也只是发现他们的“同胞”在安安静静地围坐在一起,却殊不知在看不见的角落里,真正的同胞已被五花大绑起来。
当周围地区被彻底控制住之后,更多的信号火把随即从城墙上亮起,一道接一道,像被点燃的引信向黑暗中蔓延。
火光在城墙上依次亮起,从金门段向两侧的塔楼延伸,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光线。
城外,尼基福鲁斯站在高处,看见那几束火光依次亮起。
他明白,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
随后,由罗伯特、奥尔汗率领的两千骑兵在接下来一个小时内陆续穿过金门。
马蹄上的布条吸收了大部分声响,只有偶尔几声马匹的低鸣在夜风中短暂地飘散。骑兵们经过城门时,没有减速,没有停顿,而是保持着整齐的队形。
狄奥多西城墙,这座极为坚固、强大的防御工事,在里应外合之下变得不攻自破。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一网打尽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越过马尔马拉海的海面时,狄奥多西城墙上的安希亚洛斯军士兵正靠在垛口上,望着城墙内侧渐渐苏醒的城市。
街道上开始有了人影,市民们开始行走在大街小巷,商贩们的叫卖声开始频繁响起,教堂的钟声亦是此起彼伏。
一切似乎和昨天一样。
但城墙上的旗帜变了。
靠近城墙的一排民居里,有人先察觉到了异样,指着城下陌生的士兵,惊讶道:“看啊!我没见过他们。”
“还有这奇怪的发型,和北方的蛮子有什么区别?”
消息迅速在街区之间传播。
越来越多的人站到街道上,看着城上城下那些陌生的面孔。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
城墙上那些士兵没有理会他们。
他们只是靠墙站着,手里握着长矛,确保城门能够顺利通行。
……
经过昨晚的变故后,如梦初醒的守军几乎没有任何抵抗。
当安希亚洛斯军的士兵进入塔楼时,很多人还在睡觉,被推醒时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反抗的情况极为少见。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场战争只是罗马人之间的权力斗争,谁赢谁输都是一样。
给阿列克塞卖命是卖命,给尼基福鲁斯卖命也是卖命。
一个投降的士兵蹲在墙角对旁边的同伴低声说:“听说那个都督在默西亚砍了一堆人的脑袋,一个不剩。”
另一个同伴点着头说:“我们老老实实的就行,别惹他。”
上午的阳光逐渐强烈起来时,主力部队开始通过各大城门进入城区。
最先涌入的是弗拉赫人和库曼人组成的骑兵。
他们在色雷斯的平原上冲锋时如狼似虎,进入城门后却忽然慢了下来。
原因极为简单:这些蛮族战士进入城墙后,已被城内的世界震撼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军中不论是基督徒还是异教徒,站在城墙上眺望远处清晰可见的圣索菲亚大教堂时,只会觉得这简直就是人间奇迹。
那巨大的圆顶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最顶上还矗立着一座极为显眼的十字架。
这些从多瑙河以北、从黑海草原上走来的战士,一生见过的“城”最多就是土墙围起来的小镇,容不下几百人的集市。
而眼前的这座城,一眼望不到边。
抛开圣索菲亚大教堂不谈,城内的其它教堂、修道院,包括那座庞大的赛马场,也是这些人完全没有目睹过的宏伟建筑。
停泊在金角湾与城市南边港口的船只的桅杆像一片树林,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上行人如织,各种语言汇集在一起。
总之,这是在任何一个草原上都不可能见到的景象。
当然的,不光是库曼人、保加利亚人、弗拉赫人,就连安希亚洛斯军中许多的罗马士兵,这一生也没有亲眼目睹过新罗马。
他们听说过这座城的繁华,听说过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神圣与悠久,也听说过金角湾每时每刻都“流淌着黄金与牛奶”。
当那些传言变成眼前的实景时,他们也只能像那些草原牧民一样,勒住马,愣在原地。
但是很快,那种震撼就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一些士兵开始盯着街边商铺的门面,那些紧闭的木门后面,装着他们一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一个弗拉赫人策马靠近一座小教堂,仰头看着门楣上镶嵌的彩色玻璃,他握刀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更多的人开始放慢脚步,目光从建筑物转向那些站在街边围观的路人。
不论是市民还是外国商人,其衣服都比比他们身上的皮袄整洁得多,更别说腰间还挂着钱袋和钥匙。
一场席卷全城的烧杀抢掠似乎即将降临。
但,一声命令传来:
“停下。”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骑马从后方赶上来,周围是最值得信任的亲兵。
在大部队刚进入城市时,他就立即意识到了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情况,并且果真应验。
他清楚在这个时代,维系军队纪律的重要法宝就是战利品与杀戮,否则一场兵变将很可能出现。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位统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让人把带头袭扰市民之人抓出来,随后就地正法。
不论此人生前多么战功赫赫,多么勇猛无畏,此刻都只是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一切,随即下令道:
“没有我的命令,禁止袭扰城内人的正常生活。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统帅的军令很快传遍了全军。
原本开始松动的那几条街道上,士兵们只能极不情愿地重新握紧缰绳,排成队列,沿着指定的路线向城区深处推进。
