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76节

  他必须找到一种方法,在不激化矛盾的前提下削弱米哈伊尔的力量,同时阻止库曼人南下。

  硬碰硬不行,坐视不管更不行。

  就在这时,尼基福鲁斯的目光落在桌案一角的信匣上。那里放着几封与叔父安德罗尼卡往来的书信——那个颠沛流离、如今在格鲁吉亚宫廷得到庇护的落魄皇族。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曼努埃尔的堂弟,曾经最有权势的皇族成员之一,如今却是帝国最著名的流亡者。

  他曾数次谋夺皇位,失败后被投入监狱,又被放出,再被流放。

  尼基福鲁斯还记得上次与这位叔父见面已经是好几年前、埃及远征那会;从那以后,安德罗尼卡一度了无音讯,直到后来派出侍从向自己的侄子告知了下落:

  他离开黎凡特后,在高加索一带得到了某个亚美尼亚亲王的庇护,但最后他又投靠了格鲁吉亚皇帝乔治三世。

  从那以后,叔侄二人便一直保持着秘密的书信往来。

  尼基福鲁斯在安希亚洛斯站稳脚跟后,曾多次通过商路给叔父送去帝国境内最新的情报;而安德罗尼卡则在格鲁吉亚宫廷为侄子周旋,拓展其在东方的人脉。

  这是相互依存的关系——安德罗尼卡需要这位好侄子在帝国境内为他保留最后的退路,而尼基福鲁斯也需要叔父在格鲁吉亚的影响力。

  尼基福鲁斯提起笔,思索片刻后开始写信。

  他在信中简要说明了安希亚洛斯发现金矿、保加利亚豪强勾结库曼人意图谋反的局势,直言自己兵力不足、难以两线作战。

  然后话锋一转,请叔父代为转呈格鲁吉亚国王乔治三世,希望这位库曼汗王的“外甥”能出面斡旋——坤怯汗的母亲是格鲁吉亚公主,乔治三世若能修书一封,以舅父的身份劝诫外甥不要趟这浑水,坤怯汗总要掂量掂量。

  他写得谨慎,既不过分夸大自己的困境,也不刻意掩饰对叔父的倚重。

  信的最后,他写道:“他日若有机会迎叔父归国,侄儿必当竭尽全力。”

  写完之后,他将信仔细封好,唤来侍从,命其速速动身前往格鲁吉亚。

  ……

  一个月后,信使带回了安德罗尼卡的回信。

  尼基福鲁斯拆开羊皮纸,信的开头是几句例行的问候,然后便切入正题:

  “侄儿所托之事,我已面陈乔治陛下,后者愿意修书一封,遣快马送往坤怯汗帐中。”

  信中还提到了一个尼基福鲁斯未曾预料到的细节:乔治三世之所以如此爽快地答应帮忙,除了安德罗尼卡的周旋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现实考量——格鲁吉亚与库曼汗国虽然联姻,但两国关系并不总是和睦。

  库曼人时常渡过高加索山脉,劫掠格鲁吉亚的边境村落。

  乔治三世希望借此机会向昆怯汗示好,换取北方边境的安宁。

  “各取所需罢了。”安德罗尼卡在信中写道,“你帮乔治解决了一个边境隐患,他自然乐意还你这个人情——你前几年在格鲁吉亚的那段时间,给这位皇帝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但同样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免费的恩惠。”

  ……

  与此同时,多瑙河北岸,库曼汗国的王庭正沉浸在一片喧嚣之中。

  时值夏末,草原上水草丰美,牛羊肥壮。

  王庭设在一处河畔高地,数百顶毡帐如蘑菇般散落在草原上,绵延数里。

  最中央的大帐格外醒目——帐顶覆着金线织成的锦缎,帐前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顶悬挂着象征汗王权威的九尾白纛。

  大帐内,数十位部落酋长分列两侧,盘腿坐在厚实的羊毛毯上。

  帐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上烤着整只羊,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和马奶酒的酸味。

  尽管库曼人在很早就接受了伊斯兰教,但他们显然并不打算为此放弃世代相传的饮酒习惯。

  酋长们手里的酒碗永远都是满的,他们不少人已经面红耳赤,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争论的中心只有一个:是否要出兵南下。

  主战派的声音最为响亮。

  说话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酋长,名叫脱里,其部落的牧场最靠近多瑙河,与罗马人的边境接壤。

  他站起身:“各位‘好安达’!请听我好好说!”

  “保加利亚人请我们南下,不是让我们去拼命,是让我们去拿金子!”

  他环顾四周,见不少人露出心动的神色,更加来了劲头:

  “往年我们去抢罗斯人,那些穷鬼能有什么油水?几袋黑麦,几件旧皮袄,值几个钱?但罗马人可不一样哦,他们的金币能装满咱们的口袋!”

  “只要打下金矿,在座的各位,三年不用放牧也能过得舒舒服服!”

  几个年轻的酋长跟着起哄,帐中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

  但反战派的声音也不容忽视。坐在脱里对面的克扎是一位五十余岁的老酋长,他不紧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羊腿,方才开口。

  “你说得倒是好听,可你有没有想过,罗马人的金子不是那么好拿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

  “其一,曼努埃尔是什么人?在位三十年,打得匈牙利人叫苦不迭,连十字军那些疯子都得给他几分面子——总之,他会眼睁睁看着咱们抢他的金矿?”

