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汗!抓住了!那个阻击我们的千户长,被我抓住了!”
海都猛地站起,手中的金杯酒液洒出几滴:“可是那个巴剌歹?”
斡罗思道:“正是!赖长生天庇佑,父汗神机妙算,儿臣取得了一场大捷,斩首一百二十七级,俘虏三百四十六人,包括千户长巴剌歹,现已押至帐外!、
“好!”
海都大喜,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不仅仅是因为击破了这个讨厌的袭扰千户,而且是因为巴剌歹这个人。
“把他带进来!”海都大手一挥,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可是哲别的子孙啊。”
蒙古人敬重英雄,也敬重英雄的后代。如果能收服神箭手哲别的重孙,对他海都的个人威望,乃至军心士气,都将是巨大的提升。
片刻后,帘帐掀开。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蒙古男子被推了进来。他中等身材,浑身浴血,右臂上还插着半截断箭,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但他走进这中军大帐,面对海都汗,脸上却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带着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双腿笔直,立而不跪。
两旁的亲卫正要上前按压,海都却抬手制止,甚至亲自走下汗位,解开了巴剌歹身上的绳索。
“我就是窝阔台汗国的大汗,海都。”
海都语气温和,仿佛面对的不是阶下囚,而是一位久违的故人,“当年阔亦田之战,你的曾祖父豁阿歹射伤了成吉思汗的白嘴黄马,甚至还射伤了成吉思汗本人。后来,豁阿歹被俘,成吉思汗不但没有杀他,反而赞赏他的勇武,赐名哲别(神箭手),委以重任,这才成就了‘四獒’之一的威名。”
顿了顿,海都拍了拍巴剌歹未受伤的左肩,诚恳道:“今日,你我之间,不过是两军交战。你既没有伤我的战马,更没有伤我的身躯。巴剌歹,咱们之间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何不效仿你先祖哲别,归降于我?”
“我海都虽不敢自比成吉思汗,但也爱惜英雄。你若愿降,我不仅既往不咎,还让你统领你的人马,如何?若日后立下大功,本汗必将不吝赏赐!”
大帐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等着巴剌歹谢恩。
然而,巴剌歹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讥讽:“海都,别白日做梦了!知道我为什么会被你捉住吗?我身为千户长,难道不能让儿郎们冲在前面,我躲在安全的地方?无他,我愿意为国效死,讨平叛逆,无暇顾及自己的性命。”
海都为了劝降巴剌歹心中已有了预案,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叛逆?谁是叛逆?这天下是大蒙古国的天下,大蒙古国是成吉思汗建立的。成吉思汗亲自下旨,将汗位传给窝阔台。我是窝阔台大汗的嫡孙,这汗位本就该在我这一系。那赵家不过是窃据神器而已,他们才是真正的叛逆!”
“哦?是吗?”巴剌歹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当初忽里勒台大会,拥戴天可汗,你海都若是不服,当时为何不反?你当初跪拜天可汗、跪拜大元太宗皇帝(赵赫)的时候,膝盖可是软得很啊!君臣名分早定,如今你违背誓言起兵,连自己做过的事都不敢认,还有脸提先祖?”
这一番话,如利剑般刺破了海都的遮羞布。
海都心中大怒,但他毕竟是枭雄心性,强压火气,不再纠缠于法统问题。他知道,成吉思汗和天可汗在蒙古人心中的地位几乎并驾齐驱,甚至在很多新生代心中,天可汗的威望更胜一筹。
海都转换了话题,叹息道:“我不明白。赵家先祖是汉人,只是娶了咱们蒙古女子。而你我,才是血统纯正的蒙古人。现在你落在我手里,为了保全性命,为什么不投降呢?还是那句话,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仇可言。”
“你我虽然没有私仇,却有国恨。”巴剌歹淡淡道。
“国恨?”海都不解。
巴剌歹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海都:“我问你,假如这一仗黄金家族赢了,你海都做了蒙古大汗,你准备如何治国?你准备把我们蒙古人,带向何方?”
海都微微一怔。他起兵是为了夺回汗位,是为了家族利益,至于如何治国,那是坐稳江山后的事。
但他反应极快,傲然道:“你指的是天可汗搞的‘汉人和蒙古人共天下’吗?若我为汗,这天下便是蒙古人的牧场!我只与蒙古人共天下,让所有蒙古人都做人上人,岂不美哉?”
巴剌歹听完,眼中流露出深深的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海都,你太无知了。”
“你说什么?!”
