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遂心怀好奇,遂令将那荀谌请来相见。
少顷,一张老面孔步入了堂中。
荀谌抬头仰望上位,当看到刘备之时,心中霎时间五味杂陈。
遥想当年,他初次出使关中时,刘备才刚刚拿下京兆,麾下兵不过万余,将不过关张。
环望京兆四周,西面马腾尚为敌人,东面曹操正猛攻潼关,南面张鲁仍在,北面冯翊郡尚有程昱都督近四万凉州联军虎视京兆。
谁想短短不到两年间,那个当年只有一郡之地的男人,竟全据关中,西定凉州,南收汉中,河东弘农南阳三郡占据大半,益州刘璋荆州刘表奉其为盟主…
古来枭雄,崛起之快,无复眼前这位玄德公了吧。
荀谌心中是唏嘘感慨,一时恍惚失神。
“友若,渭南一别,友若别来无恙呀。”
见得荀谌失神,刘备便先开口问候。
荀谌这才回过神来,忙是拱手一礼:
“谌拜见玄德公。”
“渭南一别,不想两年间,玄德公便雄霸关西,威震天下。”
“谌果然没有看错,玄德公真乃世之雄主也。”
这番话倒非客气恭维,确实出自于肺腑。
刘备只淡淡一笑,便令为荀谌设座上茶。
毕竟当初身在河北时,袁营众谋士中,对他礼敬之人为数不多,荀谌算是一个。
且当初其出使关中时,亦无狐假虎威的倨傲之态,今再度相见,刘备自然要以礼相待。
宾主坐定,刘备只是一味叙旧,只字不问荀谌来意,也不问河北战局。
几番试探后,荀谌终于沉不住气,只得拱手直言道:
“实不相瞒,谌今日前来,一为贺玄德平定凉州,全取关西。”
“二则是奉我家大将军之命,前来与玄德公重修旧好,两军结为盟好,共讨曹贼。”
堂中众色微动。
刘备也眼眸一动,目光瞥向了自家儿子。
果然被刘承言中,荀谌的使命,果真是替袁绍前来请和。
未等刘备表态,刘承便脸色一沉,冷冷质问道:
“袁本初既然想与我父讲和结盟,却又令其子袁尚久围玉壁,这又是哪门子道理?”
“我倒想问友若一句,这袁家到底还是不是袁绍在作主?”
荀谌心头一震,额头冷汗刷的就浸了出来。
? 第150章 我,关陇之主,扶汉大旗我要扛,并州我也要夺,吾要名利双收!
荀谌面见刘备之前,最担心的一幕还是出现了。
先前他出使长安时,袁谭便假借袁绍之名,令袁尚撤玉壁之围,率军往邺城驰援。
谁料这个袁三公子,却既不去救邺城,也不撤玉壁之围。
相反,他还变本加厉从晋阳再抽兵马至玉壁,摆出一幅要不惜一切代价,与刘备死磕到底的架势。
你袁绍要跟人家刘备讲和结盟,结果却让你儿子跟疯了似的跟刘备死磕。
你袁绍是精神分裂了吗?
还是说你袁家已然父子反目,你这个当老子的已经管不住了儿子?
这种局面下,你提出讲和结盟,人家刘备能不怀疑你的诚意吗?
“元启所言极是。”
刘备微微点头,亦是责问道:
“袁本初既想与吾结盟,却又令其子久围我玉壁不撤,试问,这就是他的结盟诚意吗?”
面对这父子二人质问,作为使者专业户的荀谌,此刻也吱吱唔唔,不知如何强行解释。
刘承则话锋一转,冷笑:
“袁本初自恃四世三公,又为天下第一霸主,以他的骄傲自负,怎可能屈尊向家父请和?”
“友若,你既是来修好讲和,不妨坦诚相待,现下邺城做主之人,是否已非袁本初。”
“欲与家父结盟,借我刘家之手助你们解邺城之困者,亦非袁本初,而是袁谭也!”
荀谌身形一凛,抬头吃惊的望向刘承。
这位刘家公子,当真是料事如神,将袁家的现状是洞若观火。
事已至此,荀谌自知不能再隐瞒,只得干咳几声,拱手叹道:
“我河北形势,果然皆在元启公子洞悉之中,不错,现下执掌袁氏大权者,确实乃是我家大公子。”
为显示诚意,荀谌不敢再隐瞒实情,只得将袁绍病倒不能理事,袁谭接管邺城军政大权的事实,如实相告。
一切皆被刘承言中。
刘备捋着细髯,赞许的目光再望向了自家儿子。
“今曹贼兵临邺城,冀州乃至河北形势堪危,若为曹贼鲸吞河北,则两河将尽为其所有。”
“彼时天下户口之七成,将为曹贼所有,纵然天下群豪联手,亦难敌曹氏。”
“玄德公纵然神武雄略,横扫关西,恐也难敌曹贼两河之兵。”
“真到那个时候,汉室社稷为曹氏所篡,将势所难免也!”
