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45节

  安德罗尼卡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心中很不舒服。

  这个时候卫兵终于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他们显然也看见了这个闯入者,几个人冲上去把那乞丐按倒在地。

  有人在骂他,有人拽着他的胳膊想把他拖走。安德罗尼卡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隔着窗户传进了那些卫兵的耳朵里:“慢着。”

  卫兵们停住了手。被按在地上的乞丐挣扎了一下,又不动了,歪着脖子望向楼上那个说话的人。

  亲信们听到动静从附近的营帐中赶了过来,围在楼阁下议论了几句,有人认出了那个乞丐,解释道:“此人不过是一个落魄权贵,遭遇到某种变故后便得了失心疯,此后一直游荡在这猎苑附近。士兵们将其抓获赶走,没多久他又回到这里。”

  安德罗尼卡站在窗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身影。“各位贤达打算如何处置这个傻子?”

  斯特芬诺斯最先开口,其回答让周围人都感到阵阵后怕:“大人,这等疯子不必手下留情。我建议指控他施行巫术,然后将其烧死。”

  安德罗尼卡的目光没有从那个人身上移开,随后看向了人群中的尼基福鲁斯。

  尼基福鲁斯没有斯特芬诺斯这么‘恐虐’,他给出了一个温和、人性的办法:“没必要跟个傻子计较,把他赶走就行。”

  安德罗尼卡站在窗边思索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吧。”他转身离开窗前,将外袍解下搭在椅背上,没有再往窗外看一眼。

  卫兵随后粗暴地将那个乞丐拖出了猎苑。

  ……

  楼阁下的人各自散去,篝火还在燃着。尼基福鲁斯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阵,直到周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转身重新走向那座石楼,上了台阶,敲响了二楼的门。

  安德罗尼卡显然是还没有睡着,他只听敲门声便猜出了来人的身份,于是轻声开口:“直接进来吧!”

  果不其然,进来之人正是他的侄子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这位晚辈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说明了来意,与婚事相关。

  “在前些日子我率领安希亚洛斯军刚进驻阿德里安堡时,我那两个这些年来一直被隐藏得很好的妹妹欧多莉亚与伊琳娜,不知怎么回事不小心被公开出来。”

  “阿德里安堡的权贵闻风而动,但当时战事要紧,我一一拒绝了。直到如今,战事已定,政局稳定,这旧事自然又被重新推上了桌案。”

  “考虑到我这两个妹妹的年龄也不小了,所以我也打算为她们安排婚事,最终敲定了两人的未来。”

  “你想好了人选吗?”安德罗尼卡问道。

  “想好了,所以这次找你商讨这两人的婚事怎么样”尼基福鲁斯点着头,随后说道:

  “一个将嫁给我的挚友君士坦丁·安格洛斯,另一个将嫁给菲利波利斯的名门望族,阿斯庇提斯家族的侄辈。前者不难理解,后者是因为其父曾在默西亚内乱期间派兵资助我平叛,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当他提出联姻时,我便欣然同意了。”

  安德罗尼卡听得很仔细,待侄子说完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然后轻轻抚摸着下颚修得精致的胡须,道:“原来如此,那我就好好当你的‘媒婆’吧!”

  “首先,君士坦丁·安格洛斯那个愣头青,虽然挂着安格洛斯家族的身份,但他不过是这个名门望族的偏支。考虑到他是你的挚友,那这场婚事倒也没问题。”

  接下来,安德罗尼卡话锋一转,道:

  “但阿斯庇提斯家族这桩婚事,倒是有意思。菲利波利斯是一座极为重要的城市据点,而控制这座据点的正是阿斯庇提斯家族。”

  “能跟那边的实权家族联姻,对你我都有好处。”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看了一眼尼基福鲁斯,过了一会才决定说出口:“不过说到这个,我正好想起一件事。你的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虽然是我的亲信,但我始终觉得他不是那么靠得住。”

  “其家族盘踞于阿德里安堡重镇,其势力在军队中也有不小的话语权。我虽然要继续拉拢他,但圣经里说过——‘梦见七肥牛被七瘦牛吃掉,就得提前准备粮食。’”他抬头看着一脸犹豫的侄子,“我得提前把粮食准备好。”

