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甲!快披甲!杀光那些东方人!”
“一个不留!为了真神,把东方人一个不留地杀光!!”
无数衣衫不整的色目士兵开始披甲,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弯刀与长矛,在基层军官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冲出了驻地。
……
……
按照蒙古人的规矩,大军驻扎或守城时有着极为森严的顺位:大汗的中军大帐(或所在王宫)居于最中心,最核心的纯血蒙古军在内侧护卫,而人数众多的色目仆从军则在外围负责警戒。
这种布置在顺风顺水时,是最高效的防御与威慑。
然而在今夜,当外围的色目军皆反,这套军制瞬间变成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死亡铁笼!
当帖木儿亲自率领两千名匆匆披甲的蒙古兵冲出王宫大门时,眼前的一幕让所有蒙古勇士勒紧了缰绳,战马发出不安的嘶鸣。
宫门外的主干道,已经被彻底封死。废弃的偏厢车、拆毁的房屋横梁、尖锐的拒马,以及堆积的石块,构成了一道错综复杂的简易工事。火光映照下,工事后方密密麻麻全是闪烁的刀枪与色目士兵仇恨的眼睛。
梯弗里斯这种被战火摧残的河谷山城,街道本就极不利于骑兵驰骋。如今被这些拒马和石块一挡,骑兵已完全无法冲锋。
帖木儿的心直直地坠入了冰窟。
“完了……”
他咬着牙,目光扫过身边紧紧跟随的亲族。
为了这场倾国之战,他带了两个亲兄弟和三个成年的儿子在身边。
看着他们年轻而惊惶的脸庞,帖木儿心中一阵惨然:今夜,这梯弗里斯恐怕就是他们这些人的葬身之地!若是早知有今日,哪怕白天随便找个借口,派一个儿子回去也好啊!
但现在,一切都迟了。
“勇士们!下马!”
帖木儿翻身下马,声音在夜空中宛如泣血的孤狼:“前路已绝,唯有死战!想当年,成吉思汗兵微将寡,却能凭着我们蒙古人的勇气与弯刀,在野狐岭大破金军四十万,踏碎了他们的防线!今天,长生天在看着我们!”
他用手中的弯刀直指前方工事后那些影影绰绰的叛军,怒吼道:“杀!让这些只配给我们牵马的色目狗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蒙古人的威风!”
“杀!”
“杀光这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黄金家族不可辱!长生天会诅咒你们的!”
“冲出去!剁碎了他们!”
……
两千名蒙古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这吼声中,既有被昔日奴仆背叛的滔天愤怒,也掩藏着在汪洋大海般的叛军包围下那挥之不去的极度恐惧。
两千人组成了一个密集的重甲步兵方阵,向前方发起了决死冲锋。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色目人的弯刀,而是东方人横扫天下的战争机器。
这些战争兵器被帖木儿家族交给了这些色目军,如今成为屠杀他们的利器!
“放箭!点火!”工事后方,色目军官冷酷地下达了命令。
嗖!
嗖!
嗖!
黑暗中,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绞盘崩簧声,三弓床弩发威了!
一枪三剑箭闪电般撕裂空气,冲在最前面的几名蒙古重甲悍卒,连人带盾被瞬间贯穿!
紧接着,半空中划过十几道刺眼的火弧。
“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在蒙古人的冲锋阵型中接连炸开。
这是震天雷!
残破的肢体与碎裂的甲片在火光中四处飞溅。帖木儿亲眼看到,一直冲在自己右翼的亲弟弟忽突鲁,被一颗凌空爆炸的震天雷直接命中。耀眼的火光闪过,忽都鲁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上半身便被炸得血肉模糊,尸体重重砸在地上。
“忽突鲁!!”帖木儿双目赤红,睚眦欲裂。
但他根本停不下脚步,身后的将士推着他,他也必须带着将士向前碾压。
“父汗!我来开路!”
帖木儿最勇猛的次子马希不花狂吼一声,举起一面巨大的镶铁圆盾,顶着漫天的箭雨和硝烟,第一个撞上了前方的拒马。
“噗嗤!”
黑暗中,一支冷箭毒蛇般射出,精准地射穿了马希不花腹部甲片的缝隙。
马希不花闷哼一声,小腹的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但他没有倒下。这位流淌着黄金家族血液的青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竟生生掰断了箭杆,合身扑上了拒马,用肩膀硬顶着工事,一刀砍翻了工事后的一个色目军官。
然而,就在他翻身跃入敌阵的瞬间,三柄寒光闪闪的长枪从三个刁钻的角度同时刺来。
“噗!噗!噗!”
枪刃毫无阻碍地贯穿了马希茂德的胸腹。三名色目士兵齐齐用力,将这位尊贵的苏丹之子高高挑起,殷红的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流下,滴落在梯弗里斯焦黑的土地上。
“马希不花—!!!”
看着儿子在半空中抽搐着咽下最后一口气,帖木儿的心防彻底被撕裂。丧弟丧子之痛,化作了焚尽理智的滔天怒火。
“死!都给我死!!”
