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这个时候,他还是一个蜷缩在温耶城里的本都都督,手里有那么几千兵,能做的事情极其有限。
然后曼努埃尔死了,阿列克塞上台,玛丽亚皇后开始拉拢各方势力,摄政集团开始清洗异己,玛丽公主躲进了圣索菲亚大教堂。
安德罗尼卡虽然远离新罗马,但通过在帝都的眼线,也知晓城内的混乱。
直到今年,他得到了玛丽公主的求援信。拿到“正当理由”后,这位野心家随即起兵,向西一路进军,一路打到比提尼亚,中间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他比尼基福鲁斯的进军速度更快,拿下尼科米底亚后与新罗马只是隔海相望。
不过可惜的是,受制于海军对马尔马拉海的封锁,他只能待在小亚细亚,与新罗马隔海相望。
如今他听说尼基福鲁斯已经拿下了新罗马。
消息虽然不确凿,但可能性很大。
他一直在等更确切的消息,等可靠的亲信能从对岸穿过封锁线,把实情带到他面前。
……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一名侍从低着头快步走进来,在他面前几步外停住,垂手禀报:“大人,伊琳娜小姐和斯特芬诺斯大人到了。”
安德罗尼卡的手指在酒杯边缘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侍从心领神会,随后恭敬退去。
他轻轻推开靠在他肩上的那个女人,她识趣地站起来,退到侧门后面。
安德罗尼卡坐直了身体,把酒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片刻后,伊琳娜走进厅堂,走到父亲面前时停住,微微行了一礼。
她身后跟着斯特芬诺斯,姿态恭敬,在几步外站定。
“父亲。”伊琳娜开口,声音平缓,“尼基福鲁斯已经攻下了新罗马。摄政王阿列克塞被关进了阿尼马斯监狱,玛丽亚皇后被软禁在圣迪奥米德修道院,陛下平安无事,还在布拉赫纳宫里,但已与‘提线傀儡’无异。”
安德罗尼卡没有马上回应。他坐在椅子上,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斯特芬诺斯身上,像是在确定事实。
“那尼基福鲁斯呢?他现在是什么身份?”
伊琳娜看了一眼斯特芬诺斯,然后回答:“他目前没有给自己加封任何头衔。他说他只是暂时维持秩序,等待更合适的人来主持大局。”
伊琳娜顿了顿,“他跟我提到过您。他说,在打仗方面他也许能略微占优,但在权术与政治方面,他永远也比不上您。”
“他邀请您前往新罗马,就任摄政主持大局;并且,他手下的兵马也愿意悉数听您调遣。”
安德罗尼卡的手指停住了。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斯特芬诺斯的脸上,后者从怀中取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双手呈上。
安德罗尼卡接过信后将其拆开,仔细阅读其中的内容。
纸上写明了帝都近期的详细情况,谁还在朝中,谁已经被换下去了,城防由谁接管……字迹整洁,条理清楚,既没有刻意的讨好,也没有多余的遮掩。
这些消息是他急需的,比那些从商人口中打听到的碎片要可靠得多。
安德罗尼卡接下来的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那条线微微松了一下。
他摆了一下手,示意伊琳娜先退出去。
厅堂里很快只剩下了两个人。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落在斯特芬诺斯的脸上,没有移开。他的下巴微微抬起,那种目光不是单纯的审视,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到了这个年纪还能被轻易触动的警惕。
“尼基福鲁斯真的没对近在眼前的权力动心?”
斯特芬诺斯没有退缩。他直视着眼前之人那充满警惕的目光,语气坚定,听不出一丝胆怯:
“我向上帝发誓,您的侄子只是借皇帝之名赦出了政治犯,随后便一直致力于恢复首都秩序,无暇顾及别的事务。他联系了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希望借大都督之手派出舰队帮助您渡过海峡,亲自主持摄政大局。”
安德罗尼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好。”他说,“你可知道皇亲国戚、达官显贵中,支持我夺取皇位之人能有多少?”
