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眉头一皱,拳头一击案几:
“我荆州水军不弱于江东,那蔡德珪仗是怎么打的,竟能败到如此地步?”
伊籍嘴角扬起一抹讽刺,冷哼道:
“大公子也清楚,我荆州能战者也就文仲业黄汉升几将而已,可惜这些人既不姓蔡又不姓蒯,能战却不得重用。”
“那蔡德珪将才,连黄祖都大有不如,又焉能是周瑜程普的对手,败到这般地步也不足为奇。”
听得伊籍的讽刺,刘琦也只能拍拍案几,宣泄无奈愤懑罢了。
忽尔目光转向伊籍,问道:
“机伯,你说你是奉父亲之命而来,莫非父亲要召我率上庸之兵南下,去抵挡江东军?”
伊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
“主公令籍密出襄阳,前来见公子,是要叮嘱公子,将来无论是谁相召,皆不可回襄阳!”
刘琦心头一震,陡然间听出了不对劲,立时警惕起来。
伊籍则压低声音,接着道:
“主公说了,他现下负伤不起,不知何时便有性命之忧,彼时蔡瑁蒯越,必扶二公子接掌荆州牧之位。”
“大公子拥兵在外,蔡蒯二人心存忌惮,未必不会召公子回襄阳,意图对公子不利。”
“故主公令籍星夜前来,就是想告诫大公子,不管襄阳有何剧变,皆不可回去。”
“大公子要以保全性命为上,万万要为主公保住一丝血脉才是。”
刘琦陡然省悟。
父亲这是令伊籍前来,向他叮嘱后事啊。
只是前边那几句,他听的明白,是刘表怕蔡蒯要害他,要他躲在上庸拥兵自保。
后边那句“保得一丝血脉”,他就有点糊涂了。
刘琮也是你儿子,也是咱刘家血脉啊。
就算我被蔡蒯害了,只要刘琮还在,刘表的血脉就不算断绝啊。
“主公的意思是,荆州这份基业可能守不住,有为孙氏所破的可能。”
“孙氏与刘氏有杀父之仇,若荆州易手,二公子及刘氏数十口落入孙权之手,只恐性命难保。”
“若到那时,主公就只剩下了大公子这个血脉远在上庸啊。”
伊籍看出了刘琦茫然,便再次压低声音,以无比凝重的口气道出实情。
刘琦身形一凛,蓦然惊醒。
荆州要守不住!
他要躲的,可不只是蔡蒯二人的谋害,还要躲避孙氏的刀锋啊。
现下刘氏子弟,皆在襄阳,唯有他为避祸,当年听从了刘承的提议,自请为上庸太守远避在外。
襄阳若陷落,刘琮等皆为孙权所诛,父亲刘表岂不是就剩下了他这么一个血脉?
“父亲为何不向玄德叔父求援,他顾念同宗之谊,又是我三刘联盟盟主,断然不会坐视不管!”
刘琦拍案而起,激动的叫道。
伊籍叹了一声,接着道:
“明公言玄德公已起倾国兵北攻并州,关陇已是‘男子当战,女子当输’,已无兵可调。”
“能否收复并州,关乎玄德公兴复汉室大业,只怕玄德公纵然有相救之心,也无力出手。”
“此为其一。”
咽了口唾沫,伊籍接着又道:
“而今明公卧病在榻不能视事,襄阳一应军政诸事更要倚仗蔡蒯二人。”
“大公子知道的,此二人素来是反对与玄德公结盟,明公纵然想向玄德公求助,只怕也会为二人所阻。”
“此为其二。”
“有此两难,明公无可奈何,才只得令籍前来向大公子示警。”
刘琦明白了父亲的苦衷,负手于堂中踱步,陷入权衡之中。
突然。
当日南郑一会时,刘承许给他的承诺之言,回响在了耳边。
彼时刘承可是说过,自己若是自请为上庸太守,就能背靠汉中,以他父子二人为后盾。
现下荆州有易手之危,他有为蔡蒯谋害之险,现在不向玄德父子这个后盾求援,更待何时?
“三刘联盟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荆州存亡亦关乎玄德叔父兴复汉室大业也!”
