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皆低估了此人的野心,他是想仿效高祖旧事,夺取关中为基,进而图取天下!”
刘表脸上是难以置信的眼神,走下阶来,接过蔡瑁手中密报,反反复复的端详。
显然他不敢相信,自己这个出身寒微的同宗,竟有这么大的胆色抱负。
以七千杂牌军,就敢杀进关中,与曹操,与马腾韩遂那班西凉虎狼虎口夺食。
这等胆色,这等雄略,实令他这个同宗汗颜。
“玄德,不得不承认,我刘氏宗亲中,唯你最像我刘家的种,吾亦自愧不如。”
“可惜啊,今时不同往日,高祖那条路,你是断然不可能走的通的…”
刘表捋着细髯,口中喃喃慨叹。
“主公,刘备不自量力,妄图谋取关中,那现下我们当如何是好?”
蔡瑁打断了刘表沉吟。
刘表将那一纸帛书攥紧,负手于后,目光望向了关中方向。
“关中之地,龙蛇混杂,袁曹二人尚不敢轻易吞之,何况他刘玄德?”
“我们什么也不必做,只坐等我这位同宗撞了南墙,回来投奔吾便是。”
…
关中,蓝田县。
黄昏时分,一面“刘”字旗,飞扬在了城头上。
刘备驻立城头,举目远望,前方已是一马平川。
自攻破武关后,七千兵马昼夜疾行北上,兵不血刃连下商县,上雒诸城,终于是走出了秦岭余脉,抢占了脚下这座蓝田城。
过此城往北,便是沃野千里的关中平原,长安以南再无屏障。
“大哥,斥侯传回消息,钟繇那厮闻知武关失守,已将五千余兵马,皆龟缩入了长安城中。”
“此去长安,无一兵一卒挡路,已是畅通无阻。”
“咱们还等什么,一鼓作气杀到他长安城啊!”
张飞击打着城垛,兴奋的嚷嚷道。
左右诸将,皆是精神振奋,跃跃欲战。
谋划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打下长安么?
现下长安近在咫尺,诸将焉能不激动兴奋,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过去。
“元启,你以为呢?”
刘备虽亦心情激动,却显然没忘掉一个主公该有的沉稳,目光望向了儿子。
刘承却出奇的冷静,拱手道:
“父亲,儿以为,现下首要之事,并非是急着杀奔长安城下。”
“父亲欲下长安,先要做两件事。”
两件事?
刘备眼眸一动,忙问是哪两件事。
刘承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第一件事,约法三章,传檄三辅!”
“第二件事,抢占潼关,封锁关中!”
第019章 我刘备以仁义为剑,强龙偏压地头蛇!
“约法三章?”
刘备瞬间会意,欣然道:
“元启,你莫非是想令为父仿效高祖,约法三章以收人心?”
作为刘氏子弟,从小学习老祖宗老邦的光辉事迹是必修课。
什么手提赤霄剑,斩白蛇起义,什么鸿门宴会项羽…
从小耳濡目染的刘备,一听“约法三章”四个字,自然是秒懂儿子的用意。
“父亲高见,儿正是此意!”
刘承照例先给情绪价值,尔后不紧不慢道:
“当年高祖入咸阳,废秦朝之酷法,与民约法三章,遂得三秦父老拥戴,人人愿为高祖死战,而开我大汉四百年基业。”
“父亲的仁义之名,关东虽人尽皆知,然则在关中却传扬有限。”
“关中士民自董卓时起,便被西凉人祸乱已久,父亲若能仿效高祖,约法三章传檄三辅,则父亲的仁义之名顷刻间便能遍传关中,人心归附也只是旦昔间的事。”
“而父亲做为一个外来人,唯有人心归附,方能就地招兵买马,迅速扩充我军兵力。”
“单凭我们手中七千兵马,就想要攻破长安,拿下偌大一个关中,显然是不够的。”
刘承便阐明了这第一件事的动机。
说白了,就是手头这点兵马不够用,得赶紧扩军。
马腾,韩遂这帮地头蛇,人家是关中人,在自己的地盘上招兵买马,那是天经地义。
你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外来户,你凭什么让这些关中人为你刀头舔血?
这个时候,人心这个软实力就派上用场了。
约法三章祭出来,就是要激活三秦父老对高祖的那份怀念感激,给他们脑子里灌入这样一个念头:
这个刘玄德,他要学他老祖宗,用仁义把咱们关中人,从西凉那帮禽兽和曹操的苛政下解救出来。
那咱们还等啥,赶紧投奔刘玄德呗!
