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康拉德四世赶紧叩首,道:“回天可汗,正是。教……那个老顽固说,他要告诉欧罗巴人,国王和贵族或许靠不住,会为了性命出卖灵魂,但教廷靠得住。”
顿了顿,康拉德四世偷眼看了一下赵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复述道:“他说教廷过去对欧罗巴有罪。数百年来,纵容分裂,挑拨王权,今日之祸,教廷难辞其咎。如今他愿意赎罪,要带着全城的信徒,殉了凡尔登,殉了欧罗巴。他想用他们的血,让欧罗巴人记住这一天,好让后人在教廷的感召下复起……”
“一派胡言!”
挪威国王哈康四世忽然开口,一脸地义愤填膺高声道:“这老神棍分明是自知死路一条,想要拉着凡尔登所有人陪葬!陛下,臣愿亲自领兵,为天可汗荡平凡尔登,亲手砍下英诺森的脑袋,献于天可汗面前!”
“臣也愿往!”
“天可汗,让我带威尔士的勇士去,我只要三天就能攻破城门!”
……
一时间,帐内的欧罗巴贵人们纷纷请战,争先恐后地想要纳这这份投名状。
赵朔看着这些急于表现的降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随即摆了摆手:“你们的心意,朕领了。但这凡尔登,朕自有打算。”
说罢,他挥退了众位欧罗巴贵人。
待帐内只剩下蒙古诸王和汉人将领时,蒙哥才皱眉道:“天可汗,这些人不管心里心里怎么想的,绝不能让他们再次领兵。不过,那些已经整编好的欧罗巴降兵,倒是可以在我们的驱策下去攻城。”
“攻城?”
赵朔摇了摇头,道:“不妥。罗马教素有殉教的传统。他们的圣人,据说上了绞刑架三个月后又复活了,教徒以之为神迹。”
“若我们果真强攻凡尔登,杀了英诺森四世,他反倒成了罗马教圣人,岂不是太便宜他了?更重要的是,那一夜内乱,在欧罗巴人心中种下的猜疑种子。若血洗凡尔登,让英诺森四世成圣,那不是又给了以后的欧罗巴人团结的理由,事倍功半了吗?”
蒙哥恍然,随即问道:“那天可汗打算怎么办?”
赵朔道:“根据情报,凡尔登地区原本只有七天的存粮,城外的粮食少一些,城内的粮食多一些。朕估计,他们就算省着吃,顶多也就坚持二十四五天。所以,传朕旨意,大军对凡尔登围而不攻。连只苍蝇也别放出来。”
“就这样晾他们十天。”
“十日后,待他们饿得头晕眼花、意志消沉之时,在城下给朕架起几百口大锅,让那食物的香气,顺着风飘进凡尔登城里去!”
赵朔说到这里,帐内众将的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坏笑。
赵朔继续道:“除了饭香攻势,还要攻心。找几个能说会道的东正教牧师,轮番到城下喊话。”
“其一,告诉凡尔登城内的军士们,教皇不是在遵从上帝的旨意,而是在背叛上帝!朕乃‘上帝之灾’,是受上帝之命来惩罚有罪的欧罗巴,并带来永久和平的。英诺森为了教廷那点可怜的世俗权威,拒不投降,那就是抗拒天命,就是背叛上帝!所有跟随他的人,死后必下地狱!”
“其二,告诉士兵们,英诺森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死亡对他有什么可怕的?而城内的将士们,还有着大把的时光好活。大家何必给他陪葬?即便他们战死了,千百年后,史书上只会记着他英诺森的名字,怎么可能记载他们?”
“其三,准许他们出城投降。不论是谁,只要放下武器,走出城门,并且改信东正教,朕就给他们食物吃,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让他们有机会和家人团聚。”
顿了顿,赵朔勾嘴一笑,道:“朕倒要看看,在这三管齐下之后,那位想要‘殉了欧罗巴’的教皇,还能剩下几个追随者?欧罗巴人虔诚的信仰,能不能抵得过肉汤的香味?”
蒙哥听罢,眼中大亮,深深一拜,高声道:“天可汗英明!此计不仅杀人,更是诛心!那英诺森四世想做圣人,咱们就把他变成螳臂当车不自量力的小丑!”
……
……
最初的几日,凡尔登城内的秩序反而前所未有地稳定。
英诺森四世亲自主持弥撒。
圣歌在广场回荡,修士们的声音高亢而虔诚,仿佛只要歌声足够响亮,上帝就会降下神迹,帮他们对付城外的东方大军。就算没有神迹降临,他们为了虔诚的信仰战死,也死而无憾了。
骑士们擦拭铠甲,整齐巡城,雄赳赳气昂昂,充满了殉教的悲壮。
直到第五日,配给开始缩减。
第十日,城中第一次出现因争夺食物而爆发的斗殴。
圣母大教堂的广场上,英诺森四世还在坚持举行弥撒。
即使是在这样绝望的时刻,这位老教皇依然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容。他的白袍虽然有些脏污,但头顶的三重冠依然闪耀着金光。
“我的孩子们……”英诺森四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依然努力维持着威严,“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魔鬼在城外张牙舞爪,试图用饥饿摧毁我们的信仰。但我们要记住,人活着不是单靠食物,乃是靠神口里所出的一切话语……”
底下的士兵和信徒们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麻木地听着。
若是十天前,他们或许会高呼“阿门”,甚至热泪盈眶。但现在,他们只有满脑子的眩晕和胃部剧烈的痉挛。信仰在极度的生理痛苦面前,正在一点点崩塌。
破屋更遭连夜雨。
一股突如其来的、霸道至极的浓香,顺着北风,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蛮横地撕开了凡尔登城的防御,直钻每一个人的鼻孔。
那不是幻觉。
那是油脂在烈火中爆裂的焦香,是大量羊肉在汤锅里翻滚的鲜香,更是那一笼笼刚刚出锅的、带着甜味的玉米饼子的清香。
“咕噜……”
广场上,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巨响。这声音像是会传染一样,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跪在地上的士兵们,原本低垂的头颅猛地抬了起来,鼻翼疯狂地抽动着,贪婪地捕捉着空气中那几乎能让人发疯的味道。
英诺森四世的布道被迫中断了。他惊恐地看着底下那一张张突然变得扭曲、渴望的面孔,心中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紧接着,城外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喊话声。
那不是蒙古人的喊杀声,而是几百名嗓门洪亮的东正教牧师,在数百名士兵的齐声复诵配合下,组成的“人肉扩音器”。
“凡尔登的兄弟们!听着!”