没有大规模劫掠,没有屠城,没有纵火,这座城市在经历了漫长的围城和一场无声的突袭之后,迎来了一个几乎没有流血的早晨。
很快,这件事传遍全城。
安希亚洛斯军军纪森严的消息比任何宣传都有效,因为消息的来源不是将领的告示,也不是斥候的喊话,而是那些亲眼看着一些犯了兽性的士兵在街口被砍头的市民。
几个街区的店铺老板在确认士兵不会破门而入之后,重新把门板装了上去,虽然动作仍然小心翼翼,但至少敢抬头看向街面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金角湾的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搬运工注意到了一艘正准备离岸的小船,那船没有悬挂任何旗帜,也没有装卸货物,船舱里却塞了七八个人,个个裹着厚斗篷,帽檐压得很低。
有人认出了其中一张脸,是摄政王的亲信之一。
“那是那个‘走狗’的人!”喊声在码头上炸开。
更多的人从附近的巷口和酒馆里涌出来。有人扔下手中的活计,有人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有人抓起码头边堆放的烂菜叶。
小船已经离岸十几步,但码头上的人没有停手,几块石头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其中一块正中船舷边缘,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船上的人开始慌乱,有人试图用桨驱赶靠近的船只,岸上更多的人开始往下跳,有人跳进浅水里拦住了船头,绳索被甩到船上,钩住了船舷。
整个码头被惊动,从安静到沸腾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阿列克塞·科穆宁被从船舱里拖出来时,斗篷已经被撕掉了,露出那件价值不菲的内袍。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一道被石块划出的血痕;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这种惊恐与他在朝堂上发号施令时的表情判若两人。
码头上的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第一拳砸在他左眼眶上,随后又被人从背后一把推倒在地。
有人踢了他的肋骨,有人扯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地上按,有人骂他是“走狗”“刽子手”“敢咬主人的哈巴狗”。
更多的人只是挤上前来想踹一脚,甚至只是想看一眼,然后吐一口唾沫。
阿列克塞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威仪。
就在这时,一队听闻动静的安希亚洛斯士兵从码头入口的方向冲了过来。
他们在人群外围停住,将长矛横在身前,形成一道勉强把人隔开的屏障。
领头的百夫长走近,弯腰、皱着眉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打得昏死的人影。
是死是活?他也不清楚。
但安希亚洛斯都督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位百夫长也顾不得阿列克塞身上的污秽之物,朝身后的士兵喊了一声:“把他带走。”
随军医师确定阿列克塞还活着后,仅对其进行简单治疗,便将他送进了赫赫有名的阿尼马斯监狱。
码头上的骚动在士兵离开后并没有完全平息。
人群散开了一部分,但仍然有人站在栈桥边,望着那艘被拖回岸边的小船,还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船被绳索拴在岸边的铁桩上,船舱里那些同船的人已经不见了……据说在安希亚洛斯军到来之前,他们已经趁乱上了另一艘船,消失在金角湾的暮色中。
布拉赫纳宫的方向并不比码头平静。
一队士兵抵达布拉赫纳宫时,宫殿的大门敞开着,前厅里空无一人。
整座宫殿像一间被人匆忙撤离的客栈,炉火还在烧,茶壶还是温的,但人已经不在了。
他们在偏殿的一间存放旧卷宗的杂物间里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小男孩。
那间屋子藏在走廊尽头拐角处,门口被一块旧挂毯遮住了大半,不留心根本发现不了后面还有一扇门。
士兵推开门时,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墙角,靠着一只堆满旧书卷的木箱。
他穿着一件白色亚麻长袍,没有穿紫袍,光着两只脚踩在石板上,小脸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只木头雕刻的小马。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在发抖,这是生者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本能恐惧。
“您在这里多久了?”带队的军官问,他通过对方脑袋上戴着的皇冠,便断定出此人正是小皇帝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阿列克塞呢?”小皇帝的声音颤抖,语气中带着哭腔,“宫……宫里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乱?大家都去哪了呢?”
据宫中一个被俘的宦官后来供述,阿列克塞在得知城破的那一刻,确实曾派人找过小皇帝。
亲信们为了早点逃命,只是在偌大的宫中随口喊了几句,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见。
那时小皇帝正在玩捉迷藏,躲在那间杂物间的旧挂毯后面,听见脚步声时以为是要找他的侍从,捂着嘴不让自己笑出声。
他等了很久,听见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又等了很久,脚步声再也没有回来。
他才慢慢拉开幕布,探出脑袋,发现走廊里已经空了。
狄奥多尔·布拉纳赶到时,小皇帝已经被士兵带到了前厅。
这位来自布拉纳家族的将领一眼便确定了这个小孩正是小皇帝本人。
随即他一改冷血的态度,表情变得柔和起来。
一向外表铁血的他蹲下来,主动做鬼脸逗对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