“不管玄德叔父能否分身来救,父亲既然有难,便断无不向玄德叔父求救的道理!”
刘琦斩钉截铁一拍案几,尔后向伊籍一拱手:
“机会,你素来与玄德叔父父子交厚,烦你即刻北上入关,将荆州形势向他父子禀明,请他二人做定度!”
伊籍精神一振,欣然一拱手:
“实不瞒大公子,籍亦有此意。”
“请大公子放心,籍即刻便动身北上,将大公子的意思禀明玄德公。”
“玄德公有大义,必不会坐视不管,那元启公子有大义,必有两全之策。”
“大公子且坐守上庸,千万要沉住气,等着籍的好消息便是。”
刘琦松了口气,当即长身一揖:
“机伯,我父子生死,荆州的存亡,就托付于机伯身上了。”
伊籍正色一拜,告退而去。
刘琦亲送到门外,目送伊籍远去,方才稍稍松了口气,目光望向北方。
“玄德叔父,元启贤弟,这荆州我就算送于你们,也绝不给孙权那厮…”
…
晋阳城。
空荡荡的府堂内。
袁绍正枯坐在上位,望着阶下那一抹残留的血渍怔怔出神。
当日一剑刺死袁熙的一幕,不断的浮现于眼前,挥之不去。
眼中是懊悔,悲恨,无奈的复杂眼神在翻涌。
脚步声响起,荀谌小心翼翼的走了进来,拱手唤了一声“明公”。
袁绍恍惚失神,没有反应。
荀谌不得不清咳一声,拱手大声道:
“明公!”
袁绍身子猛的一震,本能的抓住了案几上的佩剑。
待看清是荀谌时,方才松了口气,有气无力问道:
“是友若啊,大耳贼攻城了吗?”
荀谌摇了摇头,拱手道:
“关中军并未攻城,谌此来,是有几句肺腑之言想道与明公。”
袁绍放下了手中剑,示意荀谌有话直说。
荀谌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明公,二公子身为明公之子,却为刘备说客,前来说降明公,确实是有损于明公声望。”
“只是谌斗胆一言,二公子所说之言,确实不争的事实。”
“今青冀二州皆失,大公子弃邺城北遁,只凭幽州一隅,恐难抵挡住曹贼继续北上。”
“而我并州之兵只余一万余人,皆被困守于晋阳城,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到了这一步,世人皆能看得出来,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那刘玄德乃仁义君子,既是做出了承诺,谌想便断不会食言而肥。”
“谌以为,明公与其困守晋阳,坐等城破,何不选择体体面面…”
荀谌点到为止,没敢戳破窗户纸,抬头小心翼翼看向袁绍反应。
袁绍额头青筋却已突涌,沉声道:
“荀友若,莫非你也和那逆子一样,要劝吾降那大耳贼不成?”
荀谌心中一凛。
看袁绍这态度,明显是怒意已,自己若挑明了,岂非要步袁熙后尘?
“谌不是那个意思,谌只是想,只是…”
“吾绝不可能降那大耳贼!”
袁绍猛一拍案几,万分决绝道:
“吾一世英雄,出身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威震四方。”
“那大耳贼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假冒汉室宗亲,织席贩履的寒门草芥而已!”
“吾焉能向他伏首称臣,受他羞辱?”
“吾宁与晋阳共存亡,宁与那大耳贼战至最后一兵一卒,宁死于刀剑之下,也绝不向那大耳贼投降!”
袁绍厉声表明了态度,佩剑攥紧,目光射向荀谌:
“汝等既为我袁氏之臣,便当有为我袁氏死节,追随吾死战到底的觉悟。”
“今日之后,谁敢再言降刘,便来试我宝剑锋利否!”
荀谌惊出一层冷汗,慌忙低头伏首,不敢再言。
袁绍发了这一通火,气力大耗,喘着气跌坐了下来,厌烦的拂了拂手。
荀谌如蒙大赦,慌忙趋步退出了大堂,逃离而去。
须臾后。
某偏僻处,荀谌与等候已久的高览相会。
“友若,怎样,明公可被你说服,有降刘之意?”
高览一见面便迫不及待问道。
荀谌叹了口气,将堂中经过,默默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