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毕竟是初次见面,起初的交谈难免中规中矩。不过,到底都是太祖子孙,又聊了几句闲话后,大殿内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下来。
见时机成熟,赵寰铭从袖中双手捧出一本厚厚的折子,恭敬举过头顶:“陛下,这是臣来京之前,与父王共同议定的一份关于在全球范围内协同反攻、彻底消灭黑死病的条陈,请陛下御览。”
旁边的宦官立刻碎步上前,将奏章接过,呈递到御案之上。
赵兴延却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将手轻轻按在奏章上,深深地看了赵寰铭一眼:“这折子,朕之后自会细细看。其实,朕今日召你入宫,主要为的不是黑死病。”
赵寰铭心头微微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对于你在建康遇刺一案,你自己怎么看?”赵兴延的目光变得极其锐利。
赵寰铭微微直起身子,没有丝毫犹豫,坦然迎着皇帝的目光答道:“回陛下,到底是何方在背后主使,在定案之前,臣自然也是一头雾水。不过,臣心里却有一笔再明白不过的账。”
“哦?什么账?”
“臣以为,太祖爷留下的这基业,底蕴实在太深厚了。就连那恐怖的黑死病,都奈何不了大元的根基。”
赵寰铭的声音掷地有声:“所以,如今这世上,能真正影响、甚至撼动我赵氏江山的,只有赵氏本身!只要我赵氏宗亲精诚团结、中枢与藩国上下一心,这天下便稳如泰山。正因如此,臣不去做那无端的猜测,愿意无条件地相信朝廷,相信陛下!”
“好!”赵兴延重重一拍御案,“说得好!朕也正是这个意思!你且放宽心,此事无论牵涉到谁,查到哪一步,朕绝不姑息,定会给你,也给新楚国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说完这话,赵兴延的神色缓和下来,终于抛出了今日召见的真正核心目的。
“寰铭啊,对于咱们大元分布全球的各地藩王,朕近来一直有一个想法。”
“当初太祖、太宗两位先帝在位时,分封天下的各大藩王,那都是和皇室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亲堂兄弟。即便常年在海外,情分不那么深厚,但也大多在年少时相识相知。可岁月不饶人啊,往后传下去,各地的藩王与中都的皇室,情分越来越淡,甚至有的连认识都不认识了。”
“虽说每八年举办一次‘寰球太祖运动会’,各藩王都会齐聚中都相聚数月,可那终究是走马观花,时间太短。再加上如今这场黑死病一闹,连这运动会都没能按时召开。”
皇帝紧紧盯着赵寰铭,正色道:“朕的意思是,等这次黑死病的风波彻底平息之后,朝廷要立下一个制度:各藩国世子,年满十八岁之后,必须入中都居住三年。一来,是为了加强各藩国对朝廷的忠心和认同;二来,也维系咱们赵氏内部的血脉团结。你意下如何?”
作为第一藩国的世子,赵寰铭的表态至关重要。只要他点头,就事半功倍了。
赵寰铭听完,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起身,深深一躬:“陛下高瞻远瞩,此乃维系大元万世一统的圣明之举!”
紧接着,赵寰铭抬起头,眼神中闪烁着果决的光芒:“不过,臣以为,陛下此举,还略显保守。”
“哦?”赵兴延一愣,“你的意思是?”
“陛下,生死无常,世事难料。臣以为,来中都居住的,不仅应当是世子,更应该包括各藩国所有的嫡子!如此,方能保各国藩王,都曾在中都居住过。”
顿了顿,赵寰铭继续道:“另外,臣以为十八岁实在太晚了。一个人心智成型的关键,乃是少年时期。臣斗胆建议:各藩国嫡子,凡满十二岁者,皆入中都国子监,居住四年!”
“哈哈哈!好!好啊!寰铭,你这份赤诚忠心,朕看到了!”
赵兴延仰天大笑,心中畅快到了极点,道:“因为这场可恶的黑死病,连带着把你的终身大事都给耽误了。这次抗黑死病大局的朝会开完之后,你先别急着走,朕要在中都,亲自为你主婚!”
听到“主婚”二字,赵寰铭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属于年轻人的喜悦,连忙深深拜下:“臣叩谢陛下天恩!”
赵寰铭作为二十三岁的藩国世子,身边自然不缺如黛丽丝那般的侍妾,但他的正妃之位,却一直空悬。
只是定亲,却没成亲。
他订下的这桩婚事,女方乃是大元开国元勋、曾随太祖南征北战的郭宝玉、郭德海、郭侃一系的嫡脉后人,名叫郭妙清。
今年,赵寰铭二十三岁,而郭妙清也已经二十二岁了。按照大元的社会风气,女子二十二岁尚未出阁,绝对算得上是“老姑娘”。
原本两人早该完婚,但奈何天公不作美。先是黑死病肆虐全球,紧接着郭妙清的父亲又不幸病逝,身为人子必须守孝三年。这一连串的变故,硬生生把这桩婚事拖到了今日。
不过,年龄丝毫没有折损这位新楚国未来王妃的光芒。郭妙清不仅家世显赫,其人更是生得姿容绝世,被中都的好事之徒冠以了“中都第一美人”的称号。不知多少京城勋贵子弟在暗中扼腕叹息,嫉妒这位远在新楚国的世子。
赵寰铭此次来中都,除了参加全球抗疫会议,最大的目的便是迎这位苦等了他多年的未婚妻回新楚国完婚。
如今,能得大元当今皇帝亲自在皇都赐婚并主持大典,当然是更好!