声音穿透城墙,清晰地回荡在凡尔登的上空。
“教皇英诺森四世欺骗了你们!”
“《圣经》早已预言,罪恶满盈之时,上帝必降下惩罚!大元天可汗,便是上帝手中的鞭子,是上帝之灾!天可汗兵临欧罗巴,是上帝的旨意,是为了清洗这片土地上的罪恶,带给欧罗巴永久的和平!”
“若非上帝旨意,为何蒙古大军战无不胜?若非上帝眷顾,为何连你们的国王都已归顺?”
“英诺森四世抗拒天可汗,就是抗拒上帝的鞭子!就是抗拒上帝的审判!他不是圣徒,他是贪恋权势、违背神意的罪人!跟随他,死后必下地狱!!”
……
这一番逻辑闭环的神学解释,对于中世纪的士兵来说,简直是核弹级别的打击。
他们本就因为战败而怀疑上帝是否还在眷顾自己,如今这番话,直接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解释:不是上帝抛弃了我们,是教皇带我们对抗了上帝的使者!
紧接着,是第二轮喊话。
“城里的兄弟们!英诺森已经七十岁了,他活够了,他想死个痛快,那是他的事!”
“可你们呢?你们才二十岁?还是三十岁四十岁?你们家中还有父母妻儿!你们为什么要给一个糟老头子陪葬??”
“即便你们饿死在这里,谁会记得你们?史书上只会写‘英诺森教皇殉难于此’,而你们,只会变成城墙下无人问津的枯骨!大家好好想想,值得吗?”
……
当!
广场上,一名年轻的骑士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最后,是第三轮,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天可汗有旨!!”
“凡放下武器出城者,不杀!凡改信东正教、回归正确信仰者,立刻发放热汤、羊肉、玉米饼!管饱!!”
“我们就在城门口!锅盖已经揭开了!羊肉汤正热着!谁先出来谁先吃!!”
“羊肉汤!热腾腾的羊肉汤!还有新大陆上的玉米饼子,你们想不想尝尝?!”
外面的话语,清清楚楚的传入士兵们的耳中。
“神啊,这是真的吗?”
“不杀我们,还有肉汤喝?”
“我……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玛塔莎在等着我!”
“闭嘴!这是魔鬼的诱惑!我们不能把信仰出售给魔鬼!”
“但是,东正教也是信仰上帝的!”
……
信徒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现场一片嗡嗡声。
有的话语英诺森听到了,有的话语英诺森没有听清。
但是,没听清又如何?
他明白,人心已经乱了。
让信徒慷慨为教廷去死,其实并不算太难,难的是长久的坚持。对于大多数信徒来讲,长期的饥饿威胁下,虔诚的信仰抵不过一碗热乎乎的肉汤。
好恶毒的赵朔啊!
那位东方的天可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竟然让他的殉教之举,完全变成了一个笑话!
这一刻,英诺森四世甚至想到了自刎。
但是,这是不可能的。
按照罗马教的教义,主动结束生命,等于否定神灵对生死的主权,就是叛教,就是罗马教的罪人。不但死后不得下葬于圣地,灵魂还永远无法得到神灵的宽恕!
“上帝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要给我降下如此恐怖的惩罚!”
英诺森四世暗暗想着,心中冰凉一片。
随着时间的流逝,凡尔登的形势越来越是恶化。
喊话日夜不停,轮班进行。
白天喊,夜里也喊,火把照得高台通亮,肉香同样日夜不绝。
第十二日,城头出现第一个缒城而下的士兵。
第十三日,缒城者十余人。
第十四日,五十余人。
第十五日,上百人。
教皇英诺森四世站在城墙最高处,望着城下灯火通明的大锅,脸色铁青。
阿方索十世低声道:“圣座……再如此下去,不出五日,城中必乱。”
然而,事实上,第十七日夜,城内就爆发了小规模的哗变。
一群骑士和农夫兵冲进粮仓,想抢最后一点黑麦,却被教皇的瑞士卫兵用戟逼退。双方对峙,骂声不断。
第十八日清晨,城东门被里应外合地打开了。
开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几名红衣主教和上百名骑士。
他们徒手走出,跪在蒙古军阵前,高呼:“我们愿改信东正教!愿降!”
那一刻,凡尔登城头钟声大作,却不再是战意昂扬的号召,而是带着绝望的哀鸣。
残余守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仍有秩序地徒步出城投降。
教皇带着最后的几百名忠诚于他的骑士,退入了大教堂中。
然而,蒙古军早得了旨意,入城之后,只是把那些忠诚于他的骑士斩杀一空,对英诺森本人却是生擒活拿。
黄昏时分,赵朔骑着一匹金色骏马,在蒙古诸贵人的簇拥下,缓缓踏入了凡尔登的城门。
大教堂前,英诺森四世被五花大绑,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看着那个骑在马上、逆着夕阳走进来的东方老人,眼中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