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仁政殿。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过大都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似乎在预示着这个冬天的不同寻常。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但御案周围的气氛却透着一丝凝重。
大元第三代皇帝赵华洛端坐在龙椅之上,神色肃穆。
六位帝国重臣分列左右:枢密使兀良合台、枢密副使郭侃、史枢;平章政事王文统,参知政事刘铸以及陈文龙。
赵华洛手中拿着厚厚的一叠度支奏报道:“今年的度支总算核算出来了。税收总额为两亿七千六百三十二万两,比去年多了三百多万两。”
说到这里,赵华洛并没有露出喜色,反而叹了口气:“但是,朕很忧虑。自从太祖爷爷龙驭宾天,尤其是朕继位的这一年,各地报灾的省份越来越多。今年,更是自从太祖禅位以来,帝国财政收入增速最慢的一年。”
他抽出一张户部的统计表,继续说道:“更要命的是物价。据户部统计,今年全国的粮食均价上涨了百分之四。个别受灾之地,粮价已经翻倍,甚至在受灾最严重的地区,翻了五倍都是有的。”
科举改革已久,算学成为了士子必修,故而从皇帝口中吐出“百分之四”这样精确的统计概念,在场的宰相们丝毫不觉突兀,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平章政事王文统出列,躬身道:“陛下不必过分忧心。天理循环,既有五谷丰登的年份,自然也有歉收受灾的年份,此乃自然之理。”
王文统这话,一半是用来宽慰皇帝的场面话,一半也是他的心里话。
作为传统士大夫,他确实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自开天辟地以来,历朝历代哪有不饿死人的?如今大元朝廷赈灾机制运转高效,大元诸内省未曾听说有饿死人之事;即便是那些外省,赈济工作也是可圈可点,没有发生成规模的的饥民起义。
这政绩若是放在宋金时期,那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天下太平”了,还要奢求什么呢?
但另一方面,王文统心里也犯嘀咕,最近几年的天灾,确实邪门得有些过分了。
赵华洛将几份地方奏报递给宰相们传阅,沉声道:“王相所言朕明白,但今时不同往日。你们看看这些具体的受灾情况。”
“华夏本土,‘北旱南涝’,北方多旱灾,南方多洪水。更离奇的是气温骤降,福建、广东竟出现了罕见的大雪,冻死果木无数。”
“北方草原,今冬遭遇了恐怖的‘白灾’,积雪没膝,光我们统治的地盘都报已冻死牲畜二十多万头,牧民哭声震天。”
“南方传来的消息更让朕心惊,西湖,竟然结冰了。”
众臣闻言,面色微变。西湖结冰,这在史书中都极少记载。
赵华洛站起身,走到巨大的世界舆图前,手指划过遥远的西方:“不仅是亚洲,欧罗巴那边虽然没有出现二十多年前‘无夏之年’,但也相差不了太多。有的地方洪水滔天,有的地方出现低温多雨庄稼歉收。”
他的手指停在了察合台汗国的势力范围边缘,语气变得森寒:“最骇人听闻的是那张‘圣卢西亚洪水’。一场规模空前的北海风暴冲破了荷兰地区的天然沙堤,海水倒灌,生生造出了一个巨大的内湖—须德海。这一场大水,彻底改变了欧罗巴北部的地理形状,导致数千个村庄在地图上消失,十数万人溺亡。虽然那里是察合台系的地盘,但那是十数万条人命啊,真是令人心有余悸。”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风声更紧了。
“朕不信什么天人感应,也不讲什么皇帝失德导致天灾那一套。”赵华洛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众臣,“自朕继位以来,夙兴夜寐,自问无愧于祖宗百姓。但是,对于这种天灾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极端的状况,我们不能不重视。你们想想,北美地区那场大旱已经持续六七年了,至今丝毫没有缓解的迹象。谁知道这种极端情况,还要持续多久?”
顿了顿,赵华洛忽然抛出了一个历史问题:“诸位爱卿,你们都知道当年的吐蕃王国吧?”
史枢应道:“自然知晓,那是松赞干布建立的王朝。”
“当初大唐何等强大,贞观之治万国来朝。但吐蕃竟能拿出四十万大军与大唐争锋,双方缠斗百年,难分胜负。”赵华洛缓缓道,“可后来,大唐虽然衰落了,吐蕃却也跟着沉寂了下去,分崩离析。直到如今,整个高原也不过百万左右的人口。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参知政事刘铸思索片刻,试探道:“难道也是跟天灾有关?”
