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内之物琳琅满目:精美的丝绸;各色璀璨夺目的珠宝;更有几件质量极好的毛皮大衣。
“此等微薄之礼,还请您笑纳。”波利斯塔再次躬身,姿态谦卑,目光却谨慎地审视着马背上这位年轻都督的每一个微表情。
尼基福鲁斯端坐马背,他并未立即回应这份厚重的“见面礼”,而是扫过现场的众多权贵或官吏,后者们那复杂的眼神,无疑是暴露了他们最真实的目的。
这哪里是什么“敬意”?分明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试探!是当地盘根错节的势力,对“新人”的政治嗅觉与处事风格的初次试探。
他如果收下,便意味着默许甚至纵容了此地的“惯例”,与这些地头蛇暂时结成利益同盟……然,这必然会留下巨大的把柄,成为皇帝清算他“贪腐”的证据。
他如果拒绝,摆出一副清官的姿态,也许能在百姓心中立下积极印象,但在权贵与官吏眼中会立即成为众矢之的,被孤立、敌视,甚至被陷害。
在这远离朝廷的化外之地,一个根基不稳、处处受阻的都督,其结局可想而知。
一想到这些,尼基福鲁斯的目光最终落回波利斯塔那看似谦恭、实则深藏算计的脸上。
随后,他面露微笑,并未下马,只是以一种居高临下却不失礼节的姿态,温和说道:“诸位的热情实在让本都督受宠若惊啊!”
“初临此地,诸多事物,以后还需仰赖在座诸多贤才,为罗马家园的美好未来共同努力。”
尼基福鲁斯这般回答,既承认了对方的“心意”,又巧妙地避开了对礼物本身的直接评价,更将话题引向了“共同努力”的方向,这无疑给足了在场之人的面子。
紧张的气氛为之一缓,人群中甚至有人被逗笑。
紧接着,尼基福鲁斯话锋微转,目光扫过那几箱金银珠宝,语气中尽是厌倦与调侃:
“至于这些……”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动作优雅而疏离,“在新罗马,我已经见惯了金银珠宝,吃腻了山珍海味。今日抵达安希亚洛斯,我倒是想换换口味,体验当地的风土人情,尝尝粗茶淡饭,与民同乐。”
他既没有公开拒绝这份“厚礼”,避免了让地方人下不来台面,也没有欣然接纳,为自己埋下祸根。
他主动降低了自己的姿态,将话题引向了更其他,如此一来不仅维护了自己的品行,更隐晦地表达了对这种贿赂行为的不以为然。
更重要的是,他那句“见惯、吃惯”,更是向在场之人暗示了这些礼物,他是真的不稀罕——这种小玩意,在新罗马遍地都是。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眼神对视,无声交流——眼前这位年轻的新都督,似乎与他们预想中那些纨绔子弟,有些不同。
老谋深算的波利斯塔,脸上那抹谦恭的笑容虽未放下,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了然与赞赏。
他显然听懂了尼基福鲁斯的话外之意。
随即,这位总督再次鞠躬:
“都督这般体贴百姓,实在高尚可贵!至于这些微薄之礼……”他仿佛才想起那些箱子,轻轻挥手示意侍从退下:“要不暂且收存于库中,待日后为大人改善民生时所用,这样也算是物尽其用,不负其值了。”
“那接下来就拜托你带路了?”尼基福鲁斯微微点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随后在波利斯塔及一众官员的簇拥下,步入了安希亚洛斯的城门洞。
第一百四十九章 蔚蓝边城
阳光洒在欧克辛斯海蔚蓝的波涛之上,粼粼波光一直延伸到安希亚洛斯城墙脚下。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石板街道,发出辘辘的回响。
尼基福鲁斯端坐于马背之上,目光扫视着城内的一切景象。他发现这座城市,与翻越海姆斯山脉后沿途所见的那些混杂着异族风情的村落不同。
安希亚洛斯街道两旁,多是规整的石砌或砖木房屋,带着罗马式样的拱门与窗棂。熟悉的圆顶教堂矗立于街角,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教堂里的诵经声更是隐约可闻。
来往行人的穿着,也是帝国臣民常见的束腰外衣或短斗篷,耳畔传来的交谈声,也以流畅的罗马语为主。
而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保加利亚人,反倒是少数。
尼基福鲁斯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诧异,随即转化为思考——这座位于山脉以北,曾被野蛮人反复蹂躏的边城,竟仍充满了罗马气息?
