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人纷纷附和,但声音里透着股子心虚。大家都是在宽慰这孩子,其实谁心里都没底。
正在这时,原本嘈杂的空地边缘突然安静了下来。
一队甲胄鲜明的元军簇拥着一名军官大步走来。那军官面容冷峻,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所有俘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那个少年更是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抓住了托尔的袖子。
宣判命运的时刻到了。
那军官站定,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诸位听着!此战,乃是忽必烈和阿里不哥狼子野心,背叛朝廷!尔等皆是被他们裹挟的普通军士,虽然也有罪,但朝廷宽宏,既往不咎!”
一听这话,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无罪?不用死了?
人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喜色,那少年更是张大了嘴巴,连眼泪都忘了擦。
有人胆子大,忍不住出声问道:“既然不杀我们,为何给我们吃这么好?这让我们心里不踏实啊!”
“吃得好?”
那军官微微一愣,随即恍然,道:“兴许是比你们平时吃的好一些,但我们这边一直是这个标准,倒是没给你们优待。”
顿了顿,军官神色一正,开始大声宣布对俘虏的处置:
“传大帅令!今有两条路供尔等选择:其一,愿为朝廷效力者,打散编入我军,待遇与我军士卒同等……”
随着他将元军对俘虏的政策宣读完毕,整个空地瞬间沸腾了。
“万岁!大元万岁!皇上万岁!”
“谢朝廷不杀之恩!我愿意赎罪,为朝廷平叛!”
“我愿意参军!这么好的伙食,给谁卖命不是卖啊?”
“我愿意弃暗投明,报效朝廷!”
……
包括托尔在内的大部分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加入元军。
不过,待人群的欢呼声稍稍平息,那个一直哭泣的少年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那……那颜……”
那颜是蒙古贵族的统称,这军官其实是汉人,又仅仅是个百户长,当然是称不上“那颜”的,但他也懒得纠正,道:“讲。”
少年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不愿意从军的,会放回去,是真的吗?不……不是我不愿意为朝廷效力,实在是我真的不想打仗了。我想活着回去,阿娜还在等我,我想回去和她成亲。”
说完,他便缩着脖子,生怕军官翻脸。
周围的人也都替他捏了把汗。
人家说了给你两条路选,你还真选啊?别给脸不要脸!
没想到,那军官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当然是真的。按照朝廷的意思,人各有志,不必强求。既然你想回去成亲,那便回去吧。”
说完,军官一挥手,对身后的文书道:“记下来,给他十斤干粮,一匹劣马,发路引腰牌,放行!”
“谢那颜!谢朝廷!谢皇上隆恩啊!”
少年喜极而泣,跪在地上砰砰磕头。
这一次,所有人都相信了。
这看似不可思议的仁政,竟然是真的。哪怕是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老兵油子,此刻眼眶都有些发红。
六千多的俘虏,总共有不到一千人选择了回家。
不过,他们领了干粮和马,离了清水城后,很快就分开了。
道理很简单,互不信任。
谁知道,身边人是真的想回家,还是准备去找忽必烈?暴露了身份,忽必烈派人去部落里抓他们,甚至牵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当然了,那个一心想和心上人成亲的蒙古少年,还是真心想回家的。
他名叫乌力吉,一路上,遇到元军的巡逻队阻截,他就老老实实拿出放行的腰牌,那些元军士兵看了腰牌,竟然真的挥手放行,甚至还会有人好心地指点一下方向。
为了节约那宝贵的十斤干粮,乌力吉有时会在丛林中采集野果充饥。就这样连行七日,他终于走出了大元的地界。
然而,再往西,便是人烟稀少的蛮荒地带了。乌力吉年纪小,经验不足,很快就迷了路。
四日后,在一片树林的边缘,乌力吉正骑马前行,突然,四名骑兵从丛林中冲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一声低喝,伴随着拔刀的声音。
乌力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拨马逃跑,但对方早已呈扇形围了上来,封死了他的去路。
乌力吉心中惊惧,壮着胆子问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那人声音沙哑,道:“我们是忽必烈大汗麾下的斥候。小子,你会说蒙古话,又是什么人?”
“大汗的斥候?”
借着昏暗的夕阳,乌力吉打量着眼前这四个人。他们一个个甲胄破败不堪,上面满是暗红色的血污和泥浆。他们的脸颊深陷,眼窝发黑,嘴唇干裂起皮,简直比乞丐也强不多少。
乌力吉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指着他们:“你们……你们怎么落得这般模样?”
听到这话,那四个斥候的脸上露出了既羞愤又痛苦的神色。
其中一人愤愤地啐了一口唾沫:“这不废话吗?你以为我们想这样?”
“清水城败了之后,元军那个叫李进的疯狗,带着骑兵紧追不舍!再加上沿途那些原本没打下来的小城,也像是疯了一样出兵袭扰我们!”
“我们这一路逃,一路打。丢了无数辎重粮草不说,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仿佛只要一闭眼元军的马蹄声就在耳边响!”
另一人也苦涩地接话道:“能活到现在就算不错了。”
说完,四双绿油油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乌力吉,眼神中带着审视和怀疑。
领头那人向前逼近,刀尖微微抬起:“别废话了,问你呢!你是什么人?看你这一身虽然脏了点,但没见血,脸色也不像挨饿的,还骑着马。说!你是不是元军的探子!”
