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4节

  “他们只是做好了怎么去死。”

  尼基福鲁斯叹了口气,他收回手中的复合弓,对君士坦丁坦言道:“论勇气和谋略,你未必比我差。我曾听人说你在志学之年就敢与恶狼搏斗,甚至一人便战胜了几个闹事的兵卒。在诺大的安纳托利亚和海姆斯,我找不出几个像你这样的勇士。”

  “谢大人,你可夸得我老脸一红。”

  “君士坦丁,毛鲁佐莫斯还等着我们凯旋呢。”

  待最后一队战士走出山路,摆在他们眼前的正是科林斯……的遗址。

  “古书中曾记载,”尼基福鲁斯沉默注视着眼前“狼藉”,他喃喃道:“科林斯曾经生活着上万人;神庙、祭坛、旅馆、蓄水池、公共浴室和广场随处可见。”

  “现在呢?一切都没了。如今它只剩下几片耕地,几头牲畜,以及断壁残垣,似乎在向世人无声诉说着过往的辉煌。”

  实际上,科林斯的现状不是偶然。尼基福鲁斯在途径阿提卡时,他就亲眼目睹古书中记载的“美丽繁华”的雅典,现已沦落为名副其实的“鬼城”,整座城只剩下不到两千居民,甚至当地主教跟他抱怨:“我总被城外的蛮子骚扰,却凑不出人来反击。”

  就连伊庇鲁斯和色萨利也出现了土地荒废、疫病横行、城镇衰败以及人口流失的大问题。

  “在上帝面前,人世间的一切只是沧海一粟。”尼基福鲁斯望向远方,感叹道:“创造出这般繁荣之城的文明早已衰亡,哪个凡人能保证自己的文明永远繁荣,永远延续呢?我还记得古书中记载的,那个强大的米底、马其顿,迦太基与埃及,最后不都灭亡了吗?昔日繁荣的雅典、底比斯、推罗和以费所,如今不都衰败了吗?”

  “或许罗马,也终将难逃‘命运’。”

第二十九章 伯罗奔尼撒抗税运动(三)

  “伯罗奔尼撒充满了愚昧、无知和贫瘠,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是如此。”——霍尼亚提斯如是说。

  尼基福鲁斯没时间对如今的科林斯痛心疾首。西锡安早已荒废,不适驻扎休整,所以全军只能向南一路前行。穿过连绵起伏的丘陵,到达阿尔戈斯。

  当他们抵达这座城时,全军上下又新增了几十名伤员,或因当地人袭击所致,或因恶劣地形与环境所致的非战斗减员。

  毒虫、沼泽,这些都是潜在的危险因素。

  尽管阿尔戈斯城土地贫瘠且人口稀少,但当地人还是想方设法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缺乏训练的城防军勉强排列整齐,他们当中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甲胄。

  在这些人当中,尼基福鲁斯也看到很多乳臭未干的少年,他们面黄肌瘦,甚至连手中破旧的木矛都拿不稳,更别说战斗了。

  但“紫室”并未心生厌恶,他扫视着每一位接待他的兵卒,这些人用最高的礼仪接待他,而他也要以礼待之。

  他们当中还有一些落下伤残的老兵,年轻时都是随皇帝征战四方的热血将士,他们躲过了突厥人的箭矢,拉什卡人的埋伏,为陛下流尽了血,最后却没能换来应有的尊重与待遇。

  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最后不得不在花甲之年肩负城防一职,对他们而言或许这便是“善终”。

  他们的神色有惶恐,有激动,有愤怒,最后一个个都释怀了。

  “大人,”这时,姗姗来迟的城防官战战兢兢地跪在尼基福鲁斯的战马前。

  “你是?”

