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他们的装备不够精良,但那凶狠的战斗意志,绝不亚于任何主力正规军。
高台之上,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已然披上了象征帝国最高军事统帅的披风。
一名负责统计兵力的军官一路小跑上台,恭敬地将最新的军情统计汇报到了他的手中。
“各路大军汇聚完毕,扣除杂役与非战斗人员,我军实有可战之兵,合计4万余人。”
四万将士,这是如今的罗马帝国,在东拼西凑之后能够拿出来的极限兵力。
虽然在纯粹的人数上,这四万人略少于远征的五万诺曼大军,但只要指挥得当,这已经具备了打赢这场恶战的资本。
“传本帅军令,全军开拔!”尼基福鲁斯拔出安德罗尼卡皇帝赐予的宝刀,指向南方。
很快,罗马军浩浩荡荡地沿着瓦达尔河畔的大路,向着塞萨洛尼基的方向挺进。
然而,出乎所有高级将领意料的是,这支担负着救国使命的大军,行军过程却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紧张万分。
相反,行军队伍甚至显得有些自由散漫。
作为全军统帅的尼基福鲁斯,不仅没有下达强行军的铁律,甚至在行军间隙,还能带着几名亲信抽空去路边的山林里打猎。
军队中不少年轻的军官开始窃窃私语,心生疑虑。
应诏率领安希亚洛斯治所军队赶来支援的挚友,阿力克修斯·巴列奥略,终于忍不住了。
在一次打猎途中,他骑马追上了尼基福鲁斯,看着这位在山林里弯弓搭箭的统帅,不解地质问道:“塞萨洛尼基如今已被诺曼人围得水泄不通、危在旦夕。您身为大元帅,为何不下令急行军救援,反而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打猎?”
“搜,”尼基福鲁斯松开弦扣,一支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将远处一只野兔射倒在地。
听完挚友的疑问后,他收起长弓,接过亲兵递来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
“稍安勿躁。”他转过头,语气温和而耐心地下马解释道:“急行军?如果我现在下令强行军,等这些将士赶到塞萨洛尼基城下时,早已人困马乏。”
“到时候面对严阵以待的诺曼人,得胜之把握并不算高。”
“况且,”尼基福鲁斯如是说道,语气中很是镇定:““我在很久之前,就已派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率精骑入城。斥候早有确切回报,诺曼人8月中旬才赶到城下,留给君士坦丁布置城防的时间整整有一个月。”
阿力克修斯终于听出了端倪,问:“你是在用塞萨洛尼基作为诱饵?”
“这是我精心布置的战术。”尼基福鲁斯遥望着南方的天空,掷地有声:“诺曼人远道而来,最需要的是速战速决。”
“而塞萨洛尼基就像是块坚硬的‘铁砧’,只有让诺曼人在城下把血流干、把锐气消耗殆尽、变得筋疲力尽之时,我们这把‘铁锤’就可以狠狠砸下去,届时一战定乾坤。”
“至于打猎?”尼基福鲁斯笑了笑,“打猎是为了缓解我内心的焦躁,更是为了向全军将士传递一个信号,本帅胜券在握,大家不必惊慌。”
阿力克修斯点着头,被尼基福鲁斯这宏大的战略构想所震撼。
可过了许久,他还是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可你就这么肯定,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真的能将诺曼人死死拖在城下吗?万一城破了呢?”