不过,正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仁政殿的祥和。
一名宦官面带惊慌之色,急匆匆走入殿内,扑通一声跪在了御阶之下。
“启……启禀陛下……”
赵兴延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起,龙颜微沉:“何事如此惊慌?没看见朕正在与新楚国世子议事吗?”
那宦官咽了一口唾沫,眼神下意识地向旁边端坐的赵寰铭瞥了一眼,喉结滚动,一副欲言又止、如芒在背的模样。
“你看他作甚?”赵兴延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声音中透出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说!”
宦官被这一声呵斥吓得浑身一哆嗦,猛地磕了个头,颤声答道:“回……回陛下!半个时辰前,在中都的万花楼里,荣国公郭海云,和……和宰相许有壬的孙子许谅,因为争夺一个妓子,起了……起了争执。荣国公失手……把许相的孙子,给……给活生生打死了!”
轰!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惊雷在仁政殿内轰然炸响。
郭海云,那可是郭妙清的亲哥哥!
老荣国公郭珍膝下便只有这一子一女。郭珍病故后,郭海云便承袭了荣国公的爵位。而这位刚刚打死了当朝宰相亲孙子的凶手,正是赵寰铭即将迎娶的未婚妻的亲兄长,大元第一藩国世子的大舅哥!
一边是当朝宰相,一边是底蕴深厚的开国军功勋贵、新楚国的姻亲。
这一死,不是普通的命案,而是文官集团与武将勋贵、乃至中枢与藩国之间的一场超级大地震!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赵兴延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
片刻后,皇帝那深邃如渊的目光,落在了赵寰铭的身上。
“寰铭,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话可不好回答。
若赵寰铭立刻为大舅哥求情,那便是私心作祟,是在利用藩国的权势干预中都法度;若他立刻落井下石要求严惩,又显得凉薄寡恩,不近人情。
赵寰铭目光坦荡地迎向皇帝,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回陛下,臣还是刚才那句话:臣无条件相信陛下,相信朝廷。”
“很好。你相信朝廷,朝廷也相信你。”
赵兴延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残酷的笑容。
“哼,为了一个风尘女子争风吃醋,打死了宰相的孙子?寰铭,你信吗?朕反正是不信的!”
“哪有这么凑巧的事?你刚入朝廷地界,就在建康遭遇刺杀;你今日刚进宫觐见朕,你的大舅子就闯下了泼天大祸?”
皇帝猛地站起身,仿佛一头彻底被激怒的雄狮露出了獠牙:“这帮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还没完了!真以为朕会上当?真以为,我赵家子孙,天下无敌之后,就要内斗了不成?”
“赵寰铭听旨!”
“臣在!”
“朕命你为‘万花楼命案’之主审钦差!会同大理寺、黑冰台、刑部,共审此案!”
皇帝的眼中闪烁着冷酷的杀机,“如果确系偶然,你就依律办事。如果,不是什么偶然命案,你给朕把这幕后的黑手,连根拔起!”
491章 大功告成,大元国家机器的恐怖威力!
当天傍晚,残阳如血,将中都城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暮色之中。
参知政事许有壬的府邸内,此刻已是白幡高悬,哀声一片。
在大元帝国的政治版图上,政事堂是绝对的民政权力中枢。如今的帝国首相,乃是平章政事张养浩。许有壬的官职“参知政事”,虽然在品级上只能算是副相,但放眼整个天下,政事堂总共也就只有三位宰相。作为这“三驾马车”之一,许有壬绝对称得上是帝国数得着、跺一跺脚连地球都要抖三抖的顶级大佬。
可这位权倾朝野的宰辅,此刻站在内院的堂屋里,却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苦命的乖孙啊……”
许有壬的老妻,当朝一品诰命夫人,正瘫坐在太师椅上,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指着许有壬的鼻子痛骂:“姓许的,你亲孙子被人活生生打死了!那郭海云是个什么东西?一个靠着祖荫的纨绔子弟而已!陛下居然让赵寰铭那个藩国世子去主审此案?”
“赵寰铭可是马上就要娶郭海云的亲妹妹了!这分明就是有意包庇!你现在就给我上书朝廷,让皇上换主审官!”
许有壬揉了眉心,压抑着丧孙的剧痛,沉声喝道:“妇道人家,你懂什么?!这件案子,水深着呢,不是你想的那样!”