  “我是阿尔戈斯的营堡护卫,托马。”

  听到这,尼基福鲁斯有些难以置信。他上下打量了托马一番,只见后者浑身脏乱,根本看不出是个“官”,和那群民兵一样面黄肌瘦,头发里满是污垢。

  他站起身时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一幕感到心疼,但他还是直言道:“我是奉‘那座城’和毛鲁佐莫斯将军的旨意,前来镇压暴民。”

  “领军头目在哪?”

  “领军头目死了。”托马回答道,“死于疟疾。”

  “其他营堡护卫呢?”

  “都死了。”托马流着泪:“只剩下我了。”

  “所以这座城平时的治安、管理和城防要务都是由你负责?”

  “是的,大人。”

  尼基福鲁斯叹了口气,如此惨状,他从马其顿到科林斯,已见过无数,这与“那座城”宣传的‘繁荣盛世’完全不同。

  教士和雕刻家用无数作品和诗歌来赞美皇帝的“丰功伟绩”,兴致的皇帝决定“赏赐”子民,于是修建了更多的水渠、雕像、修道院和蓄水池,可唯独就是不减税。

  所谓的“繁荣盛世”,也许仅限于“那座城”罢了。

  尼基福鲁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后才开口:“托马,我和我的士兵需要在此休整一宿,次日一早我们就离开。”

  “这个要求,”托马愣住了,语气也变得颤抖,然后是结结巴巴的,谁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这……”托马艰难开口道:“看在主的份上,我们连自己都养不活,恐怕难以供养您的人马。”

  尼基福鲁斯从腰上取下沉甸甸的袋子,扔至托马面前。还在阿提卡时,毛鲁佐莫斯就告诉过他:“莫利亚人很容易被金钱收买,因为他们穷怕了;你若遇到不愿放行的城池,就用金钱买通他们——朝廷不差这点钱。”

  “我不会让你难堪的。”

  托马犹豫了,他打开了袋子,里面都是成色极好的海佩伦,哪怕是威尼斯人铸造的杜卡特也会在它面前甘拜下风。

  “也许有五十枚?或六十枚。”

  尼基福鲁斯的这番话如若给托马吃了颗定心丸,后者妥协了。

  “这里的一切几乎都已化作残骸,我在城里甚至找不到哪怕一座完好的建筑。”一位士兵这样回忆道:“当地人好像一具被抽干灵魂的躯壳,平日里如行尸走肉般毫无意义的游荡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活着的时候毫无意义,死了也无人问津。”

  城北的修道院成为了尼基福鲁斯的暂住点。

  与城中的饥民不同的是,修道院的生活显得格外好,院长迪米特里为尼基福鲁斯安排好了丰收的午餐——烤好的热咸猪肉,糖醋蛋加公鸡汤、一大杯鲈鱼,还有卷心菜、鳗鱼、鸡蛋、奶酪,就连奢侈的油和胡椒粉也有。

  “看在主的份上,帝国现在肯定无比强大了。”迪米特里热情的招待着尼基福鲁斯。

  他下颚留着浓密的白胡须,说话时总是笑嘻嘻的。

  “此话怎讲?”尼基福鲁斯小抿了一口杯中美酒。帝国的葡萄酒产业闻名于整个地中海世界,其中最美味的品种皆产自于爱琴海群岛与伯罗奔尼撒。

  “这还需要说嘛?哈哈。”迪米特里拍着桌子,喜笑连开:“‘那座城’每年都会为修道院送来厚礼,例如一大筐鸡蛋或羊肉,还有教堂所用的蜡烛与圣像。瞧啊!上一任院长活着时还要缴税,但是到了我这一任已经被授予了免税特权!所以这足以证明我的猜想,倘若罗马并非富饶、强盛,陛下又怎会如此慷慨?”