  尼基福鲁斯没有说话,他已经大致猜到叔父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安德罗尼卡伸手从桌面上取过一张空白羊皮纸,铺平,然后示意侄子拿起羽毛笔。“以小皇帝的名义拟旨。”他说,“任命卡米泽斯为阿德里安堡的驻军长官、西方军团副将,并擢升其‘显贵’头衔。”

  尼基福鲁斯握着笔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恢复了动作。

  他知道卡米泽斯这个人,后者与自己同龄,和岳父同样出生于阿德里安堡。

  尽管此人并非出生在科穆宁、安格洛斯、杜卡斯与巴列奥略这样的名门望族,但其父亲却大有来头。

  卡米泽斯的父亲娶了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小女儿与安格洛斯家族驸马所生的长女,因此卡米泽斯与安格洛斯家族是表亲关系。

  此人素来与阿列克谢·布拉纳不和,两个家族为了争夺阿德里安堡的控制权纷争不断。

  前些日子,安德罗尼卡才向阿列克谢许诺恢复其原有的显贵地位,并任命其为西方军团统帅。

  但现在他却同时将卡米泽斯推到了同样的位置上,让这两个宿敌在同一个城市里互相牵制,谁也做不了真正的阿德里安堡的主人。

  这等安排确实高明。这位新摄政王的权术水平远超阿列克塞·科穆宁。

  ……

  尼基福鲁斯停笔抬头看向安德罗尼卡,发现这位叔父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着,像是在思考着后续的安排。

  “对了,我也要送你一句话。”安德罗尼卡在这时睁开了眼,目光平静地落在眼前侄子的脸上,随后道出了那句深埋心中许久的忠告:

  “当心枕边人。”

  “我的这份命令下达后,你那高傲的岳父阿列克谢会不会通过你妻子之口来向你施压?这点你需要多多注意。”

  他又闭上了眼,缓缓道出心中的担忧:“很多时候,家族联姻也会带来更多的分歧。布拉纳家族这样的地方豪强,首先考虑的肯定是自身利益。”

  “同床异梦的事情,我经历的比你多。”

  “我明白了,”尼基福鲁斯虽然听着很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叔父年龄摆在这,早年虽然走了不少弯路,但正因如此累积了极为宝贵的人生阅历与经验。

第二百五十六章 清洗序幕(推荐章节)

  安德罗尼卡在菲洛帕提翁宫放松了几天后,心满意足的他这才决定返回新罗马。

  待侍从们将小皇帝迁来,这位野心家便露出了权臣特有的笑容。他站在小阿莱克修斯面前,随后半跪在地,然后伸出右手,摊开掌心,邀请对方登上马车。

  小皇帝站在那里,看着那只摊开的手掌,又抬头看了一眼对方那似笑非笑的脸。

  一时间,竟吓得愣在原地。

  他的母亲玛丽亚这时冲冲赶来,目睹这骇人一幕时也是吓得脸色发白。

  她很想开口让那个老狐狸远离她的孩子,但话到咽喉处却始终无法说出口来。

  最终,这个女人只是眼含泪水,默默看着儿子在安德罗尼卡的牵引下登上了那返程的马车。

  小皇帝被扶上马车时,下意识朝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喊出声。

  安德罗尼卡只是回头看了一眼玛丽亚,后者便吓得转过头去不敢对视。

  ……

  车队驶出猎苑时,阳光照在车顶的鎏金纹饰上,反射出一团耀眼的光芒。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坐在安德罗尼卡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固定的小桌。窗外的树林缓缓后退,车轮碾过土路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贴着地面被风卷起又落下。

  安德罗尼卡靠在椅背上,仔细打量着窗外那一望无际全是麦田与村落的美景——上一次他来到色雷斯是什么时候?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尼基福鲁斯先开了口:“安德洛尼柯在城门口布置了迎接的队伍,名单上的那些人已经到了。”

  安德罗尼卡没有转头。“哪些人?”

