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179节

  那时尽管叔父已经实际掌控了朝廷,但名义上依然是“臣”;而如今再次重逢,叔父已经扫清了一切障碍,并紫袍加身。

  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彻底从亲族叔侄变成了“君臣”。

  尼基福鲁斯没有丝毫犹豫,他卸下了所有的锋芒与傲气,上前几步,单膝跪地,深深地低下头颅,以最标准的臣子礼节向御座上的皇帝施以最高问候:

  “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拜见陛下。前线军务缠身,臣归来姗姗来迟,愿陛下息怒。”

  御座之上,安德罗尼卡缓缓抬起头。

  那双宛若毒蛇般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下首单膝下跪的侄子,老皇帝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力度,心中瞬间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矛盾情绪。

  那是一种更加强烈的忌惮。

  眼前的这个侄子太年轻了,也太能打了。

  先是抵御匈牙利,接着又以秋风扫落叶之势碾碎了尼曼雅,攻陷拉什卡。

  尼基福鲁斯在帝国的威望正在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飙升。

  “功高震主”,这无疑是悬挂在安德罗尼卡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果这个侄子心生异念,后果不堪设想。

  可在这股忌惮之下,却又夹杂着一丝极其讽刺的欣慰与依赖。

  随着拉帕达斯被他亲手挖去双眼、彻底废掉,放眼整个庞大的罗马帝国,文武双全、能征善战且在大局上依然对他保持着绝对忠诚与顺从的部下,似乎只剩下眼前这个侄子了。

  他需要尼基福鲁斯,需要这位侄子帮忙击垮小亚细亚的叛军。

  ……

  长达数秒的安静在营帐内弥漫,许久之后,安德罗尼卡才冷冷开口:“起来吧,朕的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

  他刻意叫出了尼基福鲁斯的正式官衔,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警告对方:“你能力再强、战功再高,也只是朕手下的臣子。”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到了桌案上那张巨大的军用羊皮地图上,道:“接下来,朕将亲自发兵扫清比提尼亚的叛军。需要诸位贤达共同协助,同心协力。”

  ……

  尼基福鲁斯站起身来,直到此时他才注意到,宽敞的大营两侧,早已站满了帝国的高级将领与显贵重臣。

  而在人群的最前列,一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的将军正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正是他那提前赶到的岳父,阿列克谢·布拉纳。

  翁婿两人的眼神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隐晦的警惕。

  众人纷纷围拢过来,随同皇帝一道注视着桌案上摊开的地图。

  安德罗尼卡双手撑在桌案上,环视了一圈帐内之人,开口便直击主题,且声音中夹杂着一种激昂的、富有煽动性的腔调:

  “诸位能力非凡、忠心不二的贤达、能将们,朕欲复兴罗马,夺回罗马人在过去数十年里失去的所有尊严与荣光。”

  “如今,匈牙利人已被抚平,塞尔维亚人已被击溃,外部的祸患已然扫清。唯有内部,仅剩比提尼亚一带的逆贼叛军尚在作祟,啃食着帝国的基业……”

  说到这里,老皇帝用一双不容置疑的眼神环视了周围的所有人,冰冷开口:

  “因此,你们是否愿意跟随朕的脚印,踏上这条注定载入史册的荣耀之路?死后被万民敬仰,被后人永世铭记?”

  这番慷慨激昂的动员瞬间点燃了营帐内的气氛。

  “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誓死效忠陛下!”

