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库特布丁给的情报基本吻合,他随后对部下厉声下令:“携俘虏速回营地!‘大鱼’就在山那边!”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讲武德
次日拂晓,奇里乞亚门外不远处的河谷营地内,士兵们沉默地整理着装备,战马打着沉重的响鼻。
在临时营帐内,尼基福鲁斯认真倾听着君士坦丁带回的情报,他的脑海中回荡着那几个关键信息“毫无防备、士气低落、乌合之众……”这位年轻贝伊对此并不感到意外,虽在达米埃塔他目睹了帝国军队强大的一面,可那毕竟尽是精锐,不能以点概面。
“浴火重生”或许是阿莱克修斯与约翰皇帝时期的罗马军队的代名词,但在那个“埃塞俄比亚人”时期必然不是。
至于卡拉马诺斯?他对此人了解不多,只知此人容貌英俊,以至于皇帝都连声赞叹。
“如此看来,库特布丁生铁了心要把这场戏做足。”尼基福鲁斯率先打破周围的沉寂,他抬头看向围在桌旁的挚友:沉稳的约安尼斯与眼中依旧燃烧着熊熊战意的君士坦丁。
“那点小伎俩,拙劣得可笑。”
约安尼斯颔首,问:“那你现在该怎么做?继续踩他布置的坑?”
“那就如他所愿!”君士坦丁果断开口,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风干的血渍:“不过是四千头猪!给我更多兵力,保管把他们冲得七零八落,把那个‘美男子’抓回来!”昨夜歼灭斥候队伍的胜利,让他意犹未尽,渴望更大的战果。
尼基福鲁斯并未立即开口,而是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道标注了“奇里乞亚门”的狭窄山口。他非常清楚卡拉马诺斯的兵力捉襟见肘,且士气低落,此人必然不会冒险进攻。
若两军就这样默契地陷入“静坐战”,或许会让库特布丁的阴谋不攻自破;可若退缩,就意味着示弱,意味着那个突厥王子必然会就此在苏丹面前大做文章。
换而言之,不打也得打,明知是坑也不得不跳。
“我决定,”尼基福鲁斯一反常态,他斩钉截铁道:“集结所有骑兵力量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他们的营地去!”
现在将地点拨回奇里乞亚门的另一侧。
在卡拉马诺斯的军营内,大部分士兵还蜷缩在简陋的营帐之中,或是直接裹着毯子睡在已经燃尽的火堆旁,鼾声此起彼伏。
巡逻队懒散地晃荡着,军官的呵斥声显得有气无力。
昨夜斥候队一去不回的消息,似乎并未引起足够的警惕。
当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山脊,照亮山谷时,灾难降临了。
没有号角,没有战吼,只有一片骤然爆发的铁蹄轰鸣!尼基福鲁斯挥动佩剑,紧随其后的是如同钢铁洪流般的数百骑兵!
“敌袭!”
巡逻队的呼喊声刚刚响起,战马便狂暴地冲垮了简陋的木栅栏,践踏着还在沉睡的士兵躯体。
剑与矛闪烁着死亡的光芒,无情地劈砍、突刺。
惊恐的尖叫、绝望的哀嚎、战马的嘶鸣、兵刃的交击、营帐被撕裂、火焰被引燃……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地狱交响乐。
罗马士兵们如同受惊的羊群,许多人甚至连甲胄都来不及穿,就被迎面而来的铁骑撞飞、践踏。那些匆忙抓起武器的,也因孤军奋战而被那些可怖的土库曼或古拉姆骑兵轻易击杀。
尼基福鲁斯宛如战神般,策马在混乱的敌阵中穿梭,操控着手中的佩剑,每一次劈砍或突刺都意味着又收割了一条生命。
他并非嗜杀,只是深知必须以闪电般的战斗速度瓦解对手的抵抗意志。
随后,他将目光对准了中军大帐,那便是对手的“中枢神经”。
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总督是在一片山崩地裂般的喧嚣中被惊醒的,他掀开帐帘,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脸色苍白。
完了!一切都完了!
