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刘景升父子识天命,顺人心,执意要献土归附,大司马方才接手荆州。”
“今日我这番话,自然是我自己的意思,不可能是大司马授意。”
黄权恍悟。
以刘备现下雄霸三州的实力,以刘备天下仁义的声望,只要二刘能奉其为盟主,听其为号令便可,根本没有兼吞之心,也没那个必要。
然刘备没有,不代表着法正这些臣下们也没有。
适才法正那些话,便是法正以私人名义,想要借他之口,劝说刘璋效仿刘表。
“大司马兼有高祖光武之风,更有元启公子这等人中龙凤之子,自当年破武关之后,更是每战必胜。”
“天下有识之士皆当看出,大司马平定天下,再造大汉已是势不可挡。”
“如今这荆州之争,大司马以一己之力,北据曹操南破孙权,灭蔡蒯而收襄阳,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当年就算是高祖,就算是光武帝,焉能做到这般地步?”
“刘景升正是看明白这一点,方才有献土归附的觉悟。”
“将来大司马若成帝业,刘景升以献土之功,必不失世代王公之尊!”
“汉室若兴,天下必致一统,益州不管用什么方式,总归是要归于一统的。”
“晚归不如早归,锦上添花不及雪中送炭这个道理,公衡兄应该不会不明白吧?”
法正是推心置腹,向黄权陈明了利害得失。
黄权沉默片刻,叹道:
“孝直所言道理,吾岂能不懂?”
“实不相瞒,早先私下之时,季玉公也曾向我显露过,将来大司马中兴汉室后,他有意献土归附之意。”
“不然他也不会将张伯信等蜀中精锐将士,将孝直你这等智谋之士相送于大司马,更不会令大公子也送往长安为官。”
“蜀中心向大司马之士,意欲归附者,亦不在少数。”
话锋一转后,黄权又道:
“只是益州不似荆州,偏安一隅无外敌威胁,季玉公虽有归附之心,可真要迈出那一步又谈何容易?”
“况且蜀中意欲归附大司马者不在少数,不愿者也为数不少,季玉公若无视这些人,独断专行的话,恐在益州也激起蔡蒯之乱,殃及蜀中士民呀。”
法正也久在益州为官,黄权说的这些难处,他自然皆清楚,知其并非是找借口。
于是脸色缓和,一笑道:
“公衡所言的难处,我自然清楚,只要季玉公和公衡你们有这个心便好。”
“今荆州为孙权所夺,益州失去了东面屏障,有了被孙氏入侵的风险,已不再是世外桃源。”
“公衡还当向季玉公晓以利害,劝他早做打算,要以刘景升为鉴才是,莫要等到祸起之时才痛下决心呀!”
黄权身形一凛,后脊背陡然一凉。
法正并非危言悚听。
先前益州为何能偏安一隅,如世外桃源?
还不是北面有刘备罩着,东面有刘表挡着,益州无外敌可侵,方能安享一方太平。
可现在不一样了,荆州被孙权占了,东面屏障没了。
倘如法正所说,孙权不满足于吃下荆州,还要继续西进吃下益州,全据长江呢?
现下孙权被他益州军压着打,是因为孙权江东军的主力,正在全力争夺襄阳,程普所部不过偏师而已。
若孙权将来腾出手来,尽起荆扬两州之兵倾国来攻,刘璋还能挡得住吗?
彼时江东军杀进益州,太平荡然无存,一州士民岂非皆要遭受战火荼毒,步了荆州人的后尘?
那时刘璋不得已之下,想起向刘备献土归附,虽可保住自家性命,可无数蜀中士民的性命,岂非白白葬送?
念及于此,黄权连着几个哆嗦,惊出一身冷汗。
于是咽了口唾沫,当即向法正一拱手:
“多谢孝直提醒,权知道该怎么做了,权回去之后,必会向季玉公晓以利害,望能早如孝直所愿。”
法正见说通了黄权,脸上笑容浮现,拱手道:
“蜀中有季玉公这等深明大义之主,有公衡这等心怀百姓之臣,真乃蜀中士民之福也。”
“正期待有那么一天,能与公衡同朝为官,共辅大司马成就大业也!”
黄权心领神会,遂不再多言,打马扬鞭向南而去。
法正拱手拜别,忽又想起什么,高声问道:
“公衡既要往夷陵,当由上庸南下,该走西门才是,为何要往南门?”