  “安德洛尼柯本人,君士坦丁·杜卡斯,阿列克谢·布拉纳等等,还有几个最近被提拔上来的将领。”

  安德罗尼卡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

  车队继续向前,大约又走了两刻钟,狄奥多西城墙那雄伟的轮廓从地平线上升起。

  这道迄今为止已有七百多年历史的城墙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质感,塔楼的影子斜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金门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队伍排成两列,从城门入口一直延伸到城内主街的起点。站在最前面的是海军大都督安德洛尼柯·康托斯特凡诺斯,他的右侧是君士坦丁·杜卡斯,左侧分别是阿列克谢·布拉纳与拉帕达斯。

  重返帝都的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也在场,再往后则是一些级别稍低的达官显贵或官吏,整齐的队形中没有多出任何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马车在人群前停住时,安德罗尼卡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放下帘子,没有急着下车。

  他转向尼基福鲁斯,开着玩笑道:“他们这么欢迎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呢。”言毕,他推开车门,然后踩着踏板下了车。

  人群中立即爆发出阵阵欢呼声,更有人带头大喊:“安德罗尼卡·科穆宁万岁!”

  安德罗尼卡听着如潮水般袭来的欢呼声,随后高兴地向亲信们挥了挥手。

  接下来他换上一匹白色母马,极为潇洒地沿着队伍之间的通道向前走去。

  队伍的行进路线没有经过象征权力中心的布拉赫纳宫。在安德罗尼卡的要求下,众人先是穿过几处路口,经过赛马场时没有停,经过大皇宫时也没有停,直到在一座规模不大的修道院门前才缓缓停下。

  潘塔克拉托修道院,曼努埃尔·科穆宁的陵墓所在地。

  ……

  安德罗尼卡翻身下马,他站在修道院门前,随后抬头看着门楣上方那副已经褪色的圣像,嘴里嘟囔着什么,最后下定决心迈步跨过了门槛。

  尼基福鲁斯与安德洛尼柯紧跟其后,其余人也跟了上来。

  庭院里很安静,地上铺着旧石板,缝隙中长出了细瘦的草茎,边缘处堆着几片被风扫拢的枯叶。

  一只鸟站在屋檐上,注视着这一幕。

  院长从侧廊走出来,一眼便认出了身份最高的安德罗尼卡,先鞠躬敬礼,随后开口询问了来意。

  安德罗尼卡并未拐弯抹角,说:“曼努埃尔·科穆宁的陵墓在哪里?”

  院长微微一怔,随后带着几人前往了一处阶梯式下行通道,这里连接着地面修道院与地下墓穴。

  几人在院长的带领下,很快抵达了专门安置曼努埃尔·科穆宁的墓室。

  当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看见正中央那具大理石棺椁时,直接停住了脚步。

  棺椁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角处刻着细密的纹饰,上面浮着薄薄的一层灰。

  棺椁附近还设置了一些烛台。

  安德罗尼卡就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显然是在思考着什么。

  墓室空间有限,当安德洛尼柯进入后,便要求其他人就待在地面上。

  尼基福鲁斯看着叔父,刚准备说话,便看见对方的肩膀开始微微抖动,然后发出了一阵低沉而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在空荡荡的墓室中回荡开来,带着一种听似悲伤的厚重质感,传到了现场几人的耳朵里。

  地面上的人群听到了这阵哭声,随后开始窃窃私语。“他哭了。”“他还在为他堂兄难过。”“他明明被那样对待过,却还是放不下。”有人在胸前画了十字,有人低声念了一句祷词,有人干脆离开修道院,似乎不忍再听。

  尼基福鲁斯看着叔父的背影,看着那些抖动的肩膀,听着那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每一个细节都精确,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向安德洛尼柯递了一个眼神。

  两人走到安德罗尼卡身侧,尼基福鲁斯伸出手,轻轻扶住了他的手臂:“您已经哀悼得足够久了。想必那回归天国怀抱的先帝已经看见了您的表现,他必然会感到无限的欣慰。”

  安德罗尼卡没有顺势站起来。他摆了摆手,“不,这还不够。我想自己在堂兄的坟墓前再待一会儿,请你们远离。”

  尼基福鲁斯松开了手,退后一步,朝院长做了一个示意离开的手势。

  ……

  很快,这间狭小的墓室便只剩下安德罗尼卡一人;而尼基福鲁斯与安德洛尼柯则待在了关上的木门外。

  就在这时,安德罗尼卡停止了哭泣。

  那些抖动的肩膀、沙哑的声音、压抑的喘息,在门合上的那一瞬间全部收住了。

  他跪在那里,直起身,抬起头,望着面前那具冰冷的石棺。他的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种缓慢浮现的平静。

  他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一个像祈恳一般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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