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努埃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重新占据了高地,沉默许久,目光在台下的两位重臣那坚定的脸上来回巡视,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皇帝的声音透露着深深的无奈:“那就依爱卿之策吧。”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随后问道:“那么,派谁去担此重任?”
安德洛尼柯闻言长松了一口气,既然皇帝松口,这意味着最关键的一步已经成功。
他早有腹案,立刻上前一步,郑重推荐:
“陛下,臣以为,安德罗尼斯·卡马特罗斯乃是最佳人选!”
此言一出,不仅皇帝,连下方几位熟悉朝臣的重臣都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安德罗尼斯?”曼努埃尔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此人出身于德高望重的卡马特洛斯家族,更是那位肥胖的上等司砚官的至亲。
“正是!”安德洛尼柯详细阐述理由,每一句都条条有理:“其一,安德罗尼斯本就出身文官世家,在朝中论唇枪舌战、老谋深算等方面,可谓是无出其右。既然是招抚,那便是口才方面的较量,正是需要此等人才的帮助。”
“其二,”他加重了语气,点出了极为关键的因素:“此人的子嗣乃巴西尔·卡拉马诺斯,后者更是尼基福鲁斯麾下的核心党羽之一!若能派安德罗尼斯过去,那只‘迷途羔羊’就算不认导师的脸面,那也要顾及巴西尔的处境吧!毕竟父子之情、血浓于水。”
“其三,”安德洛尼柯一边自嘲,一边补充道:“安德罗尼斯在权术方面是个‘老狐狸’,更是我等只知统兵作战的武夫遥不可及的存在,他为人稳重、懂得审时度势与灵活应对突发情况,故而更能精准拿捏住尼基福鲁斯及其党羽的心思。”
曼努埃尔听着这位大都督的分析,眼神中的顾虑逐渐消退,甚至浮现出一丝赞许。
这个提议确实精妙。安德罗尼斯在布拉赫纳宫摸爬滚打了几十年,其高超的政治头脑与老练的权术水平岂是尼基福鲁斯一众年轻权贵所能比拟的?
总之,这确实是眼前最合适的策略了。
“好!”皇帝最终拍板,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威严,“爱卿所言甚是!朕准了!”
随后,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朕旨意!即刻将此令告知安德罗尼斯·卡马特罗斯!并且命人为他备好厚礼,带着朕的赦免令与诚意,出使那片被波斯人侵占的土地!
“告诉那个逆贼,”皇帝的眼神极为复杂,既有恨意与算计,更有一丝莫名其妙的期许——他也不想让那位奇才沦为罗马的宿敌。之前的种种针对,也只是痛恨此人如烈马般难以驾驭,无法为皇帝所用。
最后,曼努埃尔抬起头来,缓慢开口:
“朕就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
第一百二十七章 血不浓于水
奇里乞亚门那场酣畅淋漓、几乎全歼安条克大军的大捷,以及卡拉马诺斯与鲍德温被俘的消息,很快传至了苏丹国的都城科尼亚。
与卡帕多西亚地区的欢呼截然不同,在阿拉丁王宫深处,众多达官显贵已对那位贝伊心生更深的猜忌。
在一座奢华的府邸内,库特布丁烦躁地踱着步,他那张锐利如鹰的面庞,此刻却因嫉妒而扭曲得可怕。
显然,他已然得知那位兄长的赫赫战绩。
但这些并非最致命的。
“近万人啊!”他突然停下脚步,随后一拳砸在墙壁上。他激动开口:“父王当年刚准备统一苏丹国时,手里又有多少兵力?他一个‘二串子’,靠父王怜悯才得以立足的贝伊,凭什么在短时间内就聚集如此庞大的军队?!”
库特布丁不是傻子,非常明白如此庞大的地方军队意味着什么。
尼基福鲁斯的每一次胜利,都是在削弱外部威胁的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挑战着阿拉丁王宫内部的权力天平。
这位兄长的光芒太过耀眼,耀眼到足以掩盖他这个苏丹法定继承人的存在。库特布丁毫不怀疑,那些原本依附于阿拉丁王宫、或者首鼠两端的达官显贵们投向开塞利的目光,必然已带上审视与投机。
“万一真的取我而代之?”这个可怕的念头再次浮现在这位突厥王子的脑海中。
他想起了父王对这个外甥不加掩饰的欣赏,甚至在某些时刻流露出的,远超对他这个亲生儿子的期许……不行!绝不能让这柄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库特布丁强压心中怒火,转向府邸大厅内那些支持他的一众幕僚,随后声音恢复平静:“诸位有何良策?都说说看吧!”
人群中先是窃窃私语,随后一人站出身来,建议道:“殿下无需辗转难眠,我相信苏莱曼贝伊并非无懈可击,此人的致命弱点,恰恰就在于他的军队本身。”
“苏丹国建国以来,历来以穆斯林战士为主,以伊斯兰信仰为立国之本。然,苏莱曼贝伊麾下的大部分士兵竟为基督徒!而他的核心党羽中,例如巴西尔、君士坦丁等等,皆是罗马正教徒。”
库特布丁突然想到了什么,便开口示意:“继续说!”