“以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斯特芬诺斯不紧不慢地回应,像在报一份已经提前审阅过的清单,“能确定的有尼基福鲁斯·科穆宁、阿列克谢·布拉纳、卡米泽斯、君士坦丁·杜卡斯这些人,均绝对支持您夺取皇位。”
“但布拉赫纳宫中遍布的眼线皆提及,尼基福鲁斯对无能的小皇帝有些不满,但也只是对那个孩子不满,仅此而已。至于他是否渴望坐在那张‘权力椅子’上?反正我是看不出来他有这种想法。”
安德罗尼卡闻言,紧绷的手掌慢慢松开,同时长舒了口气。
他慢慢靠回椅背,目光从那封叠好的信上移开,望向了墙面上挂着的那幅地图。
红笔标出的那条线从本都出发,穿过比提尼亚,指向新罗马。
现在那条线已经非常接近终点。
“亚历山大大帝曾言,皇位当属最强者。我们怎么能让无知无能的孩童主宰国事?”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站起身来,随后咬着牙说道:
“皇位定非我莫属。”
随后,这位野心家不再去看那封信,而是迈步走向门口。
“传令全军,”他在门廊下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等待船只,准备进军新罗马。”
第二百五十章 血色迦克墩
十月,马尔马拉海的风已经带着凉意。
海风推着波浪向岸边涌来,拍打在加里波利半岛的礁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本都大军在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提供的舰队协助下,从加里波利登陆。
船队依次靠岸,士兵们踩着跳板走上陆地。第一批下船的士兵没有急着列队,而是散开沿着海岸线向前推进了几百步,确认周围没有伏兵后,才有人策马跑回岸边,向船上的指挥官打了手势。
接下来,更多的船只开始靠岸,步兵、辎重、驮马依次从船上卸下来,码头上很快堆满了木箱和物资。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并未跟随大军一同登陆加里波利。这位野心家始终内心紧绷,并不完全信任新罗马方面,所以从始至终都坐镇尼科米底亚,通过亲信来报了解本都大军的最新进展,以及新罗马方面的一举一动。
大军从加里波利上岸,沿着普罗彭提斯的海岸线向东推进,逐步接管色雷斯沿途的城镇和关卡。
每接管一座城,就留下一部分驻军。
如此一来,抵达新罗马时,本都大军身后已经有了一条完整的补给线和一条随时可以撤退的通道。
更重要的是,如果新罗马方面有任何异动,他随时可以调集色雷斯的驻军与小亚细亚的兵力形成夹击。
……
整个十月就在这种微妙的沉默中过去。本都军队从加里波利一路向东,赫拉克利亚、塞林布里亚、阿卡迪奥波利斯……一座接一座城镇换上了安德罗尼卡的旗帜。
各地驻军遵照新罗马方面的指令,没有任何抵抗。
有些地方的驻军甚至在城门口列队等候交接……本都军顺利推进的好消息一封又一封的送至尼科米底亚,而那位多疑的六旬老人看着这些统一的报告,终于放下了戒心。
十一月初,本都大军已经接管了色雷斯全境的防务。
直到此时,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才决定于迦克墩城会见他的那些亲信。
迦克墩在马尔马拉海海对岸,与新罗马隔水相望,是个半大不小的市镇,一直以来充当首都东面的门户和缓冲地带,是一个典型的“卫星城”。
选在这里见面,安德罗尼卡的用意很明确:双方在中间地带碰头,既不进城也不进营,谁都不占主场优势。
……
几天后,迦克墩城的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迎接的队伍按照皇族地位排列,最前排是安德罗尼卡·康托斯特凡诺斯和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一武一文,分列两侧。
第二排是君士坦丁·杜卡斯、拉帕达斯等军中宿将,第三排是各地赶来的权贵和地方官员。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也在人群中,位置在中间偏后,不上不下,既不显眼也不靠后,正好在容易被忽略的位置。
很快,骑着白马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人群很快爆发出阵阵欢呼。
阿列克谢·布拉纳站在前排,带头高喊:“看啊!是罗马的大救星来了!”他的声音洪亮,在码头上空回荡,引得周围几个人也跟着喊起来。
安德罗尼卡朝人群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平稳地扫过前排那些熟悉的面孔,然后继续向前走。
他看见了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停下脚步,张开双臂,与这位海军大都督拥抱了一下——若没有这位海军统帅的帮助,他的大军根本就不可能渡过马尔马拉海。
两人都不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那一下拥抱并不长久,但动作足够自然,看起来像是多年的老友重逢。
