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6节

  这里与灯火通明的金角湾与布拉赫纳宫截然不同,似乎一座城里真的存在两个世界。

  很快,马车驶入一片富人的区域,这里的道路明显变得宽阔平整,两侧的建筑明显高大不少,石料也取代了木材。

  在这里,隔着几栋府邸便能看见一队巡兵,他们时刻保护着富人。

  任何擅自闯入的盗窃者、走私犯或者贫民都将遭到最严厉的惩罚,士兵手中的长矛、棍棒与盾牌在面对手无寸铁之人时效果出奇的好。

  马车在一处宅邸前停下,门楣上的灯盏照亮了门一旁镌刻着复杂纹章的石碑,这是卡马特洛斯家族的徽记。

  仆人上前叩响了门环,“请开门,我们回来了”。

  随后,旁边小门被打开,一名卫兵从中走出,他的目光扫过车队,在尼基福鲁斯身上略作停留,然后侧身让开通道。

  马车缓缓驶入门内,尼基福鲁斯看见一条宽阔的铺石路直通一座融合了古典风味的多层府邸,给人一种沉稳威严的感觉。

  车道两侧是供人欣赏的花园,花香使这里显得十分内敛与舒适。

  马车在主宅前停下,仆人上前拉开车门,“我们到了。”

  进入主宅,他穿过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的门厅,厅内两侧摆放着各种形态的艺术石雕,墙壁上悬挂着哲人场景或宗教传说的马赛克壁画。

  仆人引他进入侧廊,最终在一扇房门前停下。

  仆人轻轻叩门,“大人,他到了。”

  “进。”一个沉稳的男声从门内传来。

  仆人推开门,通过眼神示意尼基福鲁斯入内。

  只见书房四壁的书架,里面塞满了珍贵的书籍或羊皮卷,构成一片知识的“森林”。

  “你退下,关门;尼基福鲁斯留下,我有话要跟他说。”

  书桌后,是一个庞大的身影,这便是上等司砚官约翰·卡马特洛斯,一个身形极为肥胖的人。

  他的脸庞因肥胖而导致双下巴下垂,头发稀疏,但梳理得很好。

  约翰·卡马特洛斯没有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他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少年。

  “你便是陛下钦点之人吧。”

  “是,”尼基福鲁斯点头应答:“请原谅我那带着口音的罗马语。”

  “日后,我会专门派出宫廷教师来纠正你的口音,学习并掌握最纯正的罗马语。”

  约翰的声音带着一种只属于高级文官才有的威严:“初次见面,来时路上仆人一定跟你提及过我,所以我不必自我介绍了。”

  “你可知?你的新名字是我选的,”他向少年解释姓名的由来:

  “‘尼基福鲁斯’意为‘胜利的使者’。”

  约翰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舅舅在殿前的表现令我信服,虽是蛮族对已知命运的徒劳倔强,但向死而生的勇气是可贵的。”

  “倘若我是陛下,我一定不会同意他那滑稽般的‘乞讨’,背地里便派大军扫荡他侵占的土地……可惜,陛下好大喜功,目中无人,自以为所做一切乃最正确之择,故而耳中容不进他人半点非议。”

  “你流淌着皇族的血液。你那已故的父亲是阿莱克修斯皇帝的血亲,因此你这高贵的血脉不容玷污,也不应该被浪费。”

  “陛下让你活着,并把你交给我,这不是恩赐,是给予你‘改过自新’的资格。”

  “从现在起,你不是那个放羊与纵马的波斯人。你会在这里,接受一个紫室该有的教育。”

  “算术,让你理解财富与税赋;神学,让你明白‘吾主耶稣’的神圣;礼仪,让你融入上流社会;军事学,让你学会排兵布阵与应对战争时人为或自然的突发变化……”

  约翰停顿了一下,他似乎看见了尼基福鲁斯对苏丹国的眷恋。

  “你或许还不能接受新事物?但是,”他十分直白的说道:

  “在他带你踏足罗马控制的土地时,我断言,那一刻,你所崇拜的苏丹已做出决定,为了权力与苏丹国的共同未来,你便是那枚可以被牺牲的棋子。”

  约翰轻闭双目,一字一句冰冷道出社会真相:

  “维系帝国运转的是秩序、律法与力量。新罗马的确是最为繁荣之城,可依旧不乏饥肠辘辘之辈与狡诈的投机商,这在任何一个国度都是普遍现象。”

  他缓缓靠回椅背,继续道:

  “富人最大的财富来源于穷人,朝廷需要让平民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才能确保稳定,让他们为生计疲于奔波,便其无力滋生异心;又为他们保障下限,避免沦落到‘人相食’的可怕地步。”

  “但你不一定能理解这些,”约翰缓缓睁眼,直言道:

  “你的价值,在于你能否学会罗马的规则、礼节等,能否能为陛下所用?”