那名幕僚闻言,便如是补充:“谣言是最锋利无形且成本最低的武器!”
“我们只需要让科尼亚,尤其是阿拉丁王宫相信:”苏莱曼贝伊重用基督徒,是因为此人骨子里就不信伊斯兰!他在阿拉丁清真寺虔诚的礼拜不过是欺瞒苏丹、笼络愚昧所有‘真信士’的表演!”
“他的‘最终目的’,毫无疑问是推翻苏丹国,自立为王!”
库特布丁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皱眉:“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人?父王未必……”
“殿下放心,”这位幕僚胸有成竹,“我还打听到极为可靠的消息。苏莱曼贝伊在击败安条克军队后,便班师回营,随后大办庆功宴。
“席间,他们饮酒。”
“你确定?”库特布丁闻言,随即脸上涌起狂喜。尽管许多信徒、包括他自己背地里都在饮酒,或者干脆指鹿为马,说这是“发酵葡萄汁”自欺欺人;然,一个公开饮酒的贝伊,其信仰的虔诚性自然会被打上巨大的问号——更重要的,这是实情。
“消息确凿?”他再次追问。
“千真万确!”幕僚肯定道:“一个公开违反教法、重用基督徒为伍的贝伊,这让苏丹国的一众达官显贵怎么想?最重要的是,苏丹陛下会怎么想?”
“好计策!”库特布丁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喜悦,他拍手称快:“马上把这个消息传遍科尼亚的每个角落!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二串子’只是个虚伪小人!”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做得干净些,别让人轻易查到源头。”
阴谋的种子一旦播下,便以惊人的速度在罗姆苏丹国的权力土壤中生根发芽,伸出带毒的藤蔓。
科尼亚城的市井小巷、权贵府邸乃至清真寺的角落,都开始窃窃私语着关于卡帕多西亚那位战功赫赫却也“居心莫测”的贝伊的流言蜚语。
尼基福鲁斯的名字,被冠以了“潜在的篡位者与叛教者”、“罗马人的阴谋家”等种种标签。
这些刻意加工的流言,很快夜传到了苏丹次子的耳中。
鲁赫丁的性格与库特布丁截然不同,他更为内敛、冷静与敏锐。当那些流言四起时,他立即就明白了这是某些人精心设计的阴谋诡计。
库特布丁对尼基福鲁斯的嫉恨,在阿拉丁王宫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这些流言传播迅速,且影响如此巨大,必然与这位哥哥脱不了关系。
鲁赫丁站在露台上,望着远处阿拉丁王宫的灯火,眉头紧皱。
他清楚这个谣言一旦坐实,对那位身份特殊的兄长而言必将是灭顶之灾,对整个苏丹国也是巨大的损失——失去这般奇才,逼得他重新回到罗马怀抱,或投奔其他势力。
然,他不愿意干涉此事。与其插一手,不如静观事态发展,毕竟权力斗争如同棋局,有时需要隐忍,需要等待对手犯错。
“静观其变吧,”鲁赫丁低声自语,眼神深邃:
“父王会如何选择呢?是为王权而大义灭亲?还是为亲情而众叛亲离?”
此刻,在阿拉丁王宫的私人寝宫内,阿尔斯兰坐在软椅上,面色憔悴,那双曾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疲惫与血丝。
苏丹叹了口气,随后对侍立在旁的老宦官问道:“这些传言,你怎么看?”他说话时并未看人,而是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老宦官先是微微躬身,随后诚恳回应:“至高无上的苏丹啊,我只是您的奴仆,从来不敢妄议军国大事。只是……”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只是这流言已经在科尼亚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就连我也有所耳闻。”
他瞥了一下苏丹紧绷的侧脸,继续用那种看似客观、实则暗藏私心的语调分析道:“苏莱曼贝伊的功绩毋庸置疑,他将罗马人在奇里乞亚的势力连根拔起,无疑是维护了苏丹国的边境。”
“但是,”他语气徒然一转:“众多大臣对他大肆招募基督徒为伍的做法感到不满。苏丹国居然有一支基督徒为主的军队,规模还愈发庞大,这在苏丹国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诸多王公大臣正是担忧这点。这支军队究竟是效忠伟大的苏丹您?还是苏莱曼贝伊本人?毕竟,他终究流淌着罗马人的血——俗话说的好,非我族其心必异。”
