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正负手踱步于帐中,虽是极力掩饰,脸上焦虑却时隐时现。
“吴侯莫忧,周郎这道水淹樊城之计,纵百万大军亦可灭之,遑论两万关陇军?”
“吾料就这几日,襄樊必有捷报传回,那刘承必败于周郎之手。”
老将程普看出孙权焦虑,直接就点破,跟着一番宽慰。
这位孙氏最德高望重的老将,本来是对周瑜这位后起之秀有些看不上眼。
然此次西征荆州,周瑜种种用兵之神,却令程普对其心悦折服。
此刻在这帐中,要说最信任周瑜之人,非他莫属。
孙权停下脚步,眼中焦虑顿减,回头看向程普,笑道:
“德谋老将素来对公瑾不服,怎如今却这般笃信?”
程普一拱手,正色道:
“吴侯,普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普先前对周郎不服,乃是恐他年纪太轻,不能胜负都督之位,有负伯符托孤。”
“此番西征,破夏口,下巴丘,皆赖周郎奇谋,普自然对他心服口服。”
“凡能为孙氏开疆拓土,能助吴侯开创大业者,纵然是三岁小孩,我程普也必唯其马首是瞻。”
孙权恍悟。
周瑜这是用其将才,用实打实的战绩,让程普这位江东老登不得不服了啊…
“是啊,公瑾这水淹樊城之计,乃是抓准了那刘承乃北人的软肋,必能一战定乾坤吧…”
孙权目光望向北面,捋着紫髯感慨道:
“兄长把公瑾留给我,当真是给我留了一块无价瑰宝,吾有公瑾,功业必可超越兄长吧…”
须臾。
感慨一收,孙权回望向程普诸将,眸色化为冷厉。
“吾已令蒯蔡二人送刘琮前来为质,二人虽挟裹了刘表父子,多少应还有几分廉耻,必会拒绝。”
“如此,吾便有了名正言顺背盟的理由。”
“只等公瑾击退了那刘承,顺势拿下樊城,我们便渡江再围江陵。”
“这一次,吾要与公瑾南北夹击,一举将襄阳江陵全部拿下!”
程普一跃而起,率一众江东诸将,慨然领命。
孙权坐回上位,捋着紫髯笑道:
“接下来,就等公瑾的捷—”
话音未落。
帐帘掀起,一文士匆匆而至,正是阚泽。
“德润?”
孙权眼眸一亮,喜道:
“德润归来,莫非公瑾已灭关陇军,解樊城之围?”
阚泽则顾不得喘气,拱手沉声道:
“吴侯,我们并未能击灭关陇军,都督为关陇军流矢所伤,我军已败归夏口。”
“樊城,已被那刘承所破!”
大帐中,死一般静寂。
程普,鲁肃等一众江东文武,皆是瞪大了眼睛,神情震愕。
孙权脸上的喜色,也霎时间僵僵硬成冰。
转眼后,帐中炸开了锅。
孙权拍案而起,激动的喝问道:
“公瑾他不是说必可尽灭关陇军吗,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兵败被伤便罢,连樊城竟也失陷?”
“樊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194章 曹操慌了,孙权慌了,荆州乃刘备龙翔之地,龙气加身,神挡杀神吗
不只是孙权,程普等皆是陷入了极度的惊愕不解。
临别之前,周瑜可是亲口将水淹樊城之计,向他们和盘托出的。
此策他们也是反反复复推演过,认定万无一失,必可功成。
纵然那刘承算无遗策,也必要栽在周瑜此计之上。
无他,只因那刘承乃北人也。
这就是他致命软肋。
可阚泽却仓皇而归,称周瑜败了?
不只败了,还为关陇军所伤,败溃夏口?
此刻,孙权君臣皆是无法接受这难以置信的事实。
阚泽叹了一口气,只得将兵败经过,原原本本道出。
孙权碧眼越瞪越大。
程普等皆暗吸凉气,神色由质疑渐变为悚然。
“德润,你是说,那刘承竟算到了公瑾水淹樊城之计?”
