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黑死病对农业的破坏并不大,欧罗巴的粮食还是非常充足的。
“其三,史都督。”
“末将在!”史昌上前一步。
“五日内,做一份详尽的兵力调遣计划呈递上来。我要欧罗巴十三行省的兵力重新部署,目标只有一个:无论哪一个行省有乱臣贼子作乱,该行省的驻军能够就地镇压,不必从其他行省调兵。”
“末将领命!”
“最后,其四。根据研究,凡是感染过黑死病却挺过来未死的人,极难再次感染。传令各行省,将这些幸存者集中登记,组织起来,用钱粮养着。一年之后,我们要对黑死病发动全面反攻。他们,就是我们的先锋!”
“谨遵大都督钧旨!”
众人声如洪钟,震荡在宽阔的会议室内。
第500章 权力越大责任越大:汉人最荣耀的时代!
这场场闭门会议结束后,赵寰铭并没有让十三行省的军政长官们立刻回去。
接下来整整三天,他在大都督府西花厅里挨个召见这些封疆大吏。
一个一个地谈,每人少则半个时辰,多则两个时辰。谈的内容五花八门:你那个行省有多少驻军,军官是谁,士兵满员率几何;黑死病最严重时死了多少人,如今恢复得如何;粮食储备够不够应付明年的大反攻……
这些长官说的当然不可能全是实话,但赵寰铭听得很耐心,从不打断,只是偶尔在纸上记几个字。他问得细,却不动声色,有时候明明已经听出对方在撒谎,也只是微微点头,不揭穿,不追问。
三天谈下来,他心里对欧罗巴十三行省的大致情形已有了一个模糊却整体的把握。
直到最后一批军政长官离开巴黎,赵寰铭才开始处理属于欧罗巴的大都督事务。
他打算先在巴黎待三个月,熟悉欧罗巴大都督的具体事务后,再在整个欧罗巴行省进行一场巡查。各个地方百姓的忠诚程度,哪里的军队最为可靠,哪里的官场清明或者浑浊,哪里的民风悍勇还是怯懦,单凭公文往来和汇报恐怕看不清楚,还是得实际考察一下。
在两年反攻期间,如果真出了什么乱子,赵寰铭也好下达针对性的命令。
至于太子遇刺一案,赵寰铭都交给刘基和吴颖暗查。毕竟,赵寰铭又不是什么刑名专家,胡乱指挥恐怕会帮了倒忙。他能参与的,无非是涉及到什么高级别官员,或者什么庞大势力,他亲自出面或者直接调兵。
不管怎么说吧,就在赵寰铭一副人畜无害的表现,坐镇巴黎的时候,整个欧罗巴已经风云激荡。
朝廷“一年准备、三年成功”的方略已经随着电报传遍了各行省,并且通过报纸广传民间。灭疫物资开始集中,得过黑死病的人开始登记造册,驻军开始调动就位。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持续了八年的噩梦,终于要迎来最后的决战了。
……
……
西西里行省,墨西拿,科莱奥内村。
初春的黄昏,托马斯一家正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吃着晚饭。
在这个深受黑死病摧残的年代,今天的这顿饭,对于普通农家来说已经称得上是极其丰盛。桌上摆着一大碗土豆炖菜,热气腾腾,里面漂着几块切碎的腌肉,还有一盆黑面包,每人面前一碗杂豆汤。
桌旁坐着五个人:一家之主托马斯,他美丽却稍显憔悴的妻子埃莱娜,十七岁的长子莱奥,十二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索菲娅,以及十四岁的义子小马可。
长子莱奥和女儿索菲娅正将头埋在碗里,狼吞虎咽地享受着来之不易的美味。而小马可作为收养的义子,深知自己在这个家里的身份,从小就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他手里捏着半块面包,却没有往嘴里送。
“父亲,”小马可看着向发呆的托马斯,轻声问道,“您心里有事?”
托马斯回过神来,看着眼前这个懂事的义子,叹了口气:“确实有事,却不知怎么跟你开口。”
说话间,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你看看这篇报道,能看懂吗?”托马斯将报纸递了过去。
托马斯原来是个商人,当然是识字的,也会记账。
小马可虽然没正经上过学,但托马斯这几年一直在断断续续教他认字。起初只是觉得孩子大了,该识几个字;后来黑死病眼看有望过去,托马斯感觉前途渐渐光明,对几个孩子的培养便愈发上心。
小马可双手接过报纸,铺在桌面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他读得并不快,嘴唇微微翕动着,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官府在召集得过黑死病却幸存下来的人?父亲,我就是啊!”
