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国王朝:新罗马 第95节

第一百九十一章 剑术

  春末的洛维奇城,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今天难得没什么政务的尼基福鲁斯,刚巡查完军营回来,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头望去,看见安娜正领着一个少年从拱门走进来。

  那少年十五六岁年纪,面庞已经初具成年人的轮廓;面容与安娜有三分相似,但线条更硬朗,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尼基福鲁斯认出了他,狄奥多尔·布拉纳,阿列克谢·布拉纳的幼子,安娜的弟弟。

  “姐夫。”狄奥多尔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他的声音还没完全脱离少年的清亮,但已经刻意压低了,像是在模仿成年人的稳重。

  安娜在一旁笑道:“父亲来信说,这小子觉得自己剑术非凡,非要来洛维奇找你切磋。”

  尼基福鲁斯闻言,仔细打量着这个少年。他想起自己十五岁时的模样,那时候他在新罗马,被导师用木剑打得满身淤青,夜里趴在床上,咬着牙不出声。

  “你父亲教过你什么?”他问。

  “基础都学过了,”狄奥多尔挺起胸膛,“握剑、格挡、刺击、挥砍。”

  “父亲说我的底子还可以。”

  尼基福鲁斯点了点头,对身边的侍从说:“去库房取两柄木剑来,一柄直刃型的,一柄带弧度的。”

  随后,尼基福鲁斯转身朝院子中央走去,那里有一片铺了沙土的空地,是他平时练习的地方。

  狄奥多尔跟在后头,脚步轻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安娜没有跟过去,她在廊下的长椅上坐下,陪伴着刚出生的女儿佐伊,在其一旁是丈夫的妹妹欧多莉亚与伊琳娜。

  几个女人坐在一起畅谈未来。

  侍从很快取来了木剑,两柄剑虽然都是硬木削制的,长度相当,但形制不同:一柄是直刃,仿罗马长剑的样式;另一柄剑身略弯,重心靠前,像突厥人的弯刀。

  尼基福鲁斯将直刃木剑递给狄奥多尔,自己拿起了那柄带弧度的。

  “你父亲用的是拉丁式的教法,”他说,“势大力沉,强调用力量压制对手;这一套在战场上管用,但不是唯一的路子。”

  狄奥多尔接过木剑,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他在阿德里安堡用的都是直刃剑,这柄也一样,握在手里熟悉。

  但他注意到姐夫的剑不一样,握柄比他的短一截,护手也更简单。

  “姐夫,您用的剑跟我父亲教的不一样。”这个年轻人忍不住说。

  尼基福鲁斯将木剑在手中转了一圈,握紧。“你父亲用的是拉丁式的武装剑,兼顾刺击与砍杀;我年轻时候用的是突厥式的弯刀,后来把两种技法揉在了一起。”

  他抬起手中的木剑,拍了拍左手紧握的盾牌。

  “剑术没有定式,关键看你怎么用。”

  “来吧,攻过来。”

  狄奥多尔愣了一下,随即握紧了木剑。他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第一剑,他用了七分力,劈向姐夫的左肩。

  这是标准的拉丁式起手,用力量压迫对手,迫使对方格挡,然后趁对方僵持时变招。

  他在阿德里安堡用这招对付过好几个同龄人,屡试不爽。

  尼基福鲁斯没有硬接。他侧身半步,盾牌微微倾斜,将劈来的木剑滑向一侧。

  狄奥多尔的剑刃擦着盾牌边缘划过,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了一下。

  “再来。”尼基福鲁斯的声音很平静。

  吃了瘪的狄奥多尔咬了咬牙,稳住重心,第二剑横斩而出。这一次他用了全力,木剑带着风声扫向姐夫的腰际。

  但这位姐夫依然不按套路出牌。他后退半步,木剑从下往上一挑,将横斩的剑格挡开来。

  两柄木剑碰撞的声响在院子里回荡。

  狄奥多尔的攻击一气呵成。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他像一头初生牛犊,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每一剑都带着少年人的蛮劲。

  他的剑术基本功扎实,力量和速度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色,但出剑的路线太直、太容易预判。

  尼基福鲁斯一一格挡,没有还击。

  他在观察。

  这孩子的眼神很亮。每一次被格挡后,他都没有气馁,而是咬着牙重新组织进攻。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不肯服输的东西——尼基福鲁斯见过这种眼神。多年前,在新罗马的海滩边训练时,他通过海水也看见过同样的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那时候,他被送到新罗马接受系统性的军事训练。他的罗马剑术导师和突厥导师巴耶塞特一样,是个“务实的人”,绝不因对方年轻而放水。

  第一次上课,尼基福鲁斯用的是突厥弯刀的技法;导师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从武器架上取下一柄直刃长剑扔给他。

