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儿子!不愧是我阿里不哥的种!”
阿里不哥欣慰地点了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年纪最小的四子剌甘失甘身上,道:“剌甘失甘,你呢?”
“我……我……”
剌甘失甘面对这必死的绝境,嘴唇嗫嚅着,脸色苍白,眼中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机的渴望。但他又不愿意嘴里亲口承认,只能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看着幼子这副模样,阿里不哥并没有发怒,眼中反而闪过了一丝作为父亲的柔软与慈悲。
他走上前,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剌甘失甘的肩膀,主动替他搬来了台阶。
“剌甘失甘,你还年轻,这世间的繁华你还没看够,何必陪我白白送死?降了吧。”
“父……父汗……”剌甘失甘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
“别觉得羞愧。”阿里不哥的声音放得很轻,“不仅是你,你出去传本汗的一道军令。营地里,所有不想和我一起去死的将士,都和你一起走。你告诉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对得起我阿里不哥了。是我阿里不哥无能,对不起他们。不但没给他们带来荣华富贵,反而带来了战败的耻辱。”
“父汗啊!”
剌甘失甘痛哭出声,泪流满面。
472章 全球动员,去祭太祖赵朔陵!
翌日清晨,剌甘失甘与明理帖木儿,终究还是迈出了那艰难的一步。
他们跪在雪地里,朝着阿里不哥的大帐方向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随后翻身上马,向着大元军营的方向驰去。
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一万六千多名阿里不哥麾下残存的将士。
当正午的冷冬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已经变得空空荡荡、死寂一片的蒙古大营时,最后愿意留下来、与阿里不哥一起赴死的,只有三百六十二人。
这三百六十二人中,有两百七十一人是纯正的蒙古汉子,还有九十一人是色目人以及死心塌地追随的当地土著。
他们之所以留下,各有各的缘由。
有的人,是受阿里不哥恩重,宁死不愿易主;
有的人,是脑子里认死了理,固执地觉得这天下本就该是孛儿只斤氏的;
有的人,是在这连年的血肉磨盘中,有父兄子侄死在了元军的手中,与大元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还有些人,是受不了从高高在上的显贵位置跌落尘埃。他们这辈子该享受的荣华富贵早就享受够了,若让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去给大元当庶民,他们宁愿选择一死以全最后的体面。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人,是因为欠下的血债实在太多,担心就算大元朝廷不追究他们,那些仇人也绝不会放过他们,还不如现在就轰轰烈烈地战死。
但不管怎么说,在如此穷途末路之际,还能有这三百多名死士愿意毫无保留地交出自己的性命,宁死追随。这对于一生要强、又刚刚得知忽必烈窝囊死讯的阿里不哥来说,已经足够令他感到欣慰与骄傲了。
……
……
十日后,大元南北两方面的主力大军,在风雪中正式胜利会师。
大元北美大都督赵夏戎、枢密副使张钰、张禄,这“北美三巨头”,也正式聚首。
又三日后,三巨头亲率两万百战精锐,将阿里不哥那座孤零零的残营团团包围。
阿里不哥并没有选择据营死守。
营门大开,阿里不哥主动率领着那三百余名死士,骑着战马,缓缓出了营寨。
在距离元军阵前百步的距离,阿里不哥勒住缰绳。
大元军阵中,赵夏戎在甲士的护卫下,策马而出。
他看着眼前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如今却穷途末路的蒙古大汗,神色冷峻,淡淡地开口:“阿里不哥,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言语?”
阿里不哥握着弯刀的手紧了紧,目光扫过身后那三百多名视死如归的勇士后,又看向赵夏戎:“我的人全在这儿了。今天出营,就是来和你大元死战的!不过,开战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得当着两军将士的面,交代清楚!”
“你说。”赵夏戎眉头微挑。
阿里不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此战,是我们孛儿只斤氏和你们赵家争天下!成王败寇,理所当然!直到现在,本汗都认为,我没罪!”
他顿了顿,话锋却猛地一转,语气中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诚恳:“不过,我的确欠你们赵家一个人情!”