  “其二,咱们跟罗斯人的仗还没打完,再往南边开一个战场,两头作战,人马够用吗?”

  “其三,”他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汗王座上的坤怯身上:

  “汗王的母亲是格鲁吉亚公主,乔治三世可是咱们汗王的亲娘舅;前几日格鲁吉亚的信使刚到,带来了乔治的亲笔信,后者不希望我们插手。”

  “这些内容,汗王昨天就告诉我们了!”

  克扎言毕,支持主战的脱里顿时脸色一变:

  “格鲁吉亚人管得也太宽了!他们住高加索南边,咱们住多瑙河北边,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凭什么来指手画脚?”

  “凭什么?”克扎冷笑一声:“凭他是汗王的舅舅,这么简单的人情世故,你不懂?”

  帐中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脱里和克扎对视着,谁也不肯让步。

  其他酋长有的支持脱里,有的附和克扎,争论声越来越大。

  高坐在主位上的坤怯汗一直没有开口。

  他约莫四十来岁,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目光在争论的酋长们身上来回游移,似乎在掂量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金矿意味着什么:有了金矿,他能从商人那里买到更多粮食,换来更好的武器,能让自己部落的战士穿上铁甲而不是皮袄。

  更何况,他的汗位一直不太稳固,几个弟弟在暗中觊觎,那些不服管束的酋长们也在等待时机。

  如果能拿到金矿的收入,他就能压服所有反对者。

  但克扎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曼努埃尔不是好惹的,罗斯人那边确实还在打仗,格鲁吉亚舅舅的信也不能不放在心上。

  更重要的是,罗马人那边,似乎早有准备。

  安德罗尼卡·科穆宁,那个流亡到格鲁吉亚的罗马皇族,是尼基福鲁斯·科穆宁的叔父;而他的侄子则是掌控这座金矿的安希亚洛斯都督。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罗马人已经通过格鲁吉亚,将触角伸进了他的王庭。

  如果他现在出兵南下,就等于同时得罪了格鲁吉亚和罗马。

  两边加起来,他吃不消。

  帐中的争论仍在继续,但坤怯已经听够了。

  他放下匕首,坐直身体,用洪亮的声音说道:“够了。”

  言毕,所有酋长都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汗王,等待他做出决断。

  “告诉保加利亚人,”坤怯做出了决定:“汗国目前无暇南顾,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脱里闻言,脸色一变,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坤怯的目光压了回去。

  “此事到此为止。”坤怯站起身,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第一百六十九章 寻求外援

  进入深夜后,尽管坤怯汗拒绝出兵,但酋长脱里与克扎却在私下密谋。

  脱里的部落世代游牧于多瑙河畔,与罗马人的边境仅一河之隔。

  金矿的消息传来时,他是最早跳出来支持出兵的。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一旦汗王点头,他就能带着部落的骑兵渡河南下,在金矿上狠狠地咬下一块肉来。

  但现在,汗王却说不去了。

  他闷闷不乐地回到自己的毡帐,一屁股坐在毛毡上,抓起酒囊猛灌了几口。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克扎走了进来。

  脱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先前在汗王面前还不够得意?”

  克扎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动手倒了一碗酒。

  “别急,汗王说不去,那是汗王的事。你我难道不能自己行动?”

  脱里手中的酒囊停在半空,目光变得锐利警惕:“你什么意思?”

  克扎凑近一些,压低声音:

  “我的意思是,汗王管不了我们每一个人的部落。他坐镇王庭,顾忌得多,但咱们可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们各自的部落就经常驻扎在多瑙河边,只要等待多瑙河水位下降或者结冰,骑手们便能轻易渡河。”

  “等我们抢了金矿回来,汗王还能把金子从我们嘴里抠出来不成?”

  脱里闻言,先是放下酒囊,随后认真地打量着克扎——这个“老狐狸”,方才在汗王面前装得比谁都反对出兵,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你是说,我们私下联络保加利亚人?”

  克扎点了点头:“米哈伊尔的使者还没走。今晚我去找他,告诉他汗王虽然不出兵,但你我两部愿意相助。”

  “至于条件嘛?金矿收益,五五分;那个保加利亚人一分都没有,让他干瞪眼。”

  脱里闻言,猛地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等金子到手,汗王就算知道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端起酒碗,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

  消息传到默西亚时,尼基福鲁斯正坐在金矿营帐中审阅斯特凡诺斯呈上的要塞图纸。

  情报显示:库曼汗王坤怯已公开宣布拒绝米哈伊尔的求援。

  这说明他此前通过叔父安德罗尼卡和格鲁吉亚皇帝进行的外交斡旋起了作用。

  但他并未因此松一口气。

  “多防着点,总不会错。”他自言自语:“汗王管得住自己,未必管得住手底下的人。那些酋长就在河边,金矿就在对岸,谁能保证他们不动心?”

  他深知,光凭安希亚洛斯治所现有的兵力,尚且不够。

  他必须前往布拉赫纳宫寻求曼努埃尔的帮助。

  他召来斯特芬诺斯,交代了金矿后续事宜;待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带上准备赠予岳父的二十匹骏马的礼物,策马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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