  导师没有因他会突厥剑术而恼怒,也没有逼他把突厥的技法全部改掉,而是教给他一种没有固定套路的剑术。

  如何用盾牌控制距离,如何在格挡中保留体力,如何用假动作引诱对手犯错。

  那几年,尼基福鲁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

  从一开始被导师打得满地找牙,到后来能与导师势均力敌,再到最后导师将手中的木剑递给他,说:“我没什么能教你的了”。

  ……

  回到现在,狄奥多尔的呼吸已经开始急促了,连续的进攻消耗了他大量体力。

  这正是尼基福鲁斯等的时候。

  他看着对方又一剑刺来,但他没有用盾牌格挡,而是微微侧身,让剑锋擦着衣角掠过。这个细微的假动作让狄奥多尔以为有机可乘,整个人重心前倾,全力扑了过来。

  尼基福鲁斯后撤一步,狄奥多尔的剑刺空,身体失去平衡。

  就在这一瞬间,这位长辈的木剑从侧面扫来,没有用剑身,而是用剑柄前方的剑格狠狠敲在晚辈的剑刃上。

  力道不大,但时机精准。狄奥多尔只觉浑身一震,木剑脱手飞出,落在沙土地上。

  他本人也因为惯性向前冲了两步,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尼基福鲁斯走过去,弯下腰,向这个憨厚的小舅子伸出手。

  “这就是我要教你的,”他说,“不是靠蛮力硬拼,而是保留体力,用脑子打。等对手露出破绽,再一击制胜。”

  狄奥多尔躺在地上,喘着粗气。

  他随后抓住姐夫递来的手,站了起来。

  “您用的不是父亲那一套。”他掸了掸衣袍上的灰,“他也不像您这样教。”

  “你父亲教的是战场上的打法。”尼基福鲁斯说,“我教你的,是单对单时的打法。但核心是一样的,我们罗马人打仗,从来不是靠蛮力。”

  “我们用脑子。”

  他顿了顿,又说:“你的底子不错,但你太着急了,没给我造成威胁,反而自身先累得不行了。”

  狄奥多尔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弯腰捡起掉落的木剑,转了转手腕,重新站好。

  “好,再来。”

  第二次对练,狄奥多尔明显慢了下来。他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猛冲猛打,而是学着观察对手的动向,寻找出手的时机。

  他出剑的次数少了,但每一次都比之前更有分寸。

  尼基福鲁斯有意放缓了节奏,给他更多反应的时间。当狄奥多尔一剑刺来角度不对时,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直接反击,而是用盾牌将剑挡开,然后用木剑点了点他的膝盖。

  “重心太往前了。”

  对方点头,调整了站姿。

  又一次。

  “手腕太僵,剑不够活。”

  再一次。

  “不错,但你的左手没跟上。”

  安娜、欧多莉亚与伊琳娜坐在廊下,看着院中的两个人。

  阳光落在沙土地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娜观察到,弟弟的额头上全是汗,但那双眼神中充满了学到真本事时的兴奋;丈夫的语气依然严厉,但她听得出那份严厉下面的耐心。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侍从从院门外匆匆走进来,他没有靠近,只是在廊下站定,对安娜行了一礼。

  “夫人,外面有一个阿德里安堡来的信使,说要见大人。”

  安娜看了一眼院中正在对练的两个人,起身走到侍从面前。

  “是我父亲阿列克谢·布拉纳的人吗?”

  “是的,对方说事情重要,不能等。”

  安娜听完,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切磋的两人,随后对侍从说:“带他到前厅等着,等这边训练完,我再告诉他。”

  侍从应声退下。

  院子中央,迪奥多尔又出了一剑,但这一次,尼基福鲁斯没有躲。

  他的木剑从下往上一挑,将小舅子的剑锋荡开,然后顺势向前一送,剑尖停在了对方的胸口。

  “比刚才好多了。”尼基福鲁斯收剑,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今天就到这里吧。”

第一百九十二章 葬礼

  春末的阿德里安堡,笼罩在一片肃穆的黑色之中。

  瓦塔泽斯家族的老宅门前,黑幡从二楼的窗户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门廊的石柱上缠着深色的布条,连院中的柏树都被系上了黑纱。

  这座平时门庭若市的府邸,今日格外安静,只有来来往往的宾客踏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和远处教堂传来的钟声。

  安德洛尼卡·瓦塔泽斯的葬礼,在今天举行。

  回到几天前,洛维奇城内。尼基福鲁斯当时刚与狄奥多尔练完剑,便从妻子那里得知了阿德里安堡方面来消息之事。

  后了解到事情缘由:皇帝的侄子,一个叫安德罗尼卡·瓦塔泽斯的将军在尼奥凯撒利亚败了,头颅还被突厥人挂在城墙上。

  遗体已赎回,最近将在阿德里安堡下葬。

  按理来说,尼基福鲁斯可以不用去,但他考虑到妻子跟逝者的关系:安娜的母亲是瓦塔泽斯家族的旁支,而战死的安德罗尼卡·瓦塔泽斯是她母亲的堂弟。

  因此,论辈分,逝者是她的舅舅。

  虽然不算至亲,但瓦塔泽斯与布拉纳两家族世代交好。

  从洛维奇到阿德里安堡,策马奔腾数日。

  尼基福鲁斯和安娜带着几名随从,一路上很少说话。

  春末的原野一片青绿,麦田在风中起伏如海,农人弯腰在田间劳作。

  没有人知道,在小亚细亚的本都地区,一场败仗刚刚夺走了上千人的性命。

  过了几日,阿德里安堡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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