“准确地说,是和气候有关。”
赵华洛点了点头,道:“当初朕还年轻,太祖爷爷尚在世时,曾跟朕提过这个问题。他说,吐蕃崛起之时,正值全球气温升高的‘暖期’,高原气候湿润温暖,草场丰美,能养活两百万甚至更多的人口。后来,气温开始降低,高原首当其冲,草场退化,粮食减产,吐蕃再也养不活那么多人,自然就拿不出多少大军,也维持不了统一的王朝了。”
刘铸闻言,面色大变,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的意思是……如今这场全球灾害增加的情况,并非一时之厄,而是……我们将要进入一个类似吐蕃衰落时的‘冷期’?这情况难道要持续两百多年?”
“当然不可能一直这么坏。”
赵华洛摆了摆手,这并非他的臆测,而是根据赵朔留给大元历代皇帝的最高机密,《皇元祖训》中的记载。
赵朔虽然记不清所有历史细节,但他清晰地记得,十三世纪末到十四世纪,地球进入了“小冰期”,伴随而来的是漫长的饥荒、动荡以及那场几乎毁灭欧罗巴的黑死病。
他在祖训中告诫后世子孙:要做好准备,应付三十年到一百年灾害频发的极端时期。而在大元立国四百年左右(对应原本历史的明末清初),可能还会有更恐怖的极寒与大灾。
赵华洛刚开始并不多么重视,但是事情摆在眼前,对皇爷爷越发钦佩了。只是,不可能将这本书告诉大臣们罢了。
“不过,料敌从宽。”赵华洛正色道,“我们必须按照这种情况会持续三十年到一百年来做准备。”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三十年到一百年的天灾期,这足以拖垮之前任何一个伟大的王朝。
短暂的沉默后,陈文龙率先打破了僵局。
他挺直了腰杆,朗声道:“陛下,即便如此,微臣认为,我大元也有足够的能力应付!太祖爷留给我们的基业,实在是太丰厚了!而且,帝国广大,只可能是天灾比正常情况多一些。而不可能,所有地方都受灾了。帝国以丰产之地补歉收之地,当足以支撑。”
枢密使兀良合台点了点头,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冷硬的自信:“的确,太祖爷留给我们的基业,实在是太丰厚了。哼,有人诟病成吉思汗和太祖爷统一寰宇的过程中杀戮太重,但话糙理不糙,杀戮多了,人口数量便在大清洗中降下来了。如今天下太平,人少地多,应对天灾的腾挪空间比之前大得多。”
王文统接过话头:“还有,太祖爷高瞻远瞩,早年便让胡榘和秦九韶用‘束水攻沙’之策大治黄河。这几十年来,黄河安澜,不为大患,这便减轻了朝廷极大的财政和徭役负担。”
郭侃抱拳道:“太祖爷当初在海外的开拓亦是功不可没。太祖爷指引我们开拓美洲,带回了玉米、土豆、红薯等良种。这些作物耐旱耐寒,产量极高,正是应对这种低温灾害的神物。”
王文统补充道:“我大元推广的‘种痘之术’,不仅让无数孩童免于夭折,还大大减轻了灾后瘟疫对帝国的打击。”
刘铸也恢复了信心:“还有,四十年前那场江南大救灾,让我们积累了极其丰富的跨区域调配物资和防疫经验。那套流程,都有档案在,这也是太祖爷留给我们的底蕴啊!”
陈文龙最后总结道:“最重要的是,现在常平仓的粮食,加上各地义仓,足以供大元所有人吃上一整年!这是历朝历代都不曾有过的底气,更是我们应对大灾的底气!”
看着众臣从忧虑转为自信,细数着太祖赵朔留下的一张张底牌,赵华洛心中也是感慨万千。爷爷仿佛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提前几十年就开始布局。
“大家都很有信心啊。”赵华洛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既然手里有牌,那就不能打烂了。你们下去,仔细拟定个章程吧。”
“遵旨!”