他赖以交差的“大军”,正在他眼前土崩瓦解!溃兵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哭喊着,互相践踏。那些曾经在阿达纳街头耀武扬威的地痞流氓,此刻暴露出的只有最原始的恐惧和懦弱。少数试图组织抵抗的士卒,都瞬间被汹涌的敌骑吞没。
在这一刻他想到了皇帝诏书中的原话,还有那些堆积如山的征税文书与山民袭击的报告……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不甘、愤怒与屈辱在此刻占据全身!
“尼基福鲁斯·科穆宁!”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在乱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年轻身影。是他!那个通缉令上的“奇才”,那个让他在奇里乞亚的困境中雪上加霜的根源!
卡拉马诺斯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随后呐喊:“为了罗马!”他翻身上马,不顾副官阻拦,策马逆着溃逃的人流,朝着那个正向他营帐杀来的身影策马狂奔。
“叛国者!可敢与我一战?”卡拉马诺斯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视死而归的姿态。
他试图用一场简单的单挑,来挽回一点帝国总督的尊严,或者说是寻求一个体面的终结?
尼基福鲁斯闻声勒马。他看到了策马冲来的卡拉马诺斯,看到了对方眼中复杂的火焰竟然还有一丝解脱的渴望?他瞬间明白了这位总督的真实目的:战死沙场,青史留名。
尼基福鲁斯对此没有任何搭话的兴趣,他只是调整马头,象征性地摆出了防御姿势。
卡拉马诺斯最开始大为困惑,可随后,一道黑影突然从一旁冲出,速度之快,时机把握之准,正是君士坦丁!他手中的剑鞘,精准砸在这位力求战死的总督的后脑勺上。
卡拉马诺斯只觉眼前一黑,随后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般从马背上栽倒在地。
“混账!你们这些懦夫不讲武德!”那位副官目睹此景,对着君士坦丁破口大骂。可他尚未挥剑反击,便被周遭赶来的骑兵击落下马。
尼基福鲁斯策马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被俘虏的副官与昏厥的总督,只是冷漠回应:
“蠢货!那不过是西方人设计的骗小孩的说辞!”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诞的笑话,“只有那个‘埃塞俄比亚人’和他的狗腿子们才会上当!”他的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那些瑟瑟发抖、跪地求饶的俘虏,“战争就是你死我活,是不择手段地摧毁敌人。”
“骑士精神?愚蠢至极。”
总督被俘,最后的抵抗也迅速瓦解;残存的士兵纷纷抛下武器,跪倒在地,惊恐地乞求着活命。
四千罗马军队,这支本就由乌合之众拼凑、士气低落的队伍,在对手摧枯拉朽般的突袭下,几乎没有形成任何有效的抵抗就被彻底击溃。
尼基福鲁斯下令停止无谓的杀戮。他勒马立于俘虏们的面前,看着这些惶恐不已的同胞们,他的心中五味杂陈。
这些人曾经或许是农夫、铁匠、园丁,可后来却被强行充军,成为了曼努埃尔皇帝“丰功伟业”下的牺牲品。
“勇敢的罗马同胞们!”这位卡帕多西亚贝伊并未展开杀戮,而是声音洪亮,清晰传入每个俘虏耳中:“你们并不是我的敌人,我不仅没有因打了胜仗高兴,反而因此难受;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同胞兄弟,如今却因立场不同而自相残杀!”
他扫过人群:“真正的敌人躲在‘那座城’,是那个把你们当草芥的‘埃塞俄比亚人’!”
“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他停顿了一下,给出选择:“其一,加入我的旗下,为了解救那些受苦难的人,一同反抗曼努埃尔的暴政。”
“其二,若不愿意,我不强迫,现在就可以走。不过记得,我也恳请这类人在曼努埃尔倒台之前,都不要再从军了。”
绝大多数俘虏被尼基福鲁斯指出的出路与给予的选择所打动,最终选择了留下。对于这些空有一身蛮力的粗汉子而言:若无法从军,他们除了回家种地外还能干嘛?