  “血脉从来不是维系感情的纽带,在这片土地上,人情比血脉更现实,重要,靠谱。王室之内,父子反目,母弑其子,兄弟阋墙,已是家常便饭。”

  “你的未来,不取决于你从哪里来,只取决于你能否成为‘尼基福鲁斯·科穆宁’。”

第十二章 空中飞人

  时间来到一周后,在曼努埃尔兴致之下,他邀请阿尔斯兰一行人前往新罗马最负盛名的大赛马场,观赏一场声势浩大的赛马比赛。

  赛马场,这座饱经喧嚣的,作为新罗马最具代表性的建筑物之一,在先知还未诞生之际便已存在。在它旁边便是大皇宫,再不远处便是足以让世人都震撼的圣索菲亚大教堂。

  大赛马场的一侧有一座结构精巧的塔楼,里面是赛道的起跑闸门,数道拱门通向尘土飞扬的环形跑道。

  养马师会带着他们精心调教的良马参与比赛,获胜者不仅可以获得金钱、荣誉,还可能与帝国最具权威的达官显贵碰上一面,这是平民为数不多可能跨越阶级的机遇。

  而在塔楼顶端,四匹昂首的镀金青铜马铸像凝视前方。

  尼基福鲁斯坐在指定区域,喧嚣的氛围包围着他,却只让他感到更深的不适,因为这不同于科尼亚,这里的赛马比赛纯粹是速度与暴力的比拼。

  罗马斗兽场以“残忍”和“血腥”而闻名于世,但随着越来越的罗马人改信,这项非人的活动也被禁止,取而代之的是更加人性的赛马比赛。

  蓝党与绿党的旗帜在烈日下招展,民众的呼喊声震耳欲聋,这是从查士丁尼继位前便延续至今的对立,将激情倾泻在这尘土飞扬的场地,在这里,下注或不下注的人都渴望获胜。

  “大人,要下注吗?这是赔率,‘常胜’1.5,‘闪电’1.8……”

  “我先看看吧,”尼基福鲁斯扫过赛前准备区那一匹匹光彩夺目、被大多数市民疯狂追捧的常胜名驹,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一匹毫不起眼的黑色公马上,它的毛色黯淡无光,安静地立在角落,相比其它骏马,它显得几分寒酸。

  周围观众纷纷将钱币压向那些被冠以“常胜”、“闪电”名号的骏马。

  也许是草原生活赋予他对马匹的本能直觉,尼基福鲁斯不顾他人劝阻,决定向“庄家”掷出两枚“海佩伦”,压在了那匹黑色公马上。

  “那匹马没什么精彩之处啊,”庄家摇着头,试图劝阻尼基福鲁斯改变想法,“要不更换成‘闪电’?或其它。”

  “不用了,”尼基福鲁斯摇着头,坚定回答:“就它吧,输了就当是我付费看了场比赛。”

  发令的号角很快响起,闸门轰然洞开,数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赛道,蹄声如密集的闷雷滚动,整个赛马场瞬间被沸腾的声浪吞没。

  在场的皇帝、达官显贵、商人、驯马师及其他人都放下了手中杂事,或停下与旁人的对话,几乎是同一时刻将目光投向激烈的赛马比赛。

  尼基福鲁斯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黑色的身影,黑马起步并不迅捷,甚至可以说有些迟钝,一开始落后在队伍的中后位置。

  前方的骏马在第三圈转弯之际速度陡渐凝滞,它为争抢内道优势而陷入了内耗。被冠以“常胜”之名的骏马在第四圈转弯处,因为操之过急,一头撞在中心石柱上。到了第七圈,两匹马又因为相互挤压而绊倒在一起。

  尼基福鲁斯死盯着那匹逐渐从“落后到领先”的黑马,他的心几乎随着那匹黑马稳健的蹄音同步鼓动。

  最后一圈,经过塔楼下方时,那黑马使尽全力,它发出低吼,然后加速,步幅更快。

  在人们的惊呼与其他下注者的哀嚎中,它超越一个又一个对手,最终在冲刺瞬间超越了最后一匹领先者,马鼻撞线,成为了今日赛程中名副其实的“黑马”。

  “恭喜,看来你比这里的行家还懂马。”尼基福鲁斯紧攥的拳头终于松开,一旁的“庄家”向他送去由衷的祝福。

  尼基福鲁斯收下钱币,直言道:“人们只关注‘强者’;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些被吹捧上天的赞誉反而最致命。”

  赛事的喧嚣尚未平息,人们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那不可思议的逆转。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突兀地攀上了塔楼的顶端,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那是一个消瘦的男人,一袭极为宽大、长度拖曳的白色长袍。

  “快看!塔顶上有个傻子!”