乌力吉心脏狂跳,道:“我也是大汗的兵啊……”
他将自己在清水城下被俘、然后被释放的经过,简要地介绍了一遍。
当然了,这少年虽然年纪小,却也不是傻子。
他没敢说自己是想回家成亲,而是换了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我虽然被俘,但心系大汗。元军想收编我,我才不答应呢!我这一路千辛万苦,就是为了寻找大汗,重归大军效力!”
听完他的讲述,对面的四个人彻底愣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怀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和荒谬感。
“这……这怎么可能?”
领头那人声音都在抖:“你投降了,不但没被杀,没被做苦力,还在城里混了一顿羊肉汤喝?临走还给你发了马?发了干粮?还给你腰牌放你走?””
乌力吉点了点头:“是啊,就是这样。”
“长生天啊!这还有天理吗?!”
一个斥候道:“我们拼死拼活地作战,一路逃亡,落到这副鬼样子。你这投降的,吃香的喝辣的,还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还有句话,他没敢说出来:早知道这样……在清水城下,我也投降了!
426章 黄金家族势力皆反,赵朔家族和黄金家族正式决裂!
又半个月后,忽必烈终于带着三千残兵败将,回到了俄亥俄河南岸的大营。
去的时候是三万大军,回来只有三千多一点,其中还有两百多人是人家张钰主动放回来的,可谓十损其九,打了个结结实实的败仗。忽必烈本来就年近八十,又在清水城外吐了血,还被李进追杀了近半个月,这身子骨怎么可能撑得住?
刚进了大营,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儿一放松,忽必烈就晕倒了,发起了高烧。
帅帐之内,药味浓郁。
忽必烈眼皮颤动,终于悠悠醒转。入目所及,是昏黄的灯光和一张张焦急的面孔。
守在床榻前的,是他的三个儿子和两员重臣。
除了原本随他出征、同样狼狈不堪的老九奥鲁赤之外,还有一直与安童驻守俄亥俄河防线、牵制元军兵力的七子阔阔出以及八子脱欢。
忽必烈一生九子,随着岁月的流逝和战火的洗礼,如今活着的,除了那个远在后方坐镇的仁弱太子真金,便只剩下眼前这三个儿子了。
而在他们身后,站着的则是俄亥俄大营的主帅安童,以及随忽必烈一同逃回来的老将伯颜。
“父汗!您醒了!”
“父汗,您怎么样了?身体还好吗?”
见他睁眼,三个儿子大喜,连忙凑上前去关切地问道。
忽必烈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酸痛,虚弱感如潮水般袭来。他试着想坐起来,却根本使不上力气,只能由奥鲁赤扶着勉强靠在软枕上。
他喘了几口粗气,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却依旧透着一股子狠劲:“放心……一时半会,长生天还收不走我这条命!我还死不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安童身上:“别废话了,说说现在的情况。”
安童神色一黯,抱拳低声道:“禀大汗,情况不算好。”
“俄亥俄河这边倒是没有战事,我们与对岸的元军隔河对峙,互有试探,但并未爆发大战。”
安童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但是东线,阿里不哥汗那边传来消息,战况胶着。元军在东线出现了五个万户的番号,至于有多少府兵,目前根本摸不清楚。阿里不哥虽然手握十万战兵,攻势凶猛,但元军依托坚城和河流,层层设防,节节抵抗,他虽取了几个城池,但没占到什么大便宜。”
帐内陷入了一阵死寂。
西线惨败,东线受阻,这场仗似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忽必烈闭上眼睛,沉默了许久。
“其实,自从清水城兵败之后,我就一直在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
忽必烈重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如今看来,我们想从西线突破,直插北美大都督府,已经不大可能了。想要破局,只能从东线下手。”
忽必烈突然提高了声音,道:“安童、脱欢!”
“在!”二人齐声应道。
“听令!”忽必烈眼中透出一股决绝,“我留着这把老骨头在俄亥俄大营,率领两万多疑兵,虚张声势,拖住对面的元军,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脱欢为主帅,安童为副帅。你们二人率三万精骑,趁夜色秘密拔营,前往东线!”
忽必烈的手指在虚空中狠狠一划:“去协助阿里不哥,合兵一处,一定要打开局面!至不济,也得给本汗控制住北美东岸的所有港口!三个月后,大元在欧罗巴方向的援军可能会跨海而来,必须把他们堵在海上!”
“是!”
二人高声答应。
但是,安童在领命之后,脚下却像生了根一样没动。他眉头紧锁,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
“安童,你还有话说?”忽必烈看出了他的犹豫。
安童咬了咬牙,拱手道:“大汗,臣斗胆直言。即便我们真的能抢占港口,阻止了欧罗巴方向的援军,那……亚洲那边呢?”
安童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说到底,大元的底蕴太厚了。我们和阿里不哥加在一起,无论是兵力还是物资,比起大元在北美的地盘,都没有太大的优势。清水城一败后……此战不好办啊!”
他心里其实想说的是:大汗,您的军事冒险已经失败了。大元就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源源不断的援军会从世界各地赶来。咱们现在这局面,败局已有七八成,是不是该考虑一下退路,或者……事不可为该如何保全家族?
但他看着忽必烈那张阴沉的脸,这些丧气话终究没敢说出口,只能含糊地说了句“不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