所以,这才是最触动他们的点。
君士坦丁走到尼基福鲁斯身边,看着眼前群情激昂的景象,他脸上满是胜利的兴奋和对挚友手腕的钦佩。
他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奇里乞亚平原,“打得太快,还不过瘾!”
“接下来怎么打?奇里乞亚已经门户大开,几乎无兵防守,机不可失啊!”
尼基福鲁斯顺着这位挚友的目光望去,只见托罗斯山脉雄伟的轮廓之外,是奇里乞亚肥沃的平原,阿达纳城就在那平原的中心。
他略为犹豫,明显思考的范围不止是战争;此战虽大获全胜,可就凭不足四千兵力就想一波平推?他对此还没有十足把握。
随后,这位年轻贝伊抬起头来,声音斩钉截铁:“休整几周,随后直扑奇里乞亚!”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连根拔起
奇里乞亚门之战为尼基福鲁斯带来了远超预期的战果:总督康斯坦丁·卡拉马诺斯沦为阶下囚,他拼凑的兵力顷刻间土崩瓦解,生者尽数被俘。
然,胜利并未冲昏这位年轻贝伊的头脑。他扫过这些战俘的面孔,看到的并非精悍的战士,而是被强征的农夫与商贩,他们几乎没有接受过系统性的军事训练,怪不得在先前战斗中一触即溃。
“军在于精,不在多。”统帅营帐内,尼基福鲁斯的声音清晰传入了众将的耳中:
“若将乌合之众尽数纳入军中,只怕会步入帝国后尘!为何‘埃塞俄比亚人’的军队如此拉胯?正是因为他的庞大军队中充斥着太多的地痞流氓与关系户!”
君士坦丁重重点头以表认可,两天前那场砍瓜切菜般的战斗还历历在目。
约安尼斯·布拉纳则补充道:“握不住剑的士兵比扛不起锄头的农夫更加耻辱!”
命令迅速下达。俘虏被分成数个阵列,由经验丰富的官兵们进行筛选。
测试极为简单直接:一对一的格斗对抗。是不是滥竽充数、体力孱弱之辈,当场就能验出来。
筛选的过程持续了数日。最终,只有约三分之二的俘虏勉强达到了尼基福鲁斯心中的门槛。
对于被淘汰的近千人,尼基福鲁斯也是一如既往,为这些人发放几枚钱币作为返家路费。
接下来,由军事经验更丰富的君士坦丁负责军队的整编工作。后者将大军打乱重组,并且考虑到语言、文化等诸多细节,为士兵各分其职,将即战力提高至极致。
最终,这支焕然一新的军队,人数达到了七千左右。虽成分复杂,但在严格的整合与纪律约束下,战力不容小觑。
尼基福鲁斯大破罗马军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周边地区。这不仅仅只是胜利,更宣告了当地新势力的崛起。
最先嗅到契机的是附近那些游移不定的土库曼部落;他们普遍崇尚武力,而尼基福鲁斯展现出的能力赢得了这些部落民的初步认可。
十几天内,数百名土库曼人主动来到河谷营地投诚。
然,惊喜远不止此。那些躲在深山老林、饱受帝国压迫的亚美尼亚人,得知了尼基福鲁斯击败了他们的“死敌”;这一消息迅速传遍各个山谷村落,点燃了压抑已久的希望。
多年来,他们只能像地鼠一样跟罗马人打游击战;如今,一个强大到可以正面挑战帝国权威的势力终于出现,哪怕这个势力甚至都不是亚美尼亚人领导。
他们成群地翻山越岭,来到了河谷营地,纷纷踊跃从军。
这股投奔的浪潮在河谷之战结束后的第四周达到了顶峰。当君士坦丁欢喜向尼基福鲁斯汇报最新进展时,后者走出营帐,发现军营之规模已超负荷运转。
阳光下,形制尚不统一的旗帜随风飘荡,刀、剑、矛等各式武器如林,战马嘶鸣,军中充斥着各式各样的语言。
一支人数达九千人的军队已然成型!穆斯林与基督徒并肩而立,土库曼与古拉姆骑兵、骁勇善战的亚美尼亚山民,以及士气高昂的罗马步兵……这支成分复杂的军队,此刻却因尼基福鲁斯个人的威望与共同的敌人而团结一致。