“我算给你听。”巴剌歹伸出手指,“我们蒙古人本就人丁稀少,虽蒙古崛起,多了无数女人为我们繁衍,但这些年黄金家族内战不断,死伤无数。到了如今,满打满算也到不了三十个万户,这其中还有十几个万户是在大元治下。你若造反成功,生灵涂炭,剩下的蒙古人能有多少?两十个万户?还是十五个?”
巴剌歹的声音陡然拔高:“就凭这一点点人,你想统治全球四亿多人口?想统治六大洲的万万里江山?你这是在把蒙古人往绝路上逼!纵然你能得势一时,待到全球叛乱四起,我蒙古人必将被淹没在仇恨的汪洋大海中,死无噍类!”
海都脸色微变,他虽然狂妄,却不是傻子。
“那……那我与蒙古人、汉人、色目人共天下如何?”海都试探道。
“那这大蒙古国,就是所有人的国家。”巴剌歹冷冷道,“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我蒙古人并没有什么特权,那我凭什么要为了你的野心去打生打死?”
海都被绕进去了,有些恼怒:“那我究竟该如何?只能和汉人共天下?”
“不错!”巴剌歹斩钉截铁,“汉人人口众多,科技发达,文明昌盛。只有与汉人结盟,深度融合,我蒙古人才能真正拥有这天下,才能千秋万代!”
说到这里,巴剌歹话锋一转:“不过,都是汉人蒙古人共天下,我为什么要效忠你,而不是大元呢?”
巴剌歹指着帐外的夜空,声音铿锵有力:“你治下的蒙古人,连年征战,还要交税。大元治下的蒙古人,不用交税,只需接受国家调动参军,参军还给军饷!就更别提什么赈济灾民,打水井,治瘟疫了。”
“海都,你睁开眼看看,你治下的蒙古人过得是什么日子?大元治下的蒙古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指望我投降你,真是想瞎了心!”
大帐内一片死寂。
海都深吸一口气,眼中的怒火反而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欣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巴剌歹,你是个人才。”海都沉声道,“我麾下猛将如云,缺的就是你这样有见识、有智慧的人。只要你肯降,我不但不杀你,还把你的手下全放了,再给你补充两个世袭千户!我任命你为副相,参赞军务!”
这是天大的许诺。
然而,巴剌歹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看来你真是对我求贤若渴啊,那我更不可能投降了。”
“为什么?”海都愕然。
“因为我根本算不上什么人才。”巴剌歹耸了耸肩,“我毕业于中都武学院。在中都,像我这点见识的毕业生,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你见了我都稀罕成这样,说明你手下根本没有真正的人才。一个没有人才的集团,必败无疑!”
“你……”海都终于被激怒了。
“事实上,何止是我?”巴剌歹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大声说道,“大元治下,推行四年免费义务教育!所有的草原子民,无论贵贱,皆可读书明理!随便拉出一个放羊的娃娃,都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都知道维护自己的好日子!他们定会与你这乱臣贼子,厮杀到底!”
“混账!”
海都再也忍不住了,抽出腰刀,恶狠狠地道;“巴剌歹,你真不怕死吗?今日,可是要宁死不降?”
“没错,我就是宁死不降。”
巴剌歹深吸一口气,道:“当初,三国时期,张鲁投降曹操,曾经说过一句话,宁为曹公作奴,不为刘备上客。今日,我也回你一句,宁为大元鹰犬,不为你海都座上客!”
“好好好,有骨气!你有后悔的那天!”
海都气得浑身颤抖,却依旧保持着理智,大手一挥,道;“押下去!”
巴剌歹被拖了出去,但他那充满嘲讽的笑声,似乎依然在大帐内回荡,久久不散。
海都的三子斡罗思小心翼翼地问道:“父汗,此人如此狂悖,动摇军心,为何不杀了他?”
海都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声音疲惫:“他毕竟是哲别的子孙,身份贵重。杀了他,兔死狐悲,会在蒙古各部那颜中留下恶名,着实没有必要。况且……辩论不过就杀人,这点气度若是传出去,我日后还怎么为蒙古大汗?”
他在历史上能以弱势兵力与忽必烈一系周旋四十年,靠的绝不仅仅是武力,更在于他那极深的城府和统战能力。对外,他能拉拢术赤系和察合台系;对内,即使战败也有无数人死心塌地跟随。
意气用事,并不是海都的风格。
“去,你去审问那些俘虏。”
海都吩咐道:“问问他们,有多少人愿意投降。我倒要看看,大元那义务教育,到底培养了多少死忠?是不是都像巴剌歹一般的硬骨头?”