“如果,你们为故意欺骗我,说只要我投降就能活命、甚至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说不定,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脑子一热就真的答应了。然后,等我放下武器,还不是任由你们揉圆搓扁?那唐高祖李渊,不就是最喜欢杀降王吗?!”
阿里不哥盯着赵夏戎,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若真是那样,我只会死得更加屈辱,死不瞑目!不过,你们大元,你们赵家,光明正大,没在这件事上耍阴谋诡计,直白地告诉我,我必死无疑!”
“所以,我谢谢你!另外,替我对大元皇帝带句话:我谢谢他成全了我阿里不哥最后的体面!”
赵夏戎听完,微微颔首,冷声应道:“知道了。你还有其他言语吗?”
阿里不哥仰天大笑,将手中弯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苍穹:“没了!来战吧!”
赵夏戎面沉如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缓缓抬起右手,然后猛地向前一挥,吐出四个冰冷刺骨的字眼:
“执法队,杀!”
“杀!!!”
随着赵夏戎的一声令下,他身后,整整一千名早已经蓄势待发的骑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般,冲出了阵列!
这所谓的“执法队”,并非大元军队中的常设编制,而是赵夏戎为了这终局之战,特意从北美平叛全军中有功的将士里临时抽调组建的。
有身经百战的正规军,也有立下战功的府兵,但军衔最高的不过是个百户。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此次北美之战中,每个人都至少亲手砍下过一颗敌人的脑袋。
全军符合条件的底层官兵主动报名,然后抽签抽出了一千人,非常公平公正。
很简单的原因,这场战斗不仅是北美平叛的最后一战,甚至可能是大元荡平全球黄金家族叛乱的最后一场战斗,务求尽善尽美。
亲手斩杀阿里不哥,绝对是大功。
但是,这场战斗是必胜的,功劳也不算太大,对于高级军官来说,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所以,赵夏戎刻意将这个功劳,留给了这些真正用血肉之躯在底层拼杀的低级军官和普通士兵!
为了取下阿里不哥的首级,献给中都的大元皇帝,这一千名执法队没有携带任何火器,全凭手中的马刀、长枪与弓弩!
“保护大汗!!!”
面对汹涌而来的大元骑兵,阿里不哥麾下的那三百多名死士爆发出凄厉的狂吼。他们没有丝毫退缩,挥舞着兵器,迎着优势兵力的敌人,狠狠地撞了上去!
轰!
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在瞬间爆发。
雪原上立刻绽放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哪怕阿里不哥的死士再如何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在绝对的人数和装备碾压面前,这不过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三百多人很快被一千名执法队分割、包围、绞杀。
阿里不哥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剩下的人却依旧高喊着“保卫阿里不哥汗”,拼死护住主君。
钱尚武根本来不及思考。
他只知道眼前全是人,全是马,全是兵器闪烁的寒光。他听见金属碰撞的刺耳鸣响,听见战马垂死的嘶鸣,听见有人在用蒙古语咒骂,有人在用汉语惨叫。
一个蒙古兵迎面冲来,弯刀劈头砍下。钱尚武本能地举刀格挡,虎口被震得发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个蒙古人已经被钱尚武后面冲上来的同伴捅穿了肚子。
血喷了他一脸,又腥又烫。
钱尚武胡乱抹了一把,继续往前冲。
他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刀,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敌人。他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往前挤,往前杀,往前冲。身边不断有人落马,有元军,也有蒙古人。积雪被踏成烂泥,烂泥又被血染成黑红色。
“阿里不哥在这!阿里不哥落马了!”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狂吼。
正骑在马上四处寻找目标的钱尚武浑身一震,双眼瞬间充血。他猛地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几十步外,十几名大元骑兵正围着一个小圈子疯狂乱砍。
透过重重人影,钱尚武一眼就看到了那顶醒目的金盔。
此时的阿里不哥,身边竟然只剩下五六名浑身是血的骑士,这几人正拼死抵挡着周围大元骑兵的围攻。
而在他们保护的中央,阿里不哥正艰难地用双手撑着被鲜血染红的雪地,试图从地上站起身来。他的铠甲上赫然插着四五支没入极深的羽箭。很显然,这位大汗是刚才被乱箭射中,重伤落马的!
