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远离战火喧嚣,却矗立着一座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的庞然巨物。
一座横截河面的巨型堤坝,死死锁住了奔腾的奇珀瓦河。
截流蓄水已久,大坝上游的水位比下游高出许多。深绿色的湖水在风中泛起层层涟漪,看似平静,实则积蓄着毁天灭地的恐怖势能。
大坝侧面的溢洪道,放出部分河水,维持下游河水的流量。
大坝顶端,秋风瑟瑟。
两名身穿大元官袍的男子迎风而立。
在他们身后的堤坝下,五百名的大元府兵和三千征召来的民夫,正手持铁锹、镐头,神情紧张地盯着大坝上方,只待一声令下。
“秦院士……”
一个三十多岁的黑须官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转头看向身边的老者,声音微颤:“您说,真的……能成吗?”
被称作“秦院士”的老者,名叫秦默,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透着科学家特有的冷静与精密。
听到下属的问话,秦默淡然一笑,道:“冯隆,怎么?事到临头,反而信不过我这把老骨头了?”
“下官不敢!”冯隆连忙躬身,“只是这计策太过惊世骇俗,且关系到张大帅和三万大军的生死,甚至清水城的存亡,下官心中实在是忐忑。”
秦默抚须傲然道:“放心吧。怎么会不成?我家学渊源,自幼受祖父教导。虽说我福薄,没赶上和祖父一起修‘胡秦运河’,但我赶上了好时候,和祖父一起治理过黄河,践行太祖爷提出的‘束水攻沙’之策。”
他指了指脚下的大坝:“后来,我在江南修水利,薄有微功,得入皇家科学院为院士。北美大旱,朝廷又调我来此兴修水利,这奇珀瓦河和欧克莱尔河的水文地质,早已装在我的脑子里。”
“这么多年的水利经验,老夫岂会算错?”
说到这里,秦默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待会儿,只要我们这座大坝,还有欧克莱尔河上游那道大坝同时掘开,两股洪峰将在下游汇聚。再配合张帅的军事行动,这场大战,我们就赢定了!”
冯隆听得心潮澎湃,由衷赞叹道:“蒙古人的习惯,是将探马习惯撒出百里,以为这就万无一失了。可忽必烈做梦都不会想到,我们竟然在一百五十里外,提前给他修好了这座坟墓!更不会想到,秦院士您天纵英才,竟能将水事算得如此精深!”
顿了顿,他激动地拱手:“此战若成,采纳您建议的张帅固然是首功,但这第二功,绝对是您的!秦院士,您一人可当三万精兵,足以名垂青史啊!”
“过了,这话就过分了。”
秦默摇了摇头,神色变得郑重起来,道:“若无太祖爷当年开疆拓土,识人善任,我祖父秦九韶哪怕数学通神,又哪有机会修胡秦运河,成为一代水利大家?”
“若无大元朝廷以民为本,大修水利,给了我无数次实践的机会,我又怎能将这水利计算之术,磨练得如此精深?”
秦默转过身,看着堤坝下方那些随时准备拼命的民夫和府兵,感叹道:“还有,虽然我向张帅提出了这个‘水攻’的建议。但时间紧急,若是没有这些百姓感念朝廷恩德,为了朝廷胜利,不分昼夜地苦干,在忽必烈大军到来之前秘密抢修好了这两座大坝,让忽必烈没有机会发现下游水流的异常……我纵有通天之谋,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
冯隆若有所思,沉声道:“所以,是太祖爷的遗泽,是我大元的底蕴深厚,造就了这场胜利?这是文明对野蛮的胜利!是科学对骑射的胜利!”
秦默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精致的金壳怀表。表盖弹开,指针正滴答滴答地走向那个决定命运的刻度。
“现在说胜利还早,不过……我们已经有八分胜算。”
秦默猛地合上怀表,眼中精光暴射,厉声大喝:“时辰已到!扒坝!放水!!”
“扒坝~~”
随着令旗挥舞,早已准备就绪的数千军民一起动手。巨大的木桩被抽离,关键的夯土层被掘开。
“轰隆隆——!”
一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咆哮炸响。
原本温顺的河水瞬间化作了出笼的狂龙,裹挟着万钧雷霆之势,冲破了束缚,向着下游疯狂奔涌而去。
与此同时,在另一侧的欧克莱尔河上游,同样的场景也在上演。
两股滔滔浊流,如同两条被激怒的巨龙,沿着河道咆哮而下,它们将在一百五十里外的清水城外汇合!
424章 忽必烈吐血:你们投降这么快,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啊!
眨眼间,就是一个时辰之后,清水城外十里的战场上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当初,忽必烈让九子奥鲁赤率三个土著千户,试探元军的虚实,很快就出了结果。
元军方面待遇优厚,忠心可嘉,但没见过血,没有经过真正的厮杀。
论起悍勇敢战的士气来,他们和身经百战、被忽必烈许出泼天赏格的大军差不多。
剩下的,就是真正战力的比拼。
元军的土著军士毕竟缺乏实战经验,渐渐不支,张钰果断投入了更多的兵马。
忽必烈亦然增兵。
战事的规模越来越大,到了现在,忽必烈身边只剩下了四个蒙古千户做预备队。
元军方面也大部出动,连在场的府兵也全部上了战场。
张钰身边,只剩下了三个汉军千户做预备队。
尽管投入的兵力稍多一些,但是府兵的战力怎么能和正规军相比?战到现在,元军已后退二里有余,败相已生。
“差不多了。”
张钰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指针已经走到了约定的位置。他面无表情地合上表盖,冷冷下令:“鸣金!全军撤退!”