“水深?我看是你官做得越大,胆子越小!”老妻悲愤交加,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许有壬破口大骂,“你连自己的独孙死了都不敢站出来,你算什么当朝宰相!好,你不去,我去!我好歹也是朝廷亲封的一品诰命!来人,给我备车!我要进宫去求太后,我去见皇上!皇上若是不管,我就去福宁宫,跪求太上皇为我许家做主!”
“你给我站住!”
许有壬一把拽住老妻的胳膊,将她死死拉住,压低了声音怒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嫌不够乱吗?!我告诉你,这件事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我自有主张!”
老妻猛地甩开他的手,怒极反笑:“什么主张?万花楼里众目睽睽,多少双眼睛看着,这还能做得了假?我的乖孙子,就是被郭海云打死的!”
说到这里,老妻那双浑浊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锐利的精光,死死盯着丈夫:“许有壬,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这案子之所以蹊跷,根本就是因为你成天想着‘削藩’,引起了那些藩国的警觉!”
“眼下中都各藩国使者云集,要和朝廷共同对付黑死病。如今,正在朝廷要安抚各地藩王的节骨眼上,他们这是故意拿咱们的孙子开刀!”
“他们这是在给你一个血淋淋的教训,甚至是在杀鸡儆猴,震慑你们这些妄图削藩的文官!”
许有壬在削藩这件事上的强硬态度,自然是瞒不过这位相伴了几十年的老妻的。
听完妻子的话,许有壬的脸色变了变,随后苦笑一声,断然反驳道:“那怎么可能?!”
许有壬深吸了一口气,眼中迸发出属于帝国宰相的雄心与锐气:“不错,我确实力主削藩!如果说,大元立国之初,为了控制这庞大的天下六大洲,确实有分封宗室、设立藩国的必要。但如今呢?”
“历经数代,各大藩国里都已经有了大量的华夏移民,各地的统治已经稳如磐石,教化已开。既然如此,朝廷何必还要保留各大藩国,让他们尾大不掉?”
许有壬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削掉藩国,将天下权力收归中枢,让寰宇真正归于一统!这是何等的盛世大业?”
“若能成此千秋之功,陛下的功绩,将不让太祖、太宗!而我许有壬的名字,也将配享太庙,千古留名!”
“这个观点,我许有壬从不否认。为了削藩,为了这天下大一统,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许有壬猛地一挥袖袍,斩钉截铁地说道:“但是,我又不是傻子!在时机未成熟之前,我怎么可能公开宣称削藩,去激起天下藩国的警觉?”
“我的这份主张,向来是通过密折,单独向陛下进言的。放眼整个大元,除了陛下,也就只有像你这样,待在我身边的极少数几个人知道。”
“那些藩王远在天边,他们从何得知?又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测,杀我的孙子?”
老妻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政治抱负几近痴狂的丈夫,脑海中忽然将那句“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反复咀嚼。一个令人毛骨悚然、极度恐怖的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她心底升腾而起。
她浑身颤抖地后退了两步,指着许有壬,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付出……任何代价?许有壬……不会是你……不会是你为了推动皇上下定决心削藩,主动设局,害死了你自己的亲孙子吧?!”
“你放屁!!!”
许有壬仿佛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差点气疯了。
他双目赤红,几乎是指着老妻的鼻子咆哮道:“你把我许有壬当成什么人了?!”
“虎毒尚且不食子,我会为了政绩,去做害死自己亲孙子的禽兽?没有陛下的旨意,我做此事,那就是明摆着做乱臣贼子?!我这是何必?”
胸膛剧烈地起伏了许久,许有壬才勉强压下心头那股几乎要让他吐血的愤怒。
他看着老妻,语气冰冷,一字一顿地说道:“退一万步说,就算我许有壬真的丧心病狂到了那种地步,我也绝对不可能用这种蠢办法,更不可能成功!”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帝国真正的力量。我身为政事堂宰相,太清楚朝廷的实力有多么恐怖了。”
“黑冰台的无孔不入,大理寺的明察秋毫,只要陛下没有存心偏袒,只要朝廷这台极其庞大的机器开始运转,这世上任何的阴谋诡计,都没有成功的可能!”
“在绝对的国法与侦缉面前,一切牛鬼蛇神都会被碾成齑粉。不管幕后黑手是谁,都肯定会被查个水落石出!”
许有壬微微扬起下巴,属于大元副相的威严与冷酷在此刻展露无遗。
老妻被丈夫这股骇人的气势镇住了,她止住了眼泪,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颤声问道:“真的?朝廷真的能查清……是谁害死咱们孙子的?”
许有壬转过头,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与笃定:“不管是谁,都能查个水落石出。我对此,深信不疑。”
事实证明,大元帝国这位副相的政治眼光和对国家机器的判断,极其毒辣。
三日后。
中都,刑部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