“元启公子此策,当真乃神来之笔也!”
郝昭啧啧赞叹,拱手道:
“关中父老苦西凉诸将久矣,那钟繇都督关中后,为给曹操输送粮草军资,对关中百姓也压榨极深。”
“明公这约法三章一出,便是向关中士民宣布,明公将仿效高祖,以仁德善待关中人,三秦父老看到了希望,焉能不纷涌来投?”
简雍,糜竺等谋臣们,皆也点头称是,盛赞刘承此策。
“吾本就待民以宽,元启此策,正合吾意。”
“好,就依元启所说,速速将这约法三章,传檄于三辅各县。”
刘备也没有过多权衡,痛痛快快的就拍了板。
“父亲,儿所说这传檄关中,不只是这约法三章。”
刘承却话锋一转,接着道:
“马韩等西凉诸将,对袁曹的态度是两不相帮,不允许他们在关中的军事存在,威胁到凉州诸将的割据自立。”
“而天下人皆知父亲曾为袁绍客卿,曾受袁绍所托,往汝南抄袭曹操侧后。”
“那么今日父亲攻入关中,在马韩等凉州诸将看来,便是受了袁绍之命。”
“一旦父亲攻下长安,便代表着袁绍在关中腹地,拥有一支近万人兵马的军事存在。”
“这无论如何是马韩诸将不可能容忍的,那么他们便有可能出兵,干涉父亲攻取长安。”
听到这里,刘备神色微微一凛,蓦然意识到了其中危机。
光马腾麾下,就有近两万步骑,且其驻地槐里,距离长安不过百余里。
真要如刘承所说,凉州诸将的敏感神经被刺激到,光马腾出兵干涉,就够他喝一壶了。
“所以,父亲要向关中诸将表明立场,让他们知道父亲并非是受袁绍之命而来!”
“父亲手中可是握有天子衣带诏的,这便是大义名份,此时不拿出来更待何时?”
刘承却很快给出了对策,欣然道:
“父亲在檄文中,除了约法三章之外,还当明言父亲是奉衣带诏,收复长安,迎奉天子,还于旧都。”
“如此,父亲既与袁绍做了切割,打消了关中诸将的忌惮,又师出有名,令他们没有理由干涉父亲攻取长安。”
“与此同时,父亲还可私下致书于马腾,表明父亲此番入关中,只打钟繇,无意与他们这些凉州诸将为敌。”
“儿以为这般多管其下,必能令马腾韩遂等关中诸将作壁上观,或者至少可以暂时稳住他们,为父亲拿下长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刘备原本虚焦的眼神,此刻已如拨云见月,豁然开朗。
看着高谈阔论,字字珠玑的刘承,他不禁暗吸了一口凉气。
衣带诏,大义名份,师出有名,与袁绍绑定的弊端,马腾等凉州诸将的心理状态…
这孩子,几乎把一切能影响到他攻取长安的因素,全部都考虑在了其中。
谋划之深远,思量之缜密,当真是匪夷所思。
虽张良复生,不过如此吧?
“父亲,儿所言,可还有纰漏?”
刘承见他恍惚失神,便又问道。
刘备方才回过神来,忙是笑着道:
“元启深谋远虑,怎会有纰漏,一切皆依你便是!”
第一件事,约法三章,传檄关中,就此定下。
“元启,你适才所言的第二件事,抢占潼关,封锁关中又是何意?”
众人议论声骤止,目光再次齐聚向了刘承。
张飞也挠着后脑壳,眯眼道:
“是啊元启,咱好容易杀进关中了,长安就在眼皮子底下,不赶紧攻下长安,抢那个什么破潼关作甚?”
刘承嘴角暗扬。
你老张口中的“破潼关”,其历史地位,古往今来怕是也只有山海关可与之一较高下了。
原本的关中与关东,乃是以函谷关为界。
这潼关乃是曹操迎天子于许昌后,于建安初年,为防关中诸将所新建,距今不过四年有余。
故而这潼关的知名度和重要性,眼下尚未体现出来,张飞说它是“破潼关”倒也不奇怪。
面对众人质疑,刘承不急于解释,只叫陈到将舆图拿来,于这城头上铺展了开来。
“儿曾说过,官渡一役,最多数月就会分出胜负,彼时无论曹操胜,还是袁绍胜,势必会腾出手来干涉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