“当!当!当!”
急促的铜锣声响彻战场。
如果元军的主力是步兵,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兵,无论忽必烈的主力的是步兵还是骑兵,都意味着一场灾难性的大溃败和屠杀。
但元军全是骑兵,这就另当别论了。
从兵法上来讲,骑兵乃“离合之兵”,取其聚散无常、飘忽不定之意。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保存实力以待下次战机,这才是军事家使用骑兵的真谛。
随着铜锣声响起,元军骑兵并没有溃散,而是利用机动性迅速脱离接触,且战且退,虽然看似狼狈,却始终保持着建制。
……
忽必烈的大纛下。
老将伯颜看着战场局势,捋须赞道:“张钰不愧是大元名将,确实有些门道。现在元军虽然露出败相,但还可以支持。此时退军,虽然折损了士气,但保存了主力,显然是想退回城中,据城死守。”
“守城?”
忽必烈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嘲弄,马鞭遥指清水城:“本汗绝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着身后最后的预备队,对四子那木罕下令。
“老四!我身边只留一个千户护卫,你率领其他三个千户,立刻全速出击!不要管那些撤退的溃兵,你的目标只有一个,抢夺城门!一定要在他们关门之前冲进去,攻入城内,不给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顿了顿,忽必烈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那木罕的肩膀,低声说道:“太子仁弱,不类我,汝其勉之!”
那木罕闻言,浑身一震,激动得满脸通红。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只要能拿下清水城,立下这泼天大功,父汗就会正式考虑废太子真金,让他取而代之!
“儿臣领命!必不负父汗厚望!”
那木罕大吼一声,招呼麾下将士上马。
这三个千户不仅是忽必烈手中最精锐的蒙古骑兵,而且养精蓄锐许久,此刻如猛虎下山,瞬间成为全场最锋锐的尖刀!
元军退得快,那木罕追得更快。
奇珀瓦河横亘在清水城前,河面宽阔,水流平缓。元军搭建的七座浮桥此刻成了生命通道。元军骑兵隆隆经过浮桥,通过河流和城池之间的空旷地带,退入城内。
那木罕杀红了眼,不仅紧紧咬住元军的尾巴过了浮桥,更是在元军城门来不及关闭的刹那,如同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入了城门洞里。
“杀进去了!四王子杀进去了!”
后方的蒙古军欢声雷动,后续部队源源不断地踏上浮桥,向着城内涌去。
虽然城门狭小,城墙上的元军不断发射强弓硬弩和火炮进行阻击,让他们入城的速度大减,大部分过河的追兵还在城外,但这已经影响不了大局。
“成了!”
忽必烈此时已经策马来到了奇珀瓦河边,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狂喜。近万大军已经过河,剩下的大军正在抓紧时间抢渡。
“攻破清水城,只是时间问题!”
忽必烈挥舞着马鞭,意气风发,道:“破了此城,城内囤积如山的钱粮物资便是最好的赏赐。届时收拢俘虏,扩充兵员,大军休整两日,便可直插双湖城!一旦双湖城在手,北美大事定矣!”
原来在新河间城,忽必烈没有收拢任何降军,只是让俘虏做苦役。一方面是为了震慑后方的元军,另外一方面是因为胜负未分,忽必烈不敢信任降军。
收拢了降军,还要抽出兵力防备降军跳反,麾下大军的总战力未必会增加。
但如果忽必烈取得了清水城大捷,胜利的天平向忽必烈倾斜.他便有了“仁慈”的资格,可以招降纳叛了。
伯颜亦是面露喜色,拱手道:“大汗英明!收拢降军,我军实力大增。一旦兵锋直指双湖城,不管能不能破城,其他防线的元军必定回援。届时我们其余各路大军衔尾追杀,即可取得全胜!这北美江山,终究是属于大汗的!”
“哈哈哈!借你吉言!”
忽必烈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未来的野望。
然而,就在这笑声未歇之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声骤然响起,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似来自地底深渊,战马纷纷不安地嘶鸣。
忽必烈笑声戛然而止,疑惑地望向天空:“万里晴空,哪来的雷?”
“大汗!您看上游!”伯颜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充满了惊恐。
忽必烈猛地转头望向河道上游。
只见原本平缓的奇珀瓦河尽头,一条白线横贯而来,瞬间化作一堵白色水墙!那是积蓄已久的洪峰,带着毁天灭地的咆哮,如同一头挣脱锁链的白色巨龙,狂暴地冲刷而下!
“退军!!快退!!”忽必烈大惊失色,凄厉地吼道。
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水火无情,岂是人力可挡?
眨眼之间,洪峰已至。那看似坚固的七座浮桥,在咆哮的洪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般。
“咔嚓——轰!”
木屑纷飞,浪花滔天。七座浮桥瞬间崩解,浮桥上正拥挤着的一千多名蒙古士兵,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卷入了滔滔浑水之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河水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两岸,将原本的通途变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遭了……中计了!”
忽必烈面色惨白,死死地抓着马鬃,指节发白。
“我的大军……我的老四啊!”
这一刻,这位枭雄的心情彻底沉入了谷底,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瞧了天下英雄!
他能想到水淹清水城,张钰凭什么想不到利用洪水截断他的大军?
只是这洪水到达的时间也掐的太巧妙了,不在忽必烈的能力范围内。应该是元军人才济济,加上张钰用兵如神,才造成了这个效果。
怎么办?
忽必烈心中飞速盘算。经过之前的厮杀,他麾下两万五千多大军,此时只剩下不到两万两千人。
其中大概一万精锐,包括他寄予厚望的四子那木罕,已经过河,陷在了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