一旁骑马的波利斯塔,敏锐捕捉到这位年轻皇族的心思。他策马略微靠近尼基福鲁斯,脸上依旧挂着谦恭的微笑:“大人,看来您是对这座城的风貌颇感意外?”
尼基福鲁斯侧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波利斯塔见状,先是捋了捋白须,目光望向越来越近的总督府邸,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这倒不奇怪。早在伟大的巴西尔皇帝彻底碾碎保加利亚人之前,这漫长的欧克辛斯海岸线上,便已居住着大量的罗马人,集中聚集在一些地点,而安希亚洛斯便是其中之一。”
“这些罗马人为主的地点,与其说是边陲小镇,不如说是帝国钉在异族地区、时刻提防的战略要塞。”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保加利亚人?在他们被罗马彻底同化前,始终是个异类。”
这番解释简单明了,更是暗示了当地罗马人对家园世界极强的责任心,即使在异族统治期间也不曾放弃故土,直至肉体都被湮灭。
尼基福鲁斯听罢,脸上挂起一抹笑意:“原来如此?”他语带轻松,仿佛卸下了某种负担:“至少免去了让我再学一门语言的烦恼。”
这番自嘲式的幽默,引得周遭陪同的官吏们一阵压抑的噗嗤低笑,气氛又轻松了不少。
众人看向这位年轻都督的目光,那份因皇族身份带来的敬畏之外,又悄然增添了几分“平易近人”、“风趣随和”的评价。
而这正是尼基福鲁斯想要的效果——淡化来自新罗马的锐气,披上一层无害甚至略显懒散的外衣。
车队穿过几条繁华的街市,最终在城中心一座临海而建的府邸前停下——这便是安希亚洛斯总督府,自然也是尼基福鲁斯任职期间长期办公的地点。
府邸由普通的灰白色巨石与木材混合建成,虽没有布拉赫纳宫那般金碧辉煌,但与周边那些普通民屋或教堂相比,已经算得上是这一带最气派的建筑了。
在波利斯塔的引导下,尼基福鲁斯与安娜步入府邸正厅。
侍从们则停留原地,等待尼基福鲁斯的进一步指示;后者见状,只是示意他们在当地官吏的安排下寻找歇息地。
窗外,是海天一色的壮阔图景。蔚蓝的海面延伸到天际,点点帆影点缀其间,海鸥鸣叫着掠过翻腾的浪花。
他倚靠在窗边精心雕刻的石框上,闻着带着阳光与海盐气息的空气,目光看向无边无际的深蓝仿佛自言自语,又似乎是说给紧随其后的波利斯塔听:“此地风景实在绝美;在此处理军政要务,抬头便是这般美景,或清风拂面,实在是一种享受啊。”
片刻后,他才将目光收回,投向面前的桌案,其上堆叠着厚厚的羊皮卷宗,用各色丝带捆扎,显是当地积压的文书档案。
尼基福鲁斯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饶有兴致地翻阅起来。
然,只看了片刻,便眉头微皱——那卷宗上记载的尽是鸡毛蒜皮之小事,例如某某村落不满普罗尼亚领主的统治,或某处公共蓄水池及水渠发生堵塞……总之,这类小事他实在是懒得看
关于边防驻军状况、税收实情、边境异动、流民安置的汇报,他是一点都没找到。
“或许是故意为之?”尼基福鲁斯心中升起这般念头,他抬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波利斯塔,后者显然也在时刻关注着新都督的反应,在那双年轻目光投来的刹那,他便恰到好处地抬起头,脸上堆起一种虚假的笑容,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自嘲:
“您初临此地,便表现得如此勤勉,实在是难得可贵。不过,”他摊开手掌,指向那堆卷宗:“这里不过是位于帝国北部的‘蛮荒之地’,给‘那座城’提鞋都不配。故,平日里基本上都是闲杂小事,着实没什么值得关注之大事。”
他的言外之意昭然若揭:其一,安希亚洛斯地处偏远,本就贫瘠穷困,经不起铺张浪费和大刀阔斧的改革,都督您最好“无为”;其二,此地事务自有成熟的官吏体系按部就班处理,井井有条,无需新任都督过多插手干涉,更不必深究那些看似“空缺”的核心事务。
更深一层,波利斯塔那双阅尽世故的老眼,早已洞悉了布拉赫纳宫派这位年轻的皇族来此的真正意图——流放边疆。
在这种远离权力中心的地段,无论你干得好与坏,只要皇帝不高兴,你便永无返回新罗马之日,所以何必费力不讨好?