尼基福鲁斯闻言,笑容收敛起来,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担忧,但更多的却是坚定不移的信任。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战争就像一场赌局,什么结果都可能发生。
“我不敢保证百分之百。”尼基福鲁斯诚恳说道,“但我了解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的能力,我也相信他的决心,他是罗马当下最出色的将军之一,也是我值得信赖的朋友。”
“他决定了罗马人能否打赢这场恶战。他如同一块铁砧,而我宛若一把铁锤,彼此间缺一不可。”
“但愿,他能撑到我们赶到的那一刻。”
第三百一十三章 援军赶来
当时间来到1185年的九月,这场惨烈的塞萨洛尼基围城战,已经整整持续了近一个月。
这座曾经繁华无比的帝国第二大都市,在诺曼人昼夜不停的轰炸下,早已面目全非。
高耸的城墙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缺口,空气中飘散着浓烈的硝烟味。
随着双方伤亡人数剧增,城下与城头积聚了越来越多的遗体。
在烈日的暴晒下,瘟疫便具备了滋生的条件。
因此,出于对大范围疫病爆发的恐惧,诺曼人与罗马人,竟诡异地达成了默契。
每当黄昏落日余晖洒满大地时,城头与城下的号角声便会暂时停歇一个小时。
双方士兵走上前线,默默清理并搬运各自战死战友的躯体。
……
为了能够多守住一天,塞萨洛尼基的罗马市民们展露出了惊人的抵抗意志。每当深夜或战况稍有缓和时,数以万计的市民便会登上城墙,为浴血奋战的守军运输宝贵的补给。
这些普罗大众更是自发拆毁了损毁的建筑,搬运木块、泥土,甚至是兽皮去填补城墙上的空缺。
到了最后,甚至连历史悠久的教堂大理石砖块都被撬了下来运往城头作为投石机的弹丸;无数妇女更是毅然剪下了自己的长发,编织成坚韧的绳缆供守城弩炮使用。
罗马人正在施展一切能施展的手段,拼死阻止诺曼人攀上城墙。
城内的卫城中,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疲惫不堪地坐在木椅上,倾听着军官们逐一汇报今日的战损。
当听到今日罗马守军的伤亡人数竟再次打破昨日的纪录时,他的脸庞变得更加严肃。
“不能再这样拼消耗了,”君士坦丁很清楚自己手中还有多少兵力储备,而城外的敌军又拥有多么庞大的筹码。
再这样死磕下去,最先在物理与精神上彻底崩溃的,绝对会是守军这边。
但在危急关头,为了守住城市,他已经拿出了所有的底牌,甚至不得不令人强行将老弱妇孺也赶上城墙拉声势。
……
但并非所有人都愿意“与城共存亡”。
就在几天前,城内一群心怀鬼胎、不愿为罗马陪葬的热那亚人,私下勾结在一起,企图在深夜打开城门,放诺曼人入城以求自保。
所幸巡夜的预备队巡逻至此,当场将这群叛徒抓获。
面对这些心怀不轨的异族商人,君士坦丁·安格洛斯展示出了铁血残酷的统治魄力。
次日清晨,这些参与谋逆的热那亚人便被押上城楼当众斩首。
在这个关乎帝国存亡的节骨眼上,任何动摇军心与抵抗意志的软弱行为,都必须用最严酷的铁血手段予以镇压。
处理完叛逆后,君士坦丁独自走到卫城高台前,在胸前缓缓划了一个十分虔诚的十字。
他凝望着北方,喃喃自语道:“尼基福鲁斯啊,快点赶来吧。”
“愿上帝保佑罗马,阿门!”
……
视角切到城外攻城方的军营里,这些远道而来的诺曼人同样死伤惨重、怨声载道。
作为攻城总指挥的阿切拉伯爵理查早已气急败坏。他原本以为塞萨洛尼基会像都拉齐翁那样弹指可破,却没想到自己一头撞在了坚硬无比的防线上。
狂躁的理查将愤怒宣泄到了那些之前提供“假情报”的希腊内奸身上,将其通通斩首处死。
随后他又派骑兵四处掠夺周围的村庄,将抓来的无辜百姓在城下当众砍头。
然而,这种极其残忍血腥的发泄手段,根本无法改变攻城战陷入泥潭的事实。
连日身先士卒、浑身受了多处创伤的诺曼猛将鲍德温,此时也显得焦躁不安。
这位身材魁梧、黑毛浓密的猛将在亲眼目睹了塞萨洛尼基军民那近乎疯狂的抵抗后,也不得不对敌人的顽强叹为观止。
鲍德温走入帅帐,看着满面怒容的理查,极其严肃地承认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大人,我们必须承认己方军队已陷入了极度的疲惫,并产生了严重的厌战情绪。一旦希腊人的主力援军赶到,我军将面临腹背受敌的灭顶之灾。”
“我建议马上放弃围攻塞萨洛尼基,”这位经验丰富的将军给出了极为理智的战术替代方案,“希腊援军就在路上,我们每拖一天就危险一分。”
“我们可以效仿当年罗伯特·吉斯卡尔先辈的打法,进攻色萨利或伯罗奔尼撒,抢占那里的富庶土地建立稳固的后方基地,然后再与希腊人打长期的消耗拉锯战。”
“或者,”鲍德温指着地图补充道:“直扑防守空虚的君士坦丁堡,逼迫希腊人自乱阵脚。”
鲍德温的建议不可谓不老辣。诺曼人远道而来,每日消耗的物资都是天文数字,强啃坚城绝对是下下之策。
“放弃?”然而,此时最高统帅理查早已被战争冲昏了头脑。
听着帐外隐约传来的伤兵痛苦的呻吟声,他更是对这位部下怒吼:“将士们将血洒在了这座城下,而你却让我无功而返?”
