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55节

  进入城内补充物资时,尼基福鲁斯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街道上行走的居民,无论男女,都时刻保持着警觉之心。

  铁匠铺里叮当作响,锻造的不仅是农具,更多的是刀剑与弓弩;角落里,甚至能看到人们在练习射箭。

  原因无它:费拉德尔菲亚,距离苏丹国并不遥远,居民们几乎每日都需要与那些掠夺成性的土库曼人“打交道”。

  为了保护世代居住的家园,他们不得不全民皆兵,尚武之风自然就深入骨髓。

  这里没有新罗马的奢华与安逸,只有为生存而付出的不懈努力,以及那钢铁般的意志。

  看着费城的一切,尼基福鲁斯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触。

  作为一个知晓原历史轨迹的穿越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城市的命运。

  在安德罗尼卡·巴列奥略那灾难性的统治之后,罗马帝国在小亚细亚的统治崩塌如山倒。大片富庶的土地在短时间内沦陷,只剩下零星几座城市在突厥人的进攻狂潮下苦苦支撑。

  费拉德尔菲亚,便是其中之一。

  它被敌人完全包围,却凭借险要的地势、坚固的城防,以及最重要的军民同心、视死如归的抵抗意志,奇迹般地坚守了近半个世纪!

  直到1390年代,奥斯曼苏丹巴耶济德一世,强迫曼努埃尔二世和共治皇帝约翰七世率领罗马军队作为仆从军,调转矛头,去攻打这座象征着罗马在小亚细亚最后尊严的堡垒。

  即便如此,这座城市也是经历了惨烈的血战才最终陷落。

  那位曾在小亚细亚随苏丹征战并留下详细记录的曼努埃尔二世,在他的回忆录里,却对参与围攻这座罗马城市的事件讳莫如深,只字不提,想必这是他帝王生涯中最耻辱的一刻。

  “Φιλαδελφεια……”

  尼基福鲁斯低声念着这座城市的罗马语原名,意为“兄弟之爱之城”。

  眼前的景象让他对这个名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后世历史学家或许会称它为“兄友弟恭之城”,这绝非虚言。正是城内居民超越血缘、团结一致、誓死抵抗外侮、拒绝任何屈辱投降的兄弟情谊与不屈精神,支撑着这座孤城屹立百年!这份精神,与未来新罗马在1453年那场绝望而悲壮的最终之战中所展现的,何其相似!

  看着铁匠铺里锤打出的箭头,听着居民们的低语,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那种紧绷而坚韧的气息,尼基福鲁斯仿佛看到了原历史上那场漫长而悲壮的围城战——一想到这些,一股沉重且由衷的敬意便涌上他的心头。

  这座城市,以及居住其中的人们,他们的忠诚与牺牲,在那段历史的尘埃中被遗忘大半,只留下一个新的名字与一段被征服的注脚。

  “唉。”尼基福鲁斯站在费城略显喧嚣的街道上,望着山巅卫城模糊的轮廓,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叹息,是为原历史上费城面对的残酷命运,也是为自己肩上那沉甸甸的、为改善罗马家园的责任。

第一百三十二章 负荆请罪

  费城短暂休整后,一行人很快便补充齐了短缺的物资。

  接下来的路程众人却出现了分歧:

  年长的乔治提议:“老底嘉、以弗所与士麦那已近在咫尺,若乘船返回新罗马,耗时或许更短?并且不必在陆路跋涉中耗费精力。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几位归心似箭者之附和。

  然,约安尼斯·布拉纳脸色难堪,他摇着头:“我想起了欧克辛斯海的遭遇!那几天我吐得难受!虽说爱琴海没那么颠簸……”他夸张地扶着额头,声音里充满了对海洋的恐惧:“但我宁愿徒步走穿整个小亚细亚!”

  一旁的小阿克苏赫也点头赞同,随后将目光投向坚实的大地,显然对航海同样敬谢不敏。

  队伍中形成两派。巴西尔·卡马特洛斯,这位曾在布拉赫纳宫担任执掌首席秘书长之人,主张从海上前进,因为他担心沿途会碰见神出鬼没的突厥强盗;君士坦丁·安格洛斯则更倾向稳妥:“海陆虽快,但陆路更为熟悉。若遇强盗?且看我等宝剑是否锋利!”