黄权马鞭一扬,头也不回道:
“我来一趟荆州不易,拜见过了大司马,安有不往襄阳拜会元启公子之理。”
法正秒懂,会心一笑。
刘承这个大公子,与别家大公子不同,地位权力可是位同“副皇帝”。
黄权自然要顺道拜见一下,以示对刘承的尊重,也能提前混一个脸熟,于将来自然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目送黄权绝尘而去的背影,法正忽又想到了什么,喃喃道:
“黄公衡既是说,夷陵江东军中,并无什么智谋之士在,那我的担心应该是多余了吧…”
…
数日后,襄阳。
黄权以刘璋使者身份,已站在了刘承面前,代刘璋致以了问候。
先前在宛城向刘备通报的那些军情,黄权又原原本本,向刘承也通报了一遍。
“什么?”
刘承脸色微微一变,喝问道:
“你说你三万益州军,于夷陵以西连营七十里下寨,还不是在江边,而是在山林中下寨?”
黄权心头一震,一时不明白这位关陇少主,态度为何忽然间有这么大反应。
迟疑了一瞬后,黄权忙道:
“不错,我主确实于夷陵以西,连营七十里下寨,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实是因…”
黄权遂将在宛城时,与刘备讲的那些客观原因,一一又讲与了刘承。
听得黄权解释,一旁刘琦道:
“当年我曾替父巡视过夷陵,那一带的地形确实如公衡所说,不利于大兵团驻扎。”
“且到了这个时候,天气已转暖,夷陵那一带比襄阳要热上几分。”
“刘益州为避暑气,移营山林,连营七十里屯兵虽是无奈,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黄忠等几位荆州籍武将,皆是点头称是。
刘承却未作表态,反问道:
“公衡,夷陵江东军中,除了那程普之外,还有哪些人物,可有何智谋之士?”
黄权心头一震,忽然间想起了宛城与法正分别时的情景。
那时的法正,亦问出了和刘承一样的问题。
“夷陵江东军中,除了那主将程普外,还有孙韶,董袭,吕蒙…”
黄权按下心中狐疑,历数了一遍江东军诸将,尔道:
“据权所知,夷陵江东军中,并无什么智谋之士在场。”
刘承听到其他名字,都面无波澜,唯有听到吕蒙这个名字时,眼眸却微微一动。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个吕蒙也在夷陵,这就难怪了…”
刘承嘴角微扬,似乎心中有什么疑团,忽然间解了开来。
黄权一头雾水,刘琦等也是茫然不知所云。
张飞则挠着脑壳,茫然道:
“元启啊,你到底是何意思,那个吕蒙怎么了,怎么就难怪了?”
刘承收起了感慨,起身来到荆州沙盘前,往夷陵所在一指:
“包原隰阻结营,此兵家大忌也!”
“那程普由秭归退往夷陵,就是要逼迫你们连营七十里,屯兵山林以避暑气。”
“如此,他江东军才好发动火攻,一把火烧尽你三万蜀军!”
黄权身形一晃,大惊失色。
第224章 刘承开天眼,一言乾坤转,有此神子,玄德必成帝业,献土上船吧
“蜀军虽有兵力优势,然最大的软肋却是没有水军,这恰恰乃是江东军最大优势。”
“倘若程普利用水军之便,溯江急进,突然登陆北岸,对你蜀军发动火攻,试问你们如何应对?”
刘承将江东军意图进一步点破,回头看向黄权。
黄权倒吸一口凉气,幡然惊醒,颤声道:
“我各营已移入山林,周围皆是树木,遇火便燃,江东军若放火烧营,我军根本无从抵挡。”
“而我军连营七十里,但遇江东军火攻,各营间首尾不能相顾…”
黄权却说越心惊胆战,额头冷汗刷刷直滚,说到最后竟不敢再说下去。
“彼时面对江东军这火烧连营之,三万蜀军必全军覆没,只怕连季玉公也难幸免!”
刘承替黄权说出了他不敢说的推演,尔后指尖重重一点益州所在:
“到那个时候,益州群龙无首,三万主力又全军覆没,蜀中必然一片大乱。”
“孙权必调转兵锋,不攻我襄阳,转而挥师西进,必可所向披靡,将益州一举囊吞!”
“彼时那碧眼儿便不再是两州之主,而是名符其实的全据长江,坐拥荆扬益三州的南方之主!”
黄权摇摇晃晃倒退半步,整个人僵在原地,大口呼吸,已是惊到汗出如浆。
府堂内,关陇军诸将也炸开了锅。
张飞亦瞪大了眼睛,惊呼道:
“他娘的啊,程普这个老匹夫,竟然能想出这么诡诈歹毒的计策?”
“一口气烧掉三万蜀军,还想趁势攻取益州,他好大的胃口啊!”
黄权长吸一口气,终于缓过神来,抹去额头冷汗,向刘承一拱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