他又向前走了几步,与狄奥多尔·毛鲁佐莫斯握了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继续往前走,与君士坦丁·杜卡斯和拉帕达斯依次打过招呼。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速度也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已经量过的位置上。
又往前走了一段,安德罗尼卡那双锐利的目光终于落在尼基福鲁斯身上。
叔父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过来,那眼神既不像看亲生晚辈那样亲热,也不像看政敌那样冷厉,倒像在打量一件刚打造出来的兵器,掂量着合不合手。
尼基福鲁斯站在原处没有动,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微微垂首行了个晚辈礼。
随后,他拍了拍手,亲卫们便从队列后方押上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那位便是前摄政王阿列克塞·科穆宁,身上的囚衣又脏又烂,露出底下淤青肿胀的皮肉,左眼眶肿得更是只剩一条缝,嘴角歪斜着挂着干涸的血迹。
紧跟着他的是同名同姓的亲侄子,年轻些的那一个模样更惨,半边脸像被什么东西砸过,颧骨处凹下去一块,走路一瘸一拐全靠两个卫兵架着。
两人被推到安德罗尼卡马前五步远的地方,卫兵一松手,阿列克塞还能勉强站着,年轻的那个则直接瘫软下去跪在了地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的脸上掠过一丝快意,他往前跨了半步,俯身凑到这位前上司面前,嘲笑道:“如何?从一呼百应的摄政王变成人人喊打的阶下囚,不过一年时光。”
阿列克塞抬起头,用那只还能勉强睁开一半的眼睛瞪着这个“二五仔”,随后朝他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用这种行为反嘲讽了安德洛尼卡·安格洛斯。
“你这般跪舔那个跟你同名的混账东西?难道是害怕对方对你秋后算账?哈哈哈!”他的笑声嘶哑,即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仍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大肆嘲讽:
“你以为你是赢家?得了吧,安德罗尼卡绝不会放过任何可疑之人!你的下场不会比我好多少!”
阿列克塞此言一出,马背上的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脸色一下子就难看起来,先前和颜悦色的表情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杀意。
他跟阿列克塞可谓是老仇人了。
在多年前阿列克塞还是曼努埃尔·科穆宁时期的一员宠臣时,这个表面忠于皇帝的“野心家”便意识到了安德罗尼卡这个潜在的威胁。
若皇帝去世,那么安德罗尼卡作为科穆宁皇室中资历最老的一员,必然会尝试争夺皇位;不巧的是,阿列克塞也对皇位感兴趣。
因此,他曾与约翰·科穆宁策划刺杀安德罗尼卡,但后者侥幸逃脱。
至如今,约翰·科穆宁已战死在密列奥赛法隆战役,但阿列克塞尚在。
“死到临头了还在嘴硬?”安德罗尼卡自然将怒火发泄到他们二人身上。他面容平静,语气平和,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在场一众权贵感到阵阵后怕:
“来人,把这个混账东西以及同名的侄子的眼睛都挖出来,作为皇族之人‘摄政乱国’的惩戒。”
几名士兵走上前来,把两人按倒在地。
尽管如此,阿列克塞仍在疯笑。但很快,另一个士兵从腰间抽出一柄窄刃匕首,随后抵上了他的左眼眶。
年轻的侄子想往后缩,却被卫兵一脚踹在膝弯上跪稳了,接着也是一声惨叫。
前后不过几次呼吸的工夫,安德罗尼卡面前的石板上多了几团黏糊糊的血肉,两人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惨叫。
面对着骇人一幕,人群里有人别开了头,有人紧闭双眼,也有一两个胆大的盯着看,脸色发白却硬挺着没动。
安德罗尼卡始终端坐在马上,视线从那两个翻滚的身影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场的权贵们,然后清了清嗓子,道:
“如今铲除乱党,但罗马仍未从损失中恢复过来。因此,我等仍身负重任,万不可掉以轻心。”
“我,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以皇族身份发誓,必将带领罗马回到正确轨道上。在场众多权贵之地位和特权,也会得到尊重和保障。”他顿了一下,把最后那一句话加重了一些,“我也会尽心辅佐当今陛下长大成人,在摄政期间必将尽职尽责。”
人群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整齐的呼声:“安德罗尼卡万岁!”那些声音在码头上空回荡了一阵,然后慢慢平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