  “他想干什么?该不会是想飞吧?”

  赛马场上的市民的焦点瞬间转移,他们好奇注视眼前的未知事物。

  一个奇怪的男人站在高塔边缘,他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嘴里说着一口蹩脚的罗马语,声音清晰地送入赛马场的每一个角落:

  “至高的罗马皇帝啊,还有尊贵的苏丹以及在场的罗马人!我在此向安拉祈祷,今日我将张开安拉‘赐予’的神翼,飞越天空。”

  嘲笑声与口哨声传遍赛马场。

  “飞呀!傻子,让你口中的神看看你的翅膀!”

  “快飞啊,别在上面晃荡啦,风都快把你吹跑了!”

  一片喧嚣之中,阿尔斯兰端坐在曼努埃尔下首的贵宾席上,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起初因看见新奇事物而产生的趣味这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忧虑。

  他听出那人的口音带着安纳托利亚特有的、他熟悉无比的腔调,这很可能是他疆域内的某个山民或牧民。

  看着自己信仰上的同胞站在死亡边缘,准备进行这种疯狂的表演,他的心跳得厉害。

  曼努埃尔也对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感到荒唐,他指派了一名宦官匆匆登上塔楼劝阻,后者急忙对这个寻死的男人比划着,他神色紧张,人们即使隔得老远也猜得到内容:快下来,别送死,停下这荒唐的举措。

  然而,这个男人却对宦官的劝告置若罔闻,他的脸上凝固着绝对的自信与狂热。

  “飞吧!”他高声呼喊,然后双臂高举,他身着的白袍在风中飘荡,好似勾勒出显眼的、一双巨大的“翅膀”。

  当一阵劲风吹过,民众只听见一声呐喊,便看见这人双脚蹬离平台,于天空中拼命挥动双臂。

  他确信自己将像雄鹰一样在空中翱翔,完成这惊世壮举。

  然而,在他双足脱离地面的一刹那,受地心引力的影响,他身穿的白袍更像是一张裹尸布,与他一并下坠。

  人们只听见“砰!”的一声,便看见那人已经狠狠摔在坚硬的赛马场上,这个企图翱翔于天空的生命在这一瞬间陨灭。

  现场的沉默只维持了一会儿,随后就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取代:幸灾乐祸与嘲笑声占据主流。

  这件事被爱于八卦的市民迅速“发酵”,成为了他们口中最新鲜刺激的饭前笑话,那句“飞吧!”竟引得无数人捧腹大笑。

  当受邀参观比赛的罗姆使团离开竞技场,试图穿过人声吵杂的集市返回旅舍时,立马成了那些人的嘲讽对象。

  “快看啊,是那‘飞人’的亲戚来了!”一个商贩喊道。

  “异教徒,快飞一个给我们看看呀!”另一个声音随即附和,引得更多人嬉笑。

  当皇帝得知这些事情时,他只是感到好笑。“新罗马的市民热爱八卦与乐趣,”对于这点,他心知肚明。

  皇帝或许是考虑到了罗姆使团这时面临的窘境,于是装模作样地下了一道旨,假意斥责市民“不要羞辱他国使节啊”,“违者将受到惩罚啊”,不过与其说是斥责,不如说是一份虚伪的安抚。

第十三章 慷他人之慨

  “空中飞人”的闹剧与街头嘲讽暂时告一段落。

  三天后的清晨,当第一缕微光照入旅舍,罗马人的使者便已抵达此处,后者传达了布拉赫纳宫的召唤:皇帝曼努埃尔·科穆宁召苏丹即刻入宫,商定条约细节。

  苏丹没有带着尼基福鲁斯一起去,他让后者待在旅舍,而自己则在侍从的搀扶下,踏上了那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道路。

  转眼间,车队便已抵达布拉赫纳宫,苏丹惊讶的发现此行并非前往接见内殿,而是由宦官引领,穿过层层防守的宫门,最终抵达国库。

  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眼前景象瞬间让阿尔斯兰呆立当场,身躯几乎僵直。

  金银珠宝,遍布于此。

  堆积如山的财富,成箱成箱的“海佩伦”与其它钱币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金块整齐码放。

  还有那些镶嵌着宝石、祖母绿、珍珠的圣物匣与器皿陈列在架子或托盘内。

  来自波斯的上等丝绸在角落里堆叠出斑斓的色彩,还有精致的金银器皿,教会常用的圣餐杯,无时无刻都彰显着奢靡。

  这不仅仅是财富的展示,更是皇帝多年执政下无休止榨取的成果。

  这位科尼亚的苏丹似乎听到无数贫民在重税下的哀嚎,还有农夫在土地上挥汗如雨却捞不到半点好处的辛劳,商贾在苛税中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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