“他竟提前移营于高地,还将计就计击破公瑾,顺势将樊城拿下?”
孙权只恐自己理解有误,便厉声确认道。
阚泽重重点头,沉声道:
“虽无确凿证据,可据泽等推算,应该便是如此。”
言罢,阚泽又向孙权一拱手:
“吴侯,周都督称他低估了那刘元启,未料他一北人,竟也知我南方天时。”
“此战失利,皆乃他失算之责,只等养好了伤,便亲来向吴侯请罪!”
孙权缓缓跌坐下来,眉头深锁,眼中掠起复杂神色。
凭心而论,他对周瑜确实有怨言。
先前若非周瑜放出豪言,称有绝对胜算,可不消一兵一卒尽灭两万关陇军,他也不会答应蒯蔡联盟请求,暂缓对江陵进攻。
江东军也就不会于樊城受挫,周瑜这位大都督更不至于为流矢所伤。
要知自他西征以来,江东军可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未尝一败。
樊城一败,不败的金身岂非就此被刘承打破,士气焉能不受挫折?
“这个刘元启,上知天时,下识地利,料事如神,确乃四百年来,刘氏最强子孙。”
“不只是公瑾低估了此人,我等皆是低估了此人呀。”
鲁肃站了出来一番慨叹,替周瑜分担了一部分“黑锅”。
尔后深吸一口气,拱手正色道:
“吴侯,事已至此,幸得我军只折损千余人,公瑾也只是受了伤箭,未有性命之虞。”
“樊城既已易手,我们与蔡蒯间的相互利用,已没有意义。”
“肃以为,我们当避刘备父子锋芒,不可与之再战,需集中兵马,全力抢攻江陵才是。”
阚泽也猛的回过神来,忙拱手道:
“吴侯,周都督也是这个意思。”
“都督言樊城虽失,蔡蒯尚有三千水军可用,有汉水可为屏障,尚可拖延几日。”
“吴侯当集中全部兵力,不惜一切代价猛攻江陵,若能赶在刘承过江前拿下江陵,挥师北上襄阳,或可逼降蔡蒯。”
“如此,汉水以北虽为刘备父子所夺,襄阳江陵夏口三城却为吴侯拿下,荆州依旧可说尽为吴侯所有!”
孙权情绪渐渐平伏,眼中波澜渐止,起身来到了舆图前。
襄阳,江陵二城,再度印入眼帘。
抛开南阳郡不说,整个荆州,就剩下襄阳和江陵二城了。
可偏偏荆州的心脏在于南郡,而襄阳和江陵,一南一北又皆属南郡。
不下南郡,就不算得荆州,不尽得襄阳和江陵,就不算尽得南郡。
先前与蔡蒯结盟也好,发兵北上往樊城也罢,皆是为与刘备父子抢时间,为了争襄阳江陵。
可现下看来,好象如意算盘被刘承一手砸碎了。
刘承挡是挡不住了,只能与之抢时间。
是看你先打过汉水,还是看我先攻破江陵,看我们谁先能兵临襄阳城下!
“砰!”
孙权的拳头,重重的砸在了“江陵”所在,厉声道:
“速将夏口败归的兵马,全部都给吾西调回来,一兵一卒,凡能拿得起兵器者,全都给我上阵。”
“吾要再攻江陵!”
“吾不要伤亡代价,吾只要江陵!”
程普等轰然一拜,齐呼:
“我等拼得性命,必为吴侯踏平江陵!”
孙权走出帐外,目光越过滚滚长江,越过江陵城,延伸向了遥远的樊城。
他恍惚间看到,那位与他同样年轻的刘家公子,正扶剑屹立在城头,亦在隔着汉江与他对视。
眼神骄傲自负,毫不掩饰藐视,仿若在说:
孙权,汝比韩遂张鲁如何,汝比袁绍如何?
群雄在吾眼中,皆不过是蝼蚁!
汝也一样!
“刘承,刘元启。”
孙权袖中拳头悄然攥紧,嘴角钩起一抹傲色,口中冷哼道:
“吾会向你证明,向天下人证明,吾与韩遂张鲁之流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