尼基福鲁斯静静地听着,他并未立即开口,而是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蓝天,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海腥味的空气。
沉默片刻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平和地落在波利斯塔脸上,低声回应道:
“总督此言差矣。你可知?主赐予人世间的每一寸土地,无论繁华似锦,抑或荒僻如斯,”他停顿了一下,随后补充:
“都必然有其存在的价值,承载着神圣的使命。”
“更何况,安希亚洛斯治所并非真正的‘荒芜之地’,像那些讨人厌的库曼人,就会在每年秋冬,趁着多瑙河结冰之际,三番五次地来到这片土地掠夺一番。”
“所以,你我都身负着守护帝国领土的神圣使命,万不可马虎。”
这番话,无疑是尼基福鲁斯表明了自身的职业态度:他不会因为被流放边疆而丧失斗志,每一次跌倒都是为了更好地站起。
安娜·布拉纳一直安静地侍立在丈夫身旁,那双美丽的眼眸,此刻正紧紧地观察着厅内的一切。
她敏锐察觉到了现场气氛逐渐迈向紧张,于是向前一步,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波利斯塔,我和都督大人一路颠簸,已经人困马乏。如今初来此地,何不先安顿下来?”
“此外,我对这座府邸的景致也是颇有兴趣,所以希望你能安排一位熟悉此地的侍从,稍后引我到处转转?”她的话语婉转得体,既给了丈夫思考对策的缓冲时间,也暂时转移了话题,缓解了略显凝重的气氛。
波利斯塔立刻收敛心神,连忙躬身道:“夫人所言极是,是下官疏忽了!”言毕,他转身再次面对尼基福鲁斯:“若您需要查阅任何军政要事,或有其他需求,随时召唤下官便是。”
“至于您的侍从们,也已妥善安排在府邸旁的旅店,一切舒适便利。”
尼基福鲁斯微微点头,对妻子的体贴报以赞许的目光,随即开口道:“那就有劳你了。”
第一百五十章 现实问题
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总督府敞开的窗户,拍打在尼基福鲁斯的脸上。
这是这位年轻都督到此上任的第二个星期了。
他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无边无际的海域,以及点缀其中的些许商船,如此美景,他却提不起一丝兴趣,心中只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数日后,一则出人意料的消息从总督府邸传出:新任都督尼基福鲁斯·科穆宁,决定携妻子安娜·布拉纳暂时远离市井喧嚣,前往城外一座“乡下庄园”修养。
官员们更是口口相传:“都督待惯了新罗马,所以对乡野有着洽淡的向往。”
临行前,尼基福鲁斯将日常政务委托于总督波利斯塔,以及他的财政总管斯特芬诺斯。
此令一出,安希亚洛斯的权贵们皆大喜;而老练的波利斯塔虽表面维持恭敬,心中却无比明了:这位年轻的皇族曾在布拉赫纳宫内当众辱骂陛下的“不作为”与“铺张浪费”,如今“虎落平阳”,岂会甘心“被犬欺”?他这是在行韬晦之计,等待良机罢了。
果不其然,尼基福鲁斯的车队虽驶向了那座专为都督准备的庄园,但他本人却悄然脱离了公众的视线,与妻子安娜一同换上了寻常富人的服侍,仅携带数名侍从,便开始了真正的微服私访。
越深入民间,他所见到的景象越是骇人,那些被官吏们层层大事化小的“小事”,实则为“重病患者身上的肿瘤”,可谓是触目惊心。
其一,军心涣散。
在边境村落,他们偶遇一队戍边士兵,可后者们手中的长矛早已锈迹斑斑,他们本人更是面黄肌瘦,此刻只是围坐在一堆篝火旁取暖。
尼基福鲁斯假作迷路的行商上前攀谈,并主动递上食物与美酒,士兵们接过后狼吞虎咽,酒过三巡后便大吐苦水:
“军饷?”一士兵嗤笑:“数月未发了!谁知道落入哪个权贵或罗斯王公的钱袋子里了?”