帖木儿抛却了所有防卫,甚至把象征权力的金刀都扔了,手提着一柄铁蒺藜骨朵,双目赤红如厉鬼。他如同疯虎下山一般,越过了儿子的尸身,跳进了色目人的防线。
骨朵砸下,一颗带着头盔的脑袋被重重砸扁,那色目军哼都没哼就倒在地上。
在帖木儿亲自冲锋的带领下,两千名蒙古兵在付出了近五百人阵亡的惨重代价后,终于像一柄生锈却沉重的铁锤,砸碎了色目人的第一条街垒防线。
“突围!冲向城门!”帖木儿狂吼着,向着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城门方向疯狂突进。
但……这也成了他们最后的荣光。
梯弗里斯这种被大军填满的城市里,根本就没有尽头可言。第一条防线破了,还有第二条、第三条。
不到一个时辰,帖木儿率领的蒙古军便被彻底冲散。
……
……
帖木儿踉跄着退入了一条逼仄的死巷。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般的剧痛。
他身边那些忠心耿耿的侍卫,已经在刚才那几波潮水般的乱战中死绝了。
鲜血顺着帖木儿残破的甲胄缝隙不断滴落,在青石板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太累了,连年征战留下的暗伤加上今夜的力竭,让他连举起手中那把铁蒺藜骨朵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淡淡的火光在巷口摇曳,几道拉长的黑影投射在满地狼藉的地面上。
那是五个浑身浴血的色目底层步卒。
他们手里端着长矛和缺了口的大刀,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步步将帖木儿逼入了死角。
看着这些曾经只配在马前逢迎的低贱奴仆,帖木儿眼底燃起了最后的疯狂与骄傲。
他猛地挺直了那满是伤痕的脊梁,将铁蒺藜骨朵横在胸前,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而狂傲的怒吼:“来啊!我是你们的苏丹!我是成吉思汗的子孙,是统御天下的黄金家族的宗王!想杀我?拿命来填!”
他本以为,这番报出名号的震慑,会让这些底层的乱兵感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敬畏或是迟疑。
然而,他错了。
长期并肩作战的经历,让色目人早已看穿了蒙古人的虚实,失去了对他们的畏惧。
在摇曳的火光下,他们那沾满黑灰和血污的脸上,只浮现出了看到绝世珍宝般的极度贪婪:帖木儿身上那件镶嵌着宝石的残破金甲,以及那象征着泼天富贵的头颅。
“杀!”
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史诗般的对决。
三柄长矛如同毒蛇般毫不迟疑地捅出。帖木儿挥铁蒺藜骨朵挡开了一柄,又闪身躲开了另一柄,但第三柄长矛却毫无怜悯地贯穿了他的大腿。
帖木儿闷哼一声,单膝重重地跪倒在地。
紧接着,一把沉重的砍刀从侧面呼啸而至,狠狠劈在了他的后背上。虽然那砍刀没有砍破帖木儿的甲胄,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发出了一声痛呼,
“啊!”
帖木儿张大嘴巴,那双曾经威慑西亚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几个无名之辈,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
几个色目兵一拥而上,将这位大汗死死按在泥泞的血水里,乱刀齐下。
几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后,帖木儿不再抽搐了。
黄金家族的一代雄主,就这样憋屈地死在了一条恶臭的死巷里。
战斗刚一结束,那几个色目兵就立刻粗暴地剥开帖木儿的尸体,因为解不开繁复的甲裙搭扣,他们干脆用刀子割断了牛皮绳,将那套价值连城的金甲硬生生扒了下来。
甚至连帖木儿贴身穿的那件沾满血污的丝绸里衣,也被他们毫不客气地扯下塞进怀里。
在死亡面前,帖木儿白花花的皮肉和普通士兵没有任何区别。
一个满脸横肉的色目步卒走上前来,一脚踩在帖木儿死不瞑目的脸上,手起刀落,“咔嚓”几声,将那颗象征着别儿哥汗国那无上权力的头颅粗暴地割了下来。
他提起帖木儿那沾满泥水的发辫,用一块破布随便一兜,眼中满是狂喜。这颗脑袋,应该足够去奥斯曼苏丹那里换取几辈子花不完的赏金。
临走前,那个色目步卒瞥了一眼地上那具光溜溜的、极其难看的无头尸体,嫌恶地往上头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呸!什么狗屁苏丹?什么成吉思汗的子孙!死得这般难看,还不如城里的娘们叫得大声!老子杀你,跟在街边宰一条野狗有什么分别!”
说罢,几个底层士兵带着他们的战利品,头也不回地隐入了火光冲天的黑夜之中,继续去寻找下一个可以劫掠的目标。
巷子里,只剩下一具残破的、屈辱的尸体,渐渐冰冷。
448章 蒙古宗王的忏悔:离了大元,我们什么都不是!
阿八哈的下场,要比帖木儿好一些。
梯弗里斯城位于库拉河的河谷地带,被库拉河从中劈开。
库拉河的右岸,是帖木儿的驻地,纳里卡拉要塞和王宫都在其中。库拉河的左岸是平民区和商贸区,为阿八哈的驻地。
当初右岸乱起,阿八哈当机立断,命令麾下的蒙古军披甲,向外面冲锋。
左岸的那些色目军中,瓦迪斯夫就远没有奥斯曼的号召力了,并没有形成统一的指挥。另外,他们仓促应变,动作也比奥斯曼主动发动要慢了许多。
再加上阿八哈在梯弗里斯城内的蒙古军高达八千余众,还真被他们经过一番血战后,冲出了梯弗里斯城。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波兰色目军不可能让阿八哈这么跑了,紧追不舍。
追!没日没夜地追!
逃!慌不择路地逃!
眨眼间已是五日之后,阿八哈身边只剩下了两千来个衣甲残破、满面尘灰的残兵败将。
更致命的是,他们逃得太匆忙,根本没带多少给养。后面的波兰人追得太急,他们根本没法停下来去劫掠村庄补充粮草,已经面临断粮之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