  众人的目光最终汇聚于尼基福鲁斯身上,后者思考片刻,最终给出了答复:“取道陆路。”

  “沿古人修建的主干道前行,直趋尼科米底亚;陆途虽缓,然足踏实地,也可以沿途观察帝国腹地之美景。”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约安尼斯、小阿克苏赫几位“旱鸭子”感激的眼神,继续道:“尼科米底亚乃比提尼亚首府,也是通往新罗马的门户,城坚船众,届时再谋渡海也不算迟。”

  一行人于是再次启程,沿着赫尔穆斯河谷向西,地势缓缓抬升,踏过崎岖的山道与逐渐富庶的平原。

  行程走走停停,历时约两周之久,终于来到了帝国在小亚细亚极为富饶的比提尼亚——此地紧挨着马尔马拉海,气候温润,土地肥沃,盛产谷物、橄榄与葡萄。

  尼科米底亚与尼西亚这两颗璀璨的明珠,便镶嵌在这片沃土之上,作为帝国在小亚细亚的统治象征。

  尚未真正抵达尼科米底亚城下,其雄伟磅礴的城防便足以震撼远道而来的旅人。

  众人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他们虽见惯了更加雄伟的狄奥多西城墙,但也对这座城市的防御体系给予了高度评价。

  乔治更是赞叹:“它在小亚细亚的诸多城市中,也是排名靠前的存在!”

  尼科米底亚依山傍海而筑,气势恢宏。那蜿蜒的石砌城墙自阿斯泰科斯湾岸边的码头区延伸而出,环绕并保护着整座城市,部分城墙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延伸,最终直至城市上方一座险峻的小山之巅。

  山顶还矗立着坚实的卫城,俯瞰四方,成为整座防御体系的制高点。

  这城墙之长,目测也有五罗马里之遥,其最大特点在于它并非简单地围合平地,而是顺应地势,巧妙地覆盖了可以观察整座城市的高地,包括那道扼守北面至关重要的陆路入口的高地,并将几处重要的溪流圈护在城内,以便在可能的围城战中不至于断了水源。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城墙的构筑细节。墙体核心部分由粗粝的巨石堆砌而成,这些石块之间还镶嵌着白色砂岩作为填充与加固。

  并且,每隔约一米便有一条以整块烧制红砖砌成的坚固砖带横贯墙体,将粗糙的石块与砂岩分割开来。

  尽管这些砖石已然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却丝毫没有减少磅礴的气势,反而更添几分历史的沧桑与厚重感。

  穿过城门拱洞,市井繁华之色便扑面而来: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众多驱赶着成群的牲口的农夫。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骑在马上,望着眼前景象,不禁对同伴们解释道:“此城肩负重任,大家所见这些牲畜,大多并不是为了满足本地的需求。”

  “尼科米底亚乃是新罗马牲畜供应的主要来源地之一,每日皆有大量活畜由此装船,横渡海峡,源源不断地供养着那座‘众城之女皇’。”

  “不仅如此,它更是周边地区的村民极为重要的商品集散之地。农人们在这里售卖各种原材料,例如谷物与果蔬;当然的,他们也会在这里购买所需的农具、布匹等等,包括那些远道而来、经由海路输入的萨拉森香料、罗斯皮毛等异域奇货。”

  接下来,一行人来到了一处靠海的酒馆稍作歇息。

  推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麦酒、烤肉与海风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酒馆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粗木长桌旁聚集着形形色色的人物:既有高谈阔论的罗马人,也有裹着头巾、低声交谈的萨拉森商贾;更有几名嗓音洪亮的威尼斯人,他们鲜艳的服饰与腰间鼓鼓的钱袋格外醒目。

  大家虽然说着不同语言,但核心话题只有一个——利润。

  尼基福鲁斯临窗而坐,目光越过酒馆喧闹的人群,投向窗外繁忙的尼科米底亚湾。

  这是一个天然的避风良港。

  此刻,港湾内桅杆林立,大小商船靠在码头,既有高桅重帆、航线更远的大帆船,也有规模稍小的柯克帆船。

  水手们喊着号子,将物资卸下码头,或装入船舱。

  码头边缘,船长与商人低声交谈,或高声争执,无一不是计算着货物的价值与预期的利润。

  接下来,一行人在尼科米底亚休整一夜。

  次日一早,他们便登上了一艘驶往新罗马的桨帆船。

  穿过蔚蓝的马尔马拉海,新罗马那举世无双的天际线便浮现在人们面前。

  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巨大穹顶最先映入眼帘;继而,狄奥多西城墙、布拉赫纳宫的轮廓也一一显现。

  金角湾那繁华的景象更是足以让尼科米底亚黯然失色。

  船只缓缓驶入金角湾,在拥挤的码头间寻找泊位。

  然而,当尼基福鲁斯等人刚刚踏上新罗马的土地时,一队身披重甲的禁军便严密地将一行人包围。

  为首军官面色冷峻,目光凶狠扫过每个人的面孔,最终确认了这些人的身份。

  “欢迎诸位,”他的声音并无欢迎之意,只有不能拒绝的强硬态度:“陛下有旨,命我等‘护送’诸位即刻入宫觐见。”

  显然,那位“人间基督”的耳目早已遍布帝国各地,他们这支队伍的蛛丝马迹早已被精确地禀报至布拉赫纳宫内。

  在禁军冰冷目光的注视下,一行人心中升起十足的紧张。

  巴西尔·卡马特洛斯的脸色更是变得极为苍白,他深知宫廷规矩,这阵仗绝非寻常召见。

  尼基福鲁斯则是眼神深处掠过凝重,随后强装镇定,平静地对军官道:“谨遵陛下旨意。”