  “清扫叛贼,复兴罗马!”帐内的所有人纷纷单膝跪地,面露狂热地异口同声道,急切地向这位新皇表明自己的立场与忠心。

  看着眼前这群被自己煽动的人们,安德罗尼卡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后神色严肃,正式进入了正题:

  “朕已调动了布拉赫纳宫目前所能调集的一切精锐,兵力合计三万余人;这一次,朕要势如破竹,一举彻底击垮叛军。”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处重镇,继续说道:“为了防止叛军合流,也为了彻底锁死他们的退路,朕决定:将三万大军兵分三路,同时对叛军的各个重要据点发起猛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陛下英明,此乃上上之策!”将领们纷纷点头称赞,更有不少激进的年轻权贵已迫不及待地高声请命,争当出征的先锋。

  安德罗尼卡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位年长的将领身上,沉声下令:“阿列克谢·布拉纳,朕令你统兵八千,即刻出发围攻叛军重镇洛帕迪翁,切断他们溃逃的退路。”

  “臣领旨,定不负陛下重托!”阿列克谢·布拉纳抱拳回应。

  布置完第一路大军,安德罗尼卡转过身,将那极其复杂的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尼基福鲁斯。

  这一刻,老皇帝眼中闪过了一丝极其明显的犹豫与挣扎。

  他看着地图上那座高耸的城市:普鲁萨。这座位于尼西亚附近的重要城市,拥有坚固的城墙与数量众多的弩炮、投石机,且守军众多,抵抗意志极为顽强,绝对是一块最难啃的硬骨头。

  安德罗尼卡的帝王心术在脑海中疯狂运转:

  把整整一万人马交给尼基福鲁斯,他心有不安;但放眼全军,除了尼基福鲁斯,没人有把握能啃下普鲁萨这座坚城。

  况且……让尼基福鲁斯去攻打最坚固的普鲁萨,不仅能发挥他的军事才能,更能借叛军之手,狠狠地消耗这个侄子麾下的精锐力量,削弱其功高震主的威胁。

  更重要的是,兵分三路后,自己将亲率最精锐的一万二千大军,直扑叛军的核心首府尼西亚。

  只要自己先一步攻破尼西亚,这场平叛之战的最大功勋便依然稳稳握在他这个皇帝的手里。

  如此决定,简直是一石二鸟啊。

  在扫视完帐内其他将领后,安德罗尼卡终于下定了决心,低沉地下令道:“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朕令你统兵一万,围攻叛军重镇普鲁萨,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攻陷城市。”

  “臣,遵旨。”尼基福鲁斯同样单膝跪地,沉稳地抱拳领命。

  安德罗尼卡机械地点了点头,最后将双手重重拍在地图的中心,厉声道:“其余所有精锐,皆由朕亲统,直扑叛军首府尼西亚!定要提奥多尔·坎塔库泽努斯这个逆贼,在朕的脚下颤抖。”

  言罢,老皇帝猛地拔出腰间的宝剑,指向帐外狂风呼啸的天空,“诸位可有必胜信心?”

  所有将领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不破叛军,誓不罢休!”

第二百九十九章 罗马人的内战(二)

  阴云压在乌鲁达山的山脊上,使普鲁萨笼罩在一片沉重的气氛之中。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勒住马缰,伫立在山谷北面的平原边缘。

  在他的身后,一万多名装备精良的精锐大军正静默列队。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普鲁萨那足以令攻城方绝望的防御轮廓,清晰可见。

  这座古老的城市建立在乌鲁达山脉北麓的一片天然岩石高地上。它的南面是拔地而起、高耸入云的崇山峻岭;东西两侧则是沟壑纵横、陡峭起伏的深谷与丘陵。

  坚固的石砌城墙沿着悬崖高地的边缘盘旋延伸,数十座设有投石机或弩炮的塔楼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脊与坡地之间。

  尼基福鲁斯眯着眼,仔细观察着远处那道坚固的墙体。

  城墙主体由厚重的花岗岩石块砌成,但在许多段落,却能清晰地看到夹杂在墙体中的古典时代遗迹。

  罗马文明辉煌荣光的残留物,如今却成为了抵御罗马人自己进攻的盾牌。

  这种古今交错的荒诞模样,无声地诉说着这座城市沉重的历史。

  “大人,地形对我军极其不利。”一旁的副将脸色凝重,低声汇报:“东、西、南三面都是绝壁山谷,攻城器械根本推不上前去。”

  “我们唯一的选择,只能将大军安扎在这片北面平原上,从正面向高地硬冲。”