“这是为了保全有生力量,”鲍德温反驳道。
“不行,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强攻塞萨洛尼基!”理查咬碎了牙齿,甚至下令道:“破城之后,大屠三日,将城里的希腊异端全部碎尸万段。”
很显然,这位阿切拉的伯爵已陷入了执着之中。他完全拒绝了鲍德温的建议,并逼迫早已疲惫不堪的军队对塞萨洛尼基发起一轮又一轮近乎自杀式的强攻。
随着伤亡数字愈发沉重,诺曼官兵的士气也逐渐跌落到了谷底。
……
时间来到了9月下旬。
塞萨洛尼基的防御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西面的城墙被巨型抛石机轰出了一道巨大的缺口,紧随其后的诺曼士兵趁机冲入。君士坦丁·安格洛斯见状,立即率领最后的预备队,在缺口处与敌人展开了惨烈至极的肉搏。
鲜血染红了城门下的每一块砖石,城池摇摇欲坠,绝望笼罩全城。
理查看着这一幕,清楚再加把劲就能攻破这座该死的城市了,他甚至已经在幻想破城后的屠戮场面,让这些胆敢阻拦诺曼大军的希腊人付出惨痛代价。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阵高亢、辽阔的角号声忽然响起,就在北方平原的尽头。
号角声在战场上方久久回荡。
厮杀中的双方士兵如遭雷击,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兵刃,齐刷刷地循声向远处望去。
在地平线的交界处,竟出现了一支望不到尽头的军队,那战马的嘶鸣声更是不绝于耳。
遮天蔽日的大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最上方高高飘扬着的,正是那面象征着基督至高荣光的“XP”圣符大旗,而在其两侧,则是双头鹰旗。
在其下方,数万整装就绪的罗马大军,如同一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带给对手无与伦比的压迫感。
在大军的最前沿,一匹战马之上,大元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身披披风,高举安德罗尼卡皇帝所赐的弯刀,眺望着不远处陷入疲惫的诺曼军队。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率领的帝国主力,终于在最关键的时刻降临了。
理查伯爵与鲍德温大惊失色,脸色惨白。
“该死!希腊人的援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面对如神兵天降般的数万罗马精锐,理查与鲍德温被迫下达了最紧急的军令:立刻放弃攻城,只留下极少数兵力在城下监视牵制,其余所有陆军主力火速调头。
他们迅速组建好阵型,准备迎击这支杀气腾腾的援军。
城墙缺口处,浑身是血的君士坦丁·安格洛斯看着平原上高高飘扬的“XP”圣旗,眼眶瞬间湿润了。
他举起滴血的佩剑,歇斯底里地大喊着:“援军到了,罗马万岁!”
“罗马万岁!”全城幸存的军民爆发出了冲天动地的欢呼声。
两国最终的决战,即将打响。
第三百一十四章 诺曼屠夫
塞萨洛尼基城外那广袤无垠的平原上,双方将士正在紧锣密鼓地排兵布阵。
士兵们窃窃私语,并祈祷万能的主保佑自己能活下去。
战马的嘶鸣声、甲胄摩擦的嘎吱声、士兵的脚步声、军官们的喝骂声,以及随军教士低沉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首独特的“战前交响曲”。
四万罗马军与五万疲惫却仍战意高昂的诺曼军,已经列阵完毕。
位于中军队列中的大元帅尼基福鲁斯·科穆宁,早已身披一套精良甲胄,并腰悬安德罗尼卡皇帝赐予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