另一士兵更是压低声音,直言不讳:“所幸你人聪明,给我们主动送上急需之物;若非如此,只怕将人财两空?”言毕,他抖了抖腰间的布袋,里面传出几声金币碰撞的声音。
毫无疑问,基层士兵甚至通过掠夺来往庶民以求生计。
接下来,尼基福鲁斯深入乡间,发现大片本该耕种之农田,如今已上野草蔓生,沟渠干涸龟裂。
询问附近尚在多老农,得到的答案使人大为愤怒:“所耕种所得之物,尽将落入普罗尼亚老爷们的钱袋子里,他们的心一个比一个脏,收税时恨不得刮地三尺,对我们农民却恶语相向,视作牛马。”
言毕,他指着远处一片隐约可见的、尚有人耕耘的田地:“有些人想跑,却没跑掉,就会被监工打得半死,喘口气后便会被要求接着干活。”
接下来,尼基福鲁斯来到一座设立于高地之上的哨所,他本以为这里的情况会稍微好些,可实情却大为不同:
所见之兵,尽是老弱残兵。
哨所的队长是个瘸腿之人,面对假借探路之名的尼基福鲁斯的询问,他也只是苦笑摇头:“尽快远离这一带地区吧!瓦拉几亚、斯拉夫土匪就喜欢你这种‘肥羊’!”
言毕,他指了指身后的哨所:“这座烽火台跟个摆设一样,就连最柴薪都受潮了,根本没办法点火传递敌情。”
三周时间转瞬即逝,尼基福鲁斯的微服私访,了解到了这帝国北疆的真实情况:官库空虚导致军饷拖欠,士兵掠夺成性或大批逃亡;普罗尼亚领主加倍盘剥,农民不堪重负流亡;田地荒芜,水利废弃,税源断绝;边防羸弱,烽燧虚设,匪患严重……这一切可谓环环相扣。
夕阳将安娜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她望着远处残破的村落,回想起那座烽燧台。眼中再也掩不住怒火。
“若是我父亲在此执政,这些祸害罗马的蛀虫、败类,必将被连根拔除,头颅悬于城楼之上!岂会容忍他们如此肆虐?”
尼基福鲁斯深知岳父阿列克谢的铁腕与效率,但他同样明白:安希亚洛斯治所之当今情况,实乃积弊已久,绝非一味猛药便可痊愈。
如同为一位病入膏肓者做肿瘤切除手术。若想活命,医者必须谨慎小心;若不顾一切一口气将所有毒瘤剜除,只怕病人将大出血而死。
当尼基福鲁斯与安娜低调地回到了安希亚洛斯总督府邸,甫一安顿,波利斯塔便带着惯有的谦恭微笑前来禀报。
他先是深深一躬:“都督不在之日,城市在诸多‘良官’与您的财政总管的治理下可谓是井然有序。”
“您归来之事早已传入权贵耳中,他们都渴望为您设宴接风洗尘,不如您的意下如何?”
他的话语滴水不漏,但那复杂的眼神分明在说:这是地方豪强们的又一次“厚礼”与试探,上次的金银财帛未能打动您,这次换成了更直接的宴请。
尼基福鲁斯思考片刻,便饶有兴致地摆摆手,慵懒道:“这样也好,就交由你办?”
波利斯塔文言,立刻恭敬应诺:“明白。”
数日后,宴会厅内,灯火辉煌。
治所最有权势的普罗尼亚领主、商贾巨富、以及依附于他们的官吏们;主位上,坐着本地势力最为庞大的普罗尼亚领主西蒙——一个保加利亚人。
尼基福鲁斯携安娜盛装出席,他刚落座,西蒙便热情地亲自为其倒满美酒。
尼基福鲁斯看懂对方眼中暗藏之野心,随即浅尝一口,故意眉头一皱,表现出一种嫌弃模样:“这酒比起产自伯罗奔尼撒的上好美酒,简直是太拉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