荀谌洋洋洒洒一番分析利害后,拱手道:
“故我家大公子,请玄德公念在当年的交情,更以大汉社稷为重,能与我袁氏冰释前嫌,两家结为盟好,共伐曹贼!”
刘承一笑。
不得不说,荀谌确实是天生做说客的料,这番说词是大义凛然,捏准了老刘兴复汉室的“软肋”。
你刘备不是打着兴复汉室,讨伐曹贼的旗号吗?
正巧,我袁家从头到尾,也是打着尊奉天子,匡扶社稷的旗号与曹操死磕。
现在我以兴复汉室的大义,主动放下旧日恩怨,诚邀你刘备摈弃前嫌,共伐曹贼,你能拒绝吗?
你若拒绝,在天下人眼中看来,你刘备也只是喊喊口号而已,实则跟其他诸侯一样,也不过是打着匡扶汉室的旗号,争抢地盘而已。
徐庶,法正等人眉头一皱,显然皆是看出了荀谌的“心机”。
刘备亦看出了荀谌话中“陷阱”,低头呷起汤茶不作表态,将谈判权交付给了自家儿子。
“友若所言倒是有理,若为匡扶汉室大计,家父似乎确实当与袁大公子结盟,共讨曹贼。”
刘承微微点头,佯作被荀谌说动。
荀谌眼眸一喜。
不等他开口,刘承话锋一转,却反问道:
“然则那袁尚此刻正围攻玉壁,与我刘氏为敌,试问家父又如何与你袁家结盟,共伐曹贼?”
刘承又将难题抛还给了荀谌。
荀谌眼珠转了几转,忙道:
“今河北之主乃是大公子,玄德公结盟也是与大公子结盟。”
“那袁显甫不遵大公子号令,已是背叛了袁氏,大公子将昭告天下,宣告袁尚背弃袁家之罪。”
“袁尚兵围玉壁,乃是其一己所为,非是大公子之意。”
“玄德公如何收拾袁尚,亦与大公子无关,与袁氏一族无关,大公子绝无异议。”
刘备眼眸一奇,放下茶碗,抬头看向了荀谌。
他这番话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
我袁谭要正式宣布,继任袁绍基业,接掌河北之主的位子。
你袁尚不听我号令,不遵我这个袁家新主,我就宣布将你逐出袁家,与你彻底划清界限。
如此天下人便皆知,袁尚攻打河东,与我袁谭无关。
而你刘玄德讨伐袁尚,兵进并州,也与我袁谭无关。
甚至,你还是在帮我清理门户。
想明白这一节,刘备及法正等众人,眼中皆是掠起几分惊异。
袁谭要真这么做了,就是要把袁家从私下里的兄弟相争,引向桌面上的公开决裂啊。
二袁决裂,就等于河北决裂。
一个分裂的河北,怎么可能挡得住曹操的兵锋,挡得住他关陇军团的兵锋?
袁绍这俩宝贝儿子,当真为了争权夺利,不惜葬送掉袁绍辛苦打下的河北基业吗?
唯有刘承却神色平静,未有半分意外。
袁家诸子就这尿性。
原本历史上,这两兄弟在袁绍死后,为了争夺袁家之主的位子,便斗到头破血流。
袁尚为除掉袁谭,亲率大军讨伐,拉开河北内战的序幕。
袁谭为对付袁尚,更不惜向曹操请降,做起了曹操的女婿。
当年他们能兄弟相争,令袁氏分裂,今日又为何不能?
袁尚不撤玉壁之围,只为破坏袁谭向老刘请和结盟。
袁谭为谋求与老刘请和结盟,不惜在袁绍尚在时,便宣布接掌河北之主,还要公开把袁尚开除“袁籍”。
袁家两兄弟所做所为,在老刘看来可能匪夷所思,可在刘承眼中却是意料之中的事。
“父亲!”
刘承回身望向老刘,拱手正色道:
“既是袁显思有如此诚意,且于私先前父亲在河北时,其对父亲又礼敬有加。”
“于公,袁显思亦有讨伐曹贼,匡扶汉室之心。”
“儿以为,父亲当允其所请,两家修好,共伐曹贼!”
此言一出,关羽等众人,皆是吃了一惊。
明眼人皆知,袁谭的修好言和,不过是权宜之计,只为借他们关陇军团之手,助其解邺城之困。
刘承何其智计,岂能看不出袁谭这一层动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