  “但我一路走来,发现许多人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你说得对,”迪米特里毫不在意这一事实,他接下来的话让尼基福鲁斯哑口无言:“可他们应该庆幸自己是罗马人,能生活在如此强盛的国度,已是他们几辈子才修来的福祉,所以让他们辛苦点怎么了?他们应该学会‘感恩’。”

  “好吧,也许你说得对?”尼基福鲁斯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我经常令人将吃不完的剩饭施舍给这些穷鬼,所以他们应该感谢我。”

  说到这,迪米特里话锋一转,神色异常兴奋:

  “噢!尊贵的‘科穆宁’,请问新罗马又新修了多少座宫殿?我想修的越多越能证明帝国的繁荣,对,一定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尼基福鲁斯摇着头,他喝下一杯葡萄酒,回复道:“这你得去问问万能的主,除了它谁都不知道陛下到底还想要多少座宫殿,也许他的心容得下一万座?”

  “好吧好吧。”迪米特里愣了愣,又追问道:“那请问陛下是不是已统领罗马人收复了巴里或拿波里?他在位二十余年,想必巴勒斯坦与叙利亚一定收复了,说不定埃及也是,只是陛下会如何处理异教徒呢?这是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第三十章 伯罗奔尼撒抗税运动(四)

  尼基福鲁斯睡眼惺忪地摇着头,坦言:“即使是奇里乞亚也没有控制在罗马人手中,安条克与耶路撒冷还悬挂着拉丁人的旗帜;匈牙利人虎视眈眈,所幸前些日子在瑟乌姆被帝国击败。”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这么重要的事情身为修道院院长的你居然不知道?”

  迪米特里的脸色阴沉得有些可怕,脸颊上的皱纹仿佛又多了几条,整个人看起来更加阴郁。

  尼基福鲁斯叹着气:“罗马人的生存空间似乎越来越少了。”

  “不过,陛下最近似乎不太关注这些,除了平定匈牙利战争外,他这些年好像一直在尝试推行教会合一。”

  迪米特里站起身扶着桌角,茫然不知所措。一双眼睛眯缝着,下颚抽动,小声嘀咕:“可‘那座城’这些年来一直在向我们宣传当今帝国多么的繁荣,罗马大军‘征服’了一座又一座城市,撒拉森人和拉丁人都已‘屈膝臣服’。”

  他看向了尼基福鲁斯,希望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后者以沉默回应。

  “哼。”迪米特里捏紧了拳头,咬着牙从嘴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他还要折腾罗马人到什么时候?”

  “不要说这种不利于团结的话。”

  迪米特里听后表现得更加激动。他虽然对‘那座城’的欺骗行为感到不满,但皇帝推行教会统一的举动让他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怒火:“尊贵的‘紫室’,肉体被摧毁不意味着死亡,真正的死亡是连连同信仰也一并被毁灭,埋没于历史的长河中;这意味着我们的灵魂也被异端所玷污,死后必然不能回归天国怀抱。”

  “罗马人的灵魂难道不比拉丁人更纯洁?我们对信仰的执念难道不比拉丁人更强烈?罗马人赖以生存的家园在经历了一波又一波浩劫后依旧屹立不倒,这般奇迹,可不是异端能做到的!”

  “但陛下却对异端献着媚,我不明白他是‘罗马人的巴西琉斯’,还是‘拉丁人的提线木偶’。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罗马人的家园在未来的某一天很可能被异端毁灭。”

  “好了好了,请你冷静下来,小心隔墙有耳。”尼基福鲁斯调侃道:“至少你没有像饥民那样整日为了温饱而发愁,不管怎么说,陛下一直在讨好教会。”

  “哼。”迪米特里听完后才勉强坐了下来,扶着头略显疲惫。

  “面包和鸡蛋不如信仰的荣誉重要。想用这种办法博得我们的同意?他简直是痴心妄想!让我们给异端好脸色?别想了!”

  “但愿陛下能改变想法吧。”

  次日一早,尼基福鲁斯就率军离开了阿尔戈斯城。他的人马仅仅是在城里休整一宿便使当地人感到惶恐不安;当军队离开时,这些人无一不拍手叫好。

  但尼基福鲁斯强调军队纪律,所以他的士兵大多都睡在废墟里,挨了一晚上冻。

  “现在我们去哪?”