……
三日后,一份厚厚的《备灾廷寄》拟定完毕,经赵华洛朱批后,开始实行。
其主要方略有七:
其一,强推耐寒或者高产的美洲作物。在大元各地,尤其是北方及高寒地区,强制推广土豆、红薯、玉米等作物的种植比例,官府提供种苗与技术指导。受灾之地,更要大种红薯,弥补粮食的不足。
其二,大兴水利。各地官府需利用农闲之时,征发民夫兴修水利,深挖沟渠,既防洪涝,又备干旱,确保旱涝保收。
其三,以工代赈。在受灾地区广泛招募青壮年百姓,由朝廷出资,大规模修建有线电报线路和铁路网络。既解决了灾民生计,又打通了帝国的神经与血脉,为将来物资的快速调配奠定基础。
其四,防疫为先。“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广泛推广卫生防疫知识,灭鼠驱蚊,严防死守各种疫病的发生。
其五,铁腕肃贪。灾难时期,贪腐即是杀人。赵华洛下令黑冰台与御史台大幅扩充人手,授予王命旗牌,巡视各地。凡敢贪污腐化者,不问官职大小,一律拿问!
其六,增加赈灾得力与否在官员考评上的比例。
其七,舆论准备。坚决不准将灾难增多和皇帝失德的言论,联系在一起。而是说,这种天灾增多的情况,可以看做是一场“渡劫”。全球一统,人类文明将前所未有的繁荣,这是上天对人类的最后一场考验,华夏人要代表全人类迎接上天的考验。
随着这道旨意的下达,这个庞大的帝国机器全速运转起来。
一车车、一船船的粮食和物资,运往需要赈济之地。一个个灾民青壮被动员起来,兴修水利、道路,以及火车轨道、有线电报。一颗颗官员的头颅落地,一个个科举得中的士子填补着官员的空缺……在这种态势下,原本呈腐化堕落趋势的大元各地官员陡然一震,帝国的国家机器重新润滑。
当然了,受灾的不止是大元的地盘,还有蒙古四系的地盘。但论起治政之能,蒙古四系比起大元朝廷就不知道差了几千里了。
随着天灾越来越多治下饥民不断起义,以及大元对拖雷系内战坐视不理的态度,他们已经越忍不了了,蠢蠢欲动起来。
一场席卷整个世界的战争,渐渐拉开了帷幕!
412章 扶不起来的阿斗,那就不扶了!
欧亚大陆上的战争,以察合台系起兵开始。
察合台系在蒙古四系中实力最弱,但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内部斗争也极为激烈。
一二六九年,察合台系的大汗也速病逝,没有儿子,遗诏大哥木阿秃干的第四子哈喇继承汗位。
木阿秃干乃是察合台的长子,哈喇乃是木阿秃干的幼子,从国家传承来讲,哈喇根正苗红,可以说是察合台汗国大位的最佳人选。
可惜,哈喇继位五年后就因为酒色过度去世了。他唯一的儿子木八剌沙年方六岁,难以主持察合台汗国的国政,由太后兀鲁忽乃监国。
察合台系蒙古诸宗王不服,召开了一场小型的忽里勒台大会。
经过一番博弈之后,决定以察合台第六子拜答尔的儿子阿鲁忽,迎娶太后兀鲁忽乃,为察合台一系的大汗。待木八剌沙二十岁之后,阿鲁忽再让位给木八剌沙。
不过,这汗位让阿鲁忽坐上去容易,再让他下来可就难了。
阿鲁忽登位之后,以想念匈牙利草原为由,将察合台一系的国都从撒马尔罕,迁到了匈牙利的佩斯城。兀鲁忽乃和木八剌沙,自然也得和他一起回匈牙利。
河中地区,则由阿鲁忽的长子速那合驻撒马尔罕,进行控制。
时光似箭,眨眼间已到一二八三年的四月初七。
夏日将至,但佩斯城依旧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阴霾之中。多瑙河的风夹杂着刺骨的湿气,吹得王宫塔楼上的战旗猎猎作响,仿佛在呜咽,又仿佛在渴望鲜血。
王宫大殿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却驱不散大汗阿鲁忽心头的寒意。
国相维斯儿跪在羊毛地毯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惊心:“大汗,河中地区的快马回报,那边的情况尚且可控,虽然有些旱情,但依托阿姆河与锡尔河,还能勉强维持。可是……”
维斯儿顿了顿,额头触地:“我们脚下的匈牙利,乃至西边的德意志地区,情况糟透了。”
“直说。”阿鲁忽手里把玩着一只来自大元本土的精致玉杯,眼神阴鸷。
“是。今年开春以来,匈牙利各地依旧大雪纷飞,倒春寒冻死了大量初生的牛羊,冬小麦几乎绝收。至于德意志地区……”
维斯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去年那场‘圣卢西亚洪水’的余威尚在,堤坝未修。今年又是连绵阴雨。莱茵河两岸如今是一片泽国,那边聚集了超过二十万的流民,已经在吃草根树皮了。按照这个鬼天气,今年恐怕又是一个‘无夏之年’。大汗,国库里的陈粮已经不多,今年的夏税……很可能收不了多少。”
荷兰地区,在这个时代曾经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地盘,属于德意志地区,被划归了察合台一系。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阿鲁忽并没有暴怒,他只是缓缓放下了玉杯,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而冷静的笑意。
“传令下去,”阿鲁忽开口道,声音冷硬如铁,“调河中地区的所有存粮,不惜一切代价,通过陆路运往匈牙利。告诉速那合,这是死命令,我不只他一个儿子!”