泼天的大功就在眼前!
钱尚武的肾上腺素飙升到了极点,双眼红得发烫。
前方的乱军挤作一团,战马根本冲不过去。钱尚武索性直接翻身跃下马背,提着那把大元制式长刀,像一头红了眼的饿狼,硬生生地往那绞肉机般的核心战团里挤了进去。
然而,就在钱尚武终于挤到最内圈,准备扑向阿里不哥的瞬间,一名护主的蒙古死士双眼圆睁,嘶吼着挥舞弯刀,当头朝他劈来!
距离太近,钱尚武避无可避,只能猛地侧过身子硬抗。
“噗嗤!”
弯刀狠狠划过他的左臂,割裂了甲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但此刻的钱尚武,在肾上腺素的加持下对左臂深可见骨的刀伤完全不管不顾!
他咬紧牙关,借着身子侧转的力道,将全身所有的力气都灌注于右臂,手中的长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匹练般的刺眼寒芒,朝着刚刚摇晃着站起一半的阿里不哥狠狠砍下!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刃切开骨肉的沉闷巨响。
阿里不哥那颗戴着金盔的苍老头颅,伴随着冲天而起的滚烫鲜血,骨碌碌地滚落在了洁白的雪地里。
周围惨烈的厮杀声,仿佛在这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钱尚武愣了一秒,随手丢掉长刀,不顾左臂还在滴血,猛地扑上前,将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过头顶!
“我杀了阿里不哥!”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嗓音都劈了,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夺眶而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苍茫的雪原和无数的大元战友嘶吼:“我叫钱尚武!!!是我杀了阿里不哥!!!”
在这个瞬间,这名底层府兵的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什么宏大的家国天下,也不是什么历史的沧桑巨变。
他只知道,自己要飞黄腾达了!
等他带着这泼天的功劳和丰厚的赏赐回到家乡,他的父母会成为全村最受人尊敬的老人,所有的乡亲都会对他眼红羡慕。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有底气、有足够的聘礼,去迎娶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姑娘赵秀秀了。
远处的帅旗之下,枢密副使、海军大都督张禄转头看向身旁的赵夏戎,轻笑着摇了摇头。
“这叫钱尚武的小子,真是幸运啊!”张禄感慨地叹了一声:“你看他激动得又哭又笑的,恐怕他现在这满脑子里,只想着回乡娶媳妇呢。他根本就不明白,手里拎着的这颗脑袋,意味着什么!”
赵夏戎闻言,嘴角也浮现出一抹笑意。
他扯了扯披风,迎着风雪淡淡说道:“意味着什么?一个世袭罔替的子爵是绝对跑不了的!在这大元的天下,一个有实实在在封地、与国同休的子爵,走出去可简直比那些的流官县令都要威风!”
张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变得郑重起来,看向赵夏戎。
其实,早在张禄率领那支遮天蔽日的海军舰队跨越大洋、抵达北美之前,大元朝廷关于北美战后的处置大政,就已经由他随身携带来的圣旨彻底敲定了。
赵夏戎将获得北美中西部那片广袤无垠、水草丰茂的大平原,包括明尼苏达、艾奥瓦、密苏里、堪萨斯、俄克拉何马、内布拉斯加,以及南、北达科他等地,作为他世袭罔替的封国!
这是一片何等辽阔的疆土?
不仅是赵夏戎,对于那些在此次北美平叛中浴血奋战的大元将士,朝廷朝廷定下的封赏规则同样空前绝后。北美大陆最不缺的就是土地。像钱尚武这样的有功之臣,一夜之间就能成为拥有大片沃土的爵爷。
“大都督,北美既定,您的封国也算是落袋为安了。”张禄拱了拱手,笑着说道,“接下来的残局收尾和屯田事宜,自有底下的官员去操心。您,也该动身了吧?”
赵夏戎缓缓收回看向战场的目光,转过身,面向遥远的西方,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沉的敬畏与感慨。
“是啊,我要回中都了。”赵夏戎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无比坚定,“北美战事彻底结束,我此次回朝,不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要代这数十万浴血拼杀的将士们,去向朝廷、向陛下,叩谢这泼天的恩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