  尼基福鲁斯闻言,眉头紧锁。

  他很清楚,将大军安扎在平原上,虽然便于展开部队和安放攻城器械,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完全暴露在了守军的俯瞰之下。

  守军居高临下,城墙倾斜向外。

  而他的战士只能站在平原上仰望,唯一能看见的便是那面高耸入云的石墙,以及墙垛后不断晃动的守军影迹。

  这是一座天然的要塞,也是攻城者的噩梦。

  ……

  次日清晨,浓雾尚未完全散去。

  尼基福鲁斯并未急于下令攻城。他坐在中军大帐内,提笔写下了一封劝降信,随后派出一名跟随自己多年的忠诚亲信,独自一人骑马前往普鲁萨城之下。

  亲信单骑来到距离城墙数十步的空地上,城头上的守军瞬间拉满长弓,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亲信勒住战马,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城上的罗马同胞们!上等司砚官兼都機长、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向你们传达善意,他请求你们看清大局,切莫再做无谓的牺牲。”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无谓的抵抗只会徒增无辜者的伤亡。如今外敌已被平定,这不过是罗马人内部的理念之争,大家同根同源,何必为了立场不同而彼此厮杀、同室操戈呢?”

  喊到这里,亲信高高举起手中的信件,大声保证道:

  “尼基福鲁斯以皇族身份发誓:只要你们开城投降,城内的士兵与平民绝不会受到任何牵连与清算,城内的所有财产也会被保护。”

  ……

  然而,城墙上回应他的,却是阵阵嘲笑。

  守墙的人群缓缓分开,一位名叫西内西奥斯的守城将领踱步走到城头。

  西内西奥斯冷笑了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居高临下地直指城下之人,冷哼道:“回去告诉那个‘混血蛮子’吧!”

  “安德罗尼卡弑杀幼主、残害忠良,乃万世唾骂的无耻暴君。普鲁萨军民已下定决心,绝不接受一个篡位者的统治!”

  说到这里,西内西奥斯忽然想到了什么,便厉声呵斥道:

  “也请你转告尼基福鲁斯:他为安德罗尼卡立下赫赫战功,以为能够继续在布拉赫纳宫平步青云?可笑!哪个皇帝能容忍‘功高震主’之臣?”

  “自古以来,助纣为虐者就没有好下场。”

  “待到比提尼亚被平定之日,就是安德罗尼卡清算他这位侄子的时候!”

  亲信被怼得哑口无言,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调转马头,悻悻而归。

  ……

  回到中军大营,亲信将西内西奥斯的原话一句不漏地禀报给了尼基福鲁斯。

  “混账东西,安敢如此嚣张?”周围的将领们勃然大怒,纷纷下跪请战,“末将请求带兵攻城,愿为先锋,誓要第一个登上城墙。”

  唯独坐在主位上的尼基福鲁斯,至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他并没有因为西内西奥斯那番诛心之言而动怒,毕竟后者说得句句都是真话。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的疑心病有多重,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就在此时,营帐的帘幕被拉开,一名浑身沾满尘土的斥候飞速走入,单膝跪地呈上密信:“皇帝陛下亲率的中军主力已在围攻叛军首府尼西亚;同时,阿列克谢·布拉纳元帅率领的大军已攻破洛帕迪翁外围防线,捷报频传。”

  这封捷报,宛如一把悬在尼基福鲁斯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皇帝在尼西亚突飞猛进,岳父在洛帕迪翁屡建奇功。

  如果唯独他统领的精锐在普鲁萨城下裹足不前、久攻不下,安德罗尼卡必然会怀疑他“拥兵自重”、“通敌拖延”。

  到时候,罪名一旦落下来,就是麻烦了。

  他没有退路了,只好艰难下令:

  “传我军令,发起总攻。”

  ……

  一个小时后,普鲁萨城下的平原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数十台轻型投石机一字排开,巨大的木臂呼啸着将石块甩向半空,砸向城墙。

  密集的弓手结成方阵,铺天盖地的箭雨飞向城头,压得守军抬不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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