  “嗯……”君士坦丁思考片刻,开口道:“毛鲁佐莫斯大人要求我们平定伯罗奔尼撒,朝廷还承诺后续会派更多的兵马协助我们;可到现在,援军的影子在哪?难不成他们都和科林斯一样“消失”了?”

  “啊,”尼基福鲁斯脸色骤变:“我相信这些人都是当文官的料,因为他们欺骗人的能力让我‘望而却步’。”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道:“要不去阿卡迪亚的‘尼科利’,或者是‘特里波利斯’?据军区传言,那里的叛乱最为严重。”

  还未前行多久,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叫喊声。很快,头上流着血的斥候疾驰至尼基福鲁斯面前,他来不及擦拭头上的血渍,大声道:“大人,我们已发现暴民的位置!人数在五百左右,或更多。”

  “确定了吗?”尼基福鲁斯追问道。

  “确定。”

  “如此看来,我们不用到阿卡迪亚了。”尼基福鲁斯向君士坦丁挤出一个笑容。

  后者心领神会,他大声喊道:“骑兵跟我来!”道完,他骑着战马毫不犹豫地奔赴前方,紧随其后的则是百人左右的骑手,他们个个手持长矛,弯刀或马弓。

  从小在马背上驰骋的他们掌握着极为熟练的军事能力,在战场上,他们常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从莱茵河到幼发拉底河,从阿尔卑斯山脉到托罗斯山脉,从波河平原到叙利亚沙漠,都能看到拉丁人与波斯人驰骋的身影。

  “当当当,”持着农具的人群与持盾的士兵相对峙。

  “同胞们,所向霹雳的士兵啊!”只见人群中站出一位瘸腿的青年,他的怀里抱着已经失去生命的婴儿,他流着泪,声音颤抖:“我们不想死,可朝廷对我们不闻不顾;我们不想与您们对抗,可我们别无办法!”

  士兵木楞地注视着这一切,他们只听长官的话,心里虽有动摇但依旧紧靠在一起,高举盾牌与长矛。

  “杀光他们!让这些屁民见证罗马的威仪!”随着长官一声令下,士兵们便大举推进。

  钉耙饶在盾牌上,铁剑和长矛捅在亚麻衣上——简而言之,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惊恐的人群来不及逃跑,便听见不远处响起的号角声,那是君士坦丁的骑兵抵达了这里。

  拉丁骑手将长枪夹在腋下,很轻松就能刺穿一人甚至多人的胸膛。

  嗜血的突厥骑手握紧手中的弯刀杀入人群之中,如砍瓜切菜般收割这些人的项上人头,平民在面对全副武装的骑兵时毫无招架之力。

  “结束了?”望着遍地的尸体,尼基弗鲁斯发着愣。战斗的过程和结果都超乎了他的想象,席卷了整个伯罗奔尼撒的“农民大军”在他的军队面前一触即溃。

  “尼基福鲁斯,”脸上还带着血的君士坦丁走了过来,他指着地上的尸体,“你看,它们很多都套了层甲,我在想,当地人连温饱都无法解决,就更别提私藏、私买甲胄了。”

  “你的意思是?”

  “我不敢想象,但我希望事情没有这么复杂,”君士坦丁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我不希望他们是被当地权贵煽动和指使,才有胆子掀起规模如此之大的叛乱。”

  “万一那只是缴获的军械呢?”尼基福鲁斯反问道:“你也看见当地军区腐化成什么样了。”

  “这不太可能,因为军区建制尚在,并未遭到严重破坏。”君士坦丁反驳道:“毛鲁佐莫斯说过,当地人穷怕了,以至于给他们一点好处,这些人就能为你做出任何事情。”

  尼基福鲁斯沉思片刻,也觉得他的话有些道理,“你说的也对,这件事看起来没想象中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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