半个时辰后,斡罗思回来了。
“父汗,此役俘虏大元官兵三百四十六人。其中哪怕是用刀架在脖子上,宁死也不愿投降的死硬分子,有三十八人。”
“表示只要不让他们攻打大元军队,就愿意投降的,有两百五十七人。”
“愿意无条件归降,为我们冲锋陷阵的有四十九人。”
三百多人里,只有不到五十个叛徒。
那种“只要不打大元就投降”的人,其实也是一种变相的抵抗。大敌当前,不愿意打仗的士兵就是浪费粮食的废物。
“哼!”
海都突然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以此来掩饰内心的震动。
“这就是大元免费教育?简直是个笑话!三百多人,只有三十几个死忠,剩下的都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他大声对斡罗思说道,仿佛是说给帐外的将士听:
“看来大元也不过如此!传本汗的命令,那些愿意归降的,全部打散,补充进我们的大军!把那些不愿意对大元动刀兵的,全部贬为‘孛斡勒’(奴隶),去干苦力!”
“待我取了哈尔喀贵城,取了和林,再问问他们和巴剌歹,愿意不愿意投降?哈哈!”
“是!”斡罗思领命而去。
然而,当大帐内只剩下海都一人时,海都的面色已经沉凝地仿佛能滴下水来。
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贪生怕死,乃人之常情,大元的义务教育又不是神仙洗脑。
面对死亡威胁,竟然只有不到两成人真正投降。
哪怕是那些“中间派”,也不愿意把刀口对准大元。
更可怕的是那三十八个“死士”,以及巴剌歹那种发自内心的、逻辑严密的自信。
“一成的死忠……七成的同情者……”
海都看着摇曳的烛火,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430章 遗忘太祖赵朔恩德,格鲁吉亚血的教训!
消灭了巴剌歹这个千户后,海都的大军并没有高枕无忧。他们以每日一百二十里的速度前行三日后,又遭到了另外一个蒙古千户的袭扰,行军速度再次变慢。
当初,赵朔为天可汗时,他统治下的蒙古人为所有蒙古人的三成。
时至今日,全天下的蒙古人大概是二十四个万户,而大元麾下蒙古人达到了十一个,也就是将近一半。
很简单的道理,黄金家族成员互相厮杀,就算再怎么注意保护蒙古人基本盘,必要的硬仗还是要蒙古人打的,人口增长不了太快。
而大元这么多年未经战事,天下太平,治下的蒙古人数量迅速增加。
大元这十一个蒙古万户,有八个万户迁徙至蒙古草原之外丰美草原,就是偏远的新西兰都驻了四个蒙古千户。
不得不说,蒙古人有个非常突出的优点,那就是远不如汉人眷恋家乡。朝廷根据统治需要,一纸调令到,哪里有丰美的水草,哪里就是他们的家乡。
当然了,时至今日,大元治下还有三个蒙古万户依旧在蒙古草原上游牧。
随着海都的入侵,一部分蒙古人得了调令,护送着老弱妇孺,前往和林以及哈尔喀贵城集结。
靠近中原的蒙古人,老弱妇孺允许到内地避难,男丁则编组成军,依旧去和林以及哈尔喀贵城集结。
在海都必经之路附近的七个千户,则得到了妇孺迁徙避难,战士视情况进行袭扰的命令。
他们要迟滞海都大军的速度,以待朝廷平叛大军的到来。
那就打呗!
“填了!别吝啬水井,水井污了,朝廷以后会给咱们打更多更好的水井!真让海都得了势,那才是全完了!”
“把病畜留给他们,如果能引发他们军中产生瘟疫,就太好了!”
“月鲁不花,你这个百户,今晚在这里放火!记住,不要贪功,放了火箭就跑!如果不幸战死或者残疾了,朝廷给你抚恤。如果被俘,只要不调转马头打自己人,朝廷也会体谅。但如果调转马头打自己人,纵然朝廷宽宏,咱们整个千户也不会放过你!”
“千户长放心,我们百户没有孬种!”
……
这些袭扰的千户,虽然承担了极为艰巨的任务,但士气极为高昂。
四年免费教育只是精神层面上的影响,更重要的是物质层面的影响。
不用交税,灾情来了还给赈济,朝廷甚至派大夫去各个千户去为缺医少药的草原牧民诊病,连牛羊瘟疫都管。这个情况,别说和黄金家族治下的蒙古人比了,开天辟地以来草原上何曾有过?
四年免费教育,开天辟地以来何曾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