一种渴望掠夺与杀戮的狂热气氛在军营中弥漫。
尼基福鲁斯策马登上营地旁的一处高坡,身后簇拥着约安尼斯、君士坦丁等核心将领以及新近投奔的部落首领代表。
他的目光看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奇里乞亚门,这座隘口的后方,便是土地肥沃、河网密集的奇里乞亚,而这片地区的首府便是阿达纳城。
随后,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指奇里乞亚方向:“敌人已被我们击败,前方道路已是畅通无阻!”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随即席卷了整个营地,连远方的群山似乎都在回应。士兵们狂热地挥舞着武器,敲击着盾牌,眼神中流露出对世俗利益的贪婪之意。
九千大军,在尼基福鲁斯的旗帜引领下,浩浩荡荡地涌向奇里乞亚门,这座天堑此刻无人防守、门户洞开,大军轻而易举地穿过了这道连接小亚细亚与黎凡特的咽喉要地。
踏入奇里乞亚平原的瞬间,视野豁然开朗。平坦肥沃的土地在阳光下延伸,远处依稀可见葡萄园和橄榄树林的轮廓。
迎接征服者的,自然并非鲜花与牧歌。
总督惨败被俘的消息在第一时间便在当地的官员与驻军中蔓延开来。
那些罗马控制的驿站、税卡、城堡或罗马人聚居点,已是一片风声鹤唳,人们惶恐不安,如丧家之犬般赶在“毁灭”前逃离奇里乞亚。
那些未来得及逃命或选择留下的庶民或权贵,则不幸成为了新征服者发泄的对象。
尼基福鲁斯很清楚中世纪军队的本质是靠物质财富和杀戮宣泄来维系效忠。因此,他与达米埃塔那次一样并未下达任何禁止杀戮或掠夺的命令。
有着统帅的默许,士兵们如恶狼般扑向一个个村落与庄园,人性的黑暗面瞬间爆发。
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打破了昔日的宁静。土库曼人呼啸着冲入村庄,掠夺一切有价值的物品;被整编的罗马降卒表现得尤为凶狠,对待本族同胞也是毫不留情。
那些新加入的亚美尼亚人,也是趁此机会向那些曾依附帝国、欺压过他们的官吏算清旧账。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针对罗马帝国在奇里乞亚统治根基的系统性摧毁。
尼基福鲁斯的核心目标极为明确:彻底铲除帝国在奇里乞亚的统治基础。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卡帕多西亚大军席卷了整个奇里乞亚地区,仅剩塞琉西亚、阿达纳等重镇仍在抵抗。
抵抗者的下场无一例外:被歼灭、堡垒被点燃,仓库被洗劫一空。总而言之,罗马人百年来苦心经营的成果,在烈火和铁蹄践踏下,一个接一个地化为废墟,不复存在。
在这场由尼基福鲁斯掀起的、针对曼努埃尔的报复性军事破坏中,并非所有人都是受害者。
那些躲藏在深山老林的亚美尼亚山民,他们看着曾经骑在他们头上耀武扬威的罗马人,此刻已是鬼哭狼嚎、据点被连根拔起……如此悲惨的遭遇,不但没有让他们同情,反而幸灾乐祸。
在奇里乞亚的统治根基被尽数破坏后,亚美尼亚人决定接管这片权力真空地带。他们走出山林,小心翼翼地向内陆推进,默默地清理废墟,占据无主之地,重新树立起亚美尼亚正教的信仰十字架。
这片战略要地最终的归属,似乎在不远的将来,将重回亚美尼亚人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