宦官见苏丹的表情愈发紧绷,便识趣地不再多言,沉默地垂下了头。
这番“忠言”虽未直接指控尼基福鲁斯谋反,却将所有的疑点、风险与可能的隐患,都摆在了苏丹面前。
亲情还是王权?信任还是猜忌?这些选择使苏丹陷入了痛苦的心理挣扎。
这位外甥的才华与勇武让他欣喜不已,他也动过一丝将其培养成继承人的念头;然,作为一国之君,他太清楚权力的冷酷法则。
一个拥有庞大私人军队、身份特殊、信仰存疑且声望如日中天的军事强人,本身就是对王权最大的威胁。
这些流言蜚语或许真真假假,但不可否定的是尼基福鲁斯的存在,已经成为了苏丹国内部最大的、无法忽视的不稳定源头。
在诺大的阿拉丁王宫内,他能明显感受到那些埃米尔、大臣们投向他的目光充满了不解、疑虑与失望。
王宫之外,那些关于“苏莱曼将反”的流言,甚至可能已随着离开科尼亚的商队,传入了地方其他贝伊的耳中。
苏丹仿佛已经听到了叛乱的前奏。作为好不容易才重新统一苏丹国的君主,他太清楚这种猜忌一旦形成,若不及时做出处理,往往会导致无法挽回的灾难性后果。
亲情在王权面前毫无意义。
他是阿尔斯兰苏丹,是千千万万子民和这片辽阔疆土的最高统治者。他必须做出抉择,为了苏丹国的稳定与长远发展,即使这个抉择会让他背负一生的愧疚。
想到这,苏丹在宦官的搀扶下来到了窗边,他看向科尼亚城在夜幕下的美景,越过这座城市的轮廓,仿佛看到了那个卡帕多西亚贝伊的年轻身影。
痛苦、挣扎、无奈……种种情绪在他苍老的脸上交织变幻。
最终,所有的柔软都化为“大义灭亲”式的决绝。那双眼睛中再次充满只属于君主的冷酷与沉重。
他拄着拐杖缓缓转身,不再望向窗外那令人心碎的远方,声音略显疲惫:“传吾旨意。”
宦官立刻躬身,屏息凝神。
“召库特布丁来见吾。”
第一百二十八章 抉择 (精华章节)
安德罗尼斯·卡马特洛斯来到科尼亚时,初雪已至。这位智者紧握着披在身上的羊皮衣,科尼亚城墙已浮现在他的面前。
次日清晨,安德罗尼斯接到苏丹传召。
阿拉丁王宫内,阿尔斯兰端坐高台。这位城下统一苏丹国的雄主,此刻却尽显疲惫。
“罗马人的使者啊,”苏丹省去寒暄,直入主题:“你来此目的是什么?吾盲猜是为了那个人吧?”
译官复之,安德罗尼斯躬身:“智勇双全的苏丹啊,我奉曼努埃尔皇帝之命,旨在和平解决奇里乞亚争端。”
“陛下愿与您共同商议,以最小代价平息冲突。”
“共同商议?”阿尔斯兰沉默良久。
“曼努埃尔选了个好时机。”苏丹声音带上嘲讽:“苏丹国当下与达尼什曼德的战事尚未平息。而这座充满尔虞我诈的阿拉丁王宫内……”他扫过在场的几位达官显贵,“也有不少声音对吾的外甥不安。”
“苏丹睿智如明镜高悬,”安德罗尼斯闻言,接下来的对话更加谨慎措辞:“既然边境战火尚未结束,而宫中又是暗流涌动,和平解决此事便是对双方最为有利。”
“大家都不想再次兵戈相对。”
阿尔斯兰闻言,眼中闪过愤怒、无奈与深藏痛苦的复杂情绪。
“你说得对,”良久,他轻叹一声,声音略显疲惫:“吾准了……但记住,”语气转硬,“你可以带他们走,但此人旗下的大军必须完整交还苏丹国。
“自然。”安德罗尼斯躬身,心知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从科尼亚向东行走数日,罗马文明尚在的痕迹愈发稀疏。沿途诸多教堂已成废墟,而新的清真寺却拔地而起;讲罗马语的庶民虽然依旧多数,但亦有不少人开始讲突厥语。
“不过三代人,”随行书记官低叹,“土地、语言、信仰,俱被抹去。”
安德罗尼斯未应,只是紧握赦免令。
雪后初晴,开塞利城现于视野。
这座卡帕多西亚的首府如今已是面目全非:正教堂与清真寺并存,穆斯林与基督徒士兵共同守护着城市的安宁。
使团被拦。卫兵长是一名罗马正教徒:“奉贝伊之命,所有外来者须表明身份。”
“安德罗尼斯·卡马特罗斯,来自新罗马,奉曼努埃尔皇帝与阿尔斯兰苏丹之命,求见贝伊。”
军官色变,急查双重文书,随后向一旁士兵挥手示意:“带往驿馆,并且派人即刻前去禀报。”
等待召见时,安德罗尼斯在“陪同”下略观街市,他看见突厥商贩与亚美尼亚工匠比邻,罗马与土库曼士兵的操练声不断响起,教堂与清真寺相隔百步,钟声与唤拜声怪异交织。
这座城市充满活力,与布拉赫纳宫的颓靡感截然不同。
“那小子治理得不错。”文官出身的安德罗尼斯低声赞叹道。
府邸由罗马总督官邸改建,庭院的大理石廊柱虽然能看出上任文明的痕迹,但其它装饰已经具备很明显的波斯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