  在沉默的气氛中,他们被“护送”着穿越喧嚣的市集街道,最终抵达了布拉赫纳宫那巍峨森严的宫墙之下。

  宫门次第打开,那些高大魁梧、手持利刃的瓦兰吉战士,用冷漠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些“归乡者”。

  穿过那条著名的“等候者之廊”后,殿门被门口的卫兵缓缓推开。

  熟悉而又陌生的内殿景象重新映入眼帘。

  在大殿尽头,那高高在上的御座之上,端坐着帝国的至尊——曼努埃尔·科穆宁,自诩的“人间基督”、罗马的奥古斯都及巴西琉斯。

  御座之下,侍立着帝国最有权势的一群达官显贵:身着华丽官袍的文武百官、手握镶宝石十字架的牧首代表、以及那些深谙宫廷政治的高级宦官们。

  此刻,所有的目光,连同御座之上那道深邃莫测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群刚刚踏入殿内的“归乡者”身上。

  尼基福鲁斯位列一行人的最前面,自然成为殿内所有视线汇聚的焦点。

  这位在外颠沛流离一年之久的少年,深知眼前这一关无论如何也逃避不了。

  故而,与其被动等待皇帝可能的震怒,倒不如“负荆请罪”,争取一丝周旋的余地。

  经历了那么多事,他也成熟许多,更明白了“人情世故”的重要性。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随后在全场静默的注视下,单膝触地,头颅微微低下,语气极为诚恳:

  “至高无上的‘人间基督’,罗马的太阳啊!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因昔日一时愚钝,惹怒陛下,后逃至异邦;今蒙陛下洪恩,得以重归故土,跪拜于御座之前。”

  “过往种种,皆臣之过,恳请陛下降罪责罚!”

  他的言辞极为恳切,将自身置于“迷途知返的罪臣”位置。

  见尼基福鲁斯率先表态请罪,紧随其后的巴西尔、君士坦丁、阿力克修斯等人再无犹豫,纷纷效仿,齐刷刷地半跪在地,深深低下头颅,不敢直视御座之上那锐利的目光。

  尤其是巴西尔,这位皇帝昔日最为倚重的首席秘书长,此刻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惧与自责。为了友谊,他放弃了既有的权力与地位,毅然出走;如今重返布拉赫纳宫,物是人非,昔日的信任已是荡然无存。

  一想到这些,他便直冒冷汗。

  高踞御座之上的曼努埃尔,这位城府深沉、多变闻名的皇帝,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这群俯首帖耳的归臣。

  但出乎众人意料的是,皇帝并未开口,而是轻抬了戴着金戒指的手指,侍立在旁的宦官立即心领神会。

  他上前一步,用那尖细的嗓音,朗声转达圣意:

  “至高无上的‘人间基督’,罗马的巴西琉斯,曼努埃尔·科穆宁陛下谕示:朕心怀宽广,如海纳百川。昔日之事,就当流水东逝,不必再提。汝等既已幡然醒悟,重归帝国之怀抱,那么过往种种,朕一概不计前嫌!”

  “望汝等自今日始,洗心革面,尽忠职守,以报效朕躬之恩典!”

第一百三十三章 心照不宣

  两侧的一众达官显贵显然预料到了皇帝对这群“归乡者”的最终决定。

  他们如同演练过一般,在宦官的眼色示意下,统一地抬起双手,发出了一阵礼节性的、整齐划一的掌声,表达着一种程式化的“欣慰”与对皇帝“宽宏”决定的附和。

  即便是皇帝宠信的阿历克塞·科穆宁,如此一个向来以言辞锋利而著称之人,此刻也是紧闭嘴唇,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未曾发出任何反对之声。

  然,并非所有人都被这表面的“祥和”所蒙蔽。

  位于“归乡者”末尾的乔治,这位阅历丰富的长辈,趁着众人鼓掌之际,悄然抬头,目光飞快地扫过那御座之上的“主宰之人”。

  他看见御座上头戴皇冠之人的表情并非平静,也非纯粹的欣喜。

  在那威严的仪态之下,乔治清晰地捕捉到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变化:

  其一,皇帝正紧抿着嘴唇,仿佛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怒意。台下这群权贵当初的“叛逃”,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这位自诩的“人间基督”的脸上。

  这份屈辱,他铭记于心。

  其二,乔治看见皇帝的目光一直投射在尼基福鲁斯的身上。他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情绪:这是皇帝对这位充满才干、活力以及无限未来的科穆宁成员的嫉妒与恐惧。

  皇子小阿莱克修斯会不会栽在这些年轻权贵的手上?曼努埃尔极为担忧这一点。

  其三,皇帝那一瞬间微微上扬的嘴角,并非源于真正的接纳,而是源于对这群桀骜不驯之人出乎意料的“服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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