“还有,”阿鲁忽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德意志那片区域,“那些德意志的饥民,留着也是祸害。把其中身体强健的男人全部挑出来,编为‘签军’,发给兵器,哪怕是木棒也好,全部调往匈牙利集结。至于剩下的老弱妇孺……自生自灭吧。”
维斯儿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大汗,如此大规模集结兵力,还要动用签军……我们真的要现在动手?”
“不动手行吗?”
阿鲁忽猛地转身,眼中的凶光毕露,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你看看这鬼天气!自从那个赵朔姑父去世,这天气就像疯了一样。鬼知道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如果不打仗,就算我们熬过了今年,明年呢?后年呢?”
他背着手,在大殿内焦躁地踱步:“再说了,内忧外患啊,维斯儿。木八剌沙那个狼崽子越来越大,我还能真把汗位还给他?还有兀鲁忽乃那个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她这些年一直暗中联络昔日旧部,甚至给中都那边写信。如果不把水搅浑,我的汗位如何能稳?”
“只有战争!”
阿鲁忽挥舞着拳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回荡,“只有战争才能消耗掉那些不安分的人口,只有从别人手里抢来粮食和金银,我的汗位才能稳如泰山。胜利,能掩盖一切不合法!”
维斯儿沉默了片刻,深深叹了口气,叩首道:“大汗英明。既然天不予我,那便去抢。只是……微臣无能,此前大汗吩咐仿照大元朝廷推广种植那‘土豆’之事……效果不好,请大汗治罪。”
提到土豆,阿鲁忽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无奈的嫉恨。
土豆产量惊人,可活万民。但在他统治的欧罗巴区域,这“神物”却成了笑话。
“这不怪你,”阿鲁忽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一丝对西方蛮夷的鄙夷,“我察合台系先天不足,底子太薄,怎么能和汉人无数的大元朝廷相比?”
“那帮欧罗巴人,满脑子都是上帝和圣经。那黑乎乎的土豆长在地下,他们便说是‘恶魔的果实’,靠近地狱,吃了会下火狱。”
阿鲁忽冷笑道,“再加上之前有蠢货贪吃,把发了芽的土豆吃了,结果全家中毒。这下好了,流言满天飞,说这是蒙古人带来的瘟疫之源。哪怕我下令砍了几百颗脑袋,也无济于事。”
他长叹一声,目光望向东方:“我们蒙古人连税都收不好,怎么可能和大元拼文治?如今之计,只有干回我们的老本行,战争!”
维斯儿眼中的犹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决绝:“感谢大汗体谅,愿为大汗效死!那么,我们的刀锋指向哪里?原计划中的波兰吗?”
波兰,那里是拖雷一系旭烈兀的封地。
“当然是波兰。”阿鲁忽分析道,眼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如今拖雷系为了那个大汗之位,在美洲打得脑浆子都出来了。占据欧罗巴一角的末哥,支持的是美洲的阿里不哥;而占据波兰的旭烈兀,支持的是美洲的忽必烈。他们两派势同水火,末哥绝不会救旭烈兀,甚至巴不得他死。”
“至于亚洲那边的拖雷系援军?哼,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来不了!”
维斯儿点了点头,又问:“那我们以什么名义出兵?毕竟大家都是黄金家族的子孙,无故攻伐,怕是大元那边不好交代。”
阿鲁忽冷笑一声,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名义?这还不简单。立刻拟定檄文,通报大元朝廷,以及各路宗王。就说,我们查明了当年的真相,旭烈兀截杀蒙哥汗的传位遗诏,是大逆不道之臣!我们要代替大元朝廷,征讨不臣!”
维斯儿愕然抬头,结结巴巴地说:“可……可截杀使者的明明是……是我们……”
“明明是我们做的,那又怎么样?”阿鲁忽打断了他,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事实证明,我们当年的那步棋走对了!阿里不哥和忽必烈,在美洲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