小马可兴奋地指着报纸上的条件:“年满十二岁,认识汉字一千五百个以上……这些我都满足!上面说,只要加入,每个月就能拿五块银元!从今年开始就能拿!若是以后参加危险的任务,还有额外的重赏!父亲,这太好了!”
五块银元!也就是足足五两白银!
要知道,托马斯一家五口人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一年到头,去掉口粮,结余也绝到不了十个银元。
然而,托马斯的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异常严肃:“小马可,不要被银元冲昏了头脑。这么高的待遇,你以为是好拿的?这可是大都督府下的征召令!对于那些符合条件的老百姓,这根本不是什么招募,而是强制征发!你明白吗?”
正在喝汤的妻子埃莱娜听到“强制征发”四个字,吓得手一抖,木勺掉回了锅里:“托马斯……这活儿,很危险?”
“黑死病分三种。”托马斯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大多数人得的是第一种,身上起黑斑,高烧不退。能活下来的,也仅仅是得过第一种。这一种,只要扛过去了,就不会再染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还有第二种和第三种。第二种传得最快,不靠跳蚤,靠活人之间呼吸就能传,得了之后咳血不止,死得比第一种还快。第三种最毒,毒入血脉,浑身发黑,几乎没有活路。如果倒霉,去了那些地方,一旦染上,十不存一。”
“这钱,是要拿命挣的!”
托马斯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小马可:“但是,朝廷这次开恩了。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家中的独子,免予强制征发;像你这样在疫病中失去双亲的孤儿,也不强制征发,全凭自愿。小马可,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却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莱奥和索菲娅也停下了咀嚼,紧张地看着这位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
小马可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跳动的烛火,忽然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坚定:“父亲,我还是想去。”
“为什么?”
“父亲,您比我懂道理。”小马可抬起头,那张稍显稚嫩的脸上透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当年如果不是大元朝廷的赈灾,我这个染了病的孤儿,早就化成灰了。如今,朝廷要对黑死病动手了,需要我这条命去填。我若是退缩了,还算是个人吗?”
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股西西里人特有的狠劲儿:“再说了,就算我真的倒霉死了。这报纸上白纸黑字写着,朝廷一律按照‘八旗军’正规将士的阵亡标准给抚恤!那笔卖命钱会直接发到您的手里,也算是我报答了您和母亲这几年的养育之恩。”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埃莱娜的眼眶红了,托马斯也深吸了一口气,感动得无以复加。
“对了,父亲,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小马可将报纸翻到背面,手指重重地戳在最后一行大字上,眼神狂热得像个赌徒:“您看这条!主动报名的孤儿,如果在这场大疫中执行任务满三年且活下来,可凭大都督府的军功特批……直接加入汉籍或者蒙古籍!”
赵寰铭之所以开这个口子,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些由大元用粮食和医药救活、养大的欧罗巴孤儿,若是还敢主动报名去搏命,其对大元的忠心早已超越了血统,自然配得上这份天大的恩典。
同时,为了安抚那些被强行征发的欧罗巴人,赵寰铭也规定:只要在执行清剿任务中殉职,那就是真给大元卖了命,同样恩准抬籍,让他的直系亲属享受华夏人的待遇。
托马斯是个破产的商人,商人的骨子里,永远流淌着对于收益与风险的精算。
他深深地看着小马可,从感情上,他极其喜欢这个重情重义的养子;而从功利上讲,一旦家里出了一个“汉人”,他托马斯重做商人的话就有很多优势!
“好!好一个富贵险中求!”
托马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看着小马可说道:“既然你心意已决,这是为国尽忠,更是为你自己搏命,我绝不拦你!小马可,你给我听好,如果你三年后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
托马斯一指旁边呆住的女儿:“我就把索菲娅嫁给你!”
“父亲!”十二岁的索菲娅羞红了脸,嗔怪地喊了一声,目光却忍不住偷偷瞟向身旁的少年。
小马可闻言,狂喜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对着托马斯深深鞠了一躬,大声道:“谢父亲成全!”
他在心底,更感谢大元朝廷。
感谢那个远在中都的皇帝,感谢那个刚刚上任、他从未谋面的欧罗巴大都督。是他们,让一个本该饿死在墨西拿街头的孤儿,有了选择的机会。
窗外,地中海的冬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冰凉的雨丝打在石头屋顶上,顺着瓦片往下淌,在门槛前汇成一道浅浅的水痕。
等这场雨停,春天就该来了。
……
……
与此同时,意大利行省南部,那不勒斯府,长安县,魏家村。
村口那片宽阔打谷场上,全村数百号男女老少,披着初春的寒露,沉默而肃穆地聚拢在这里。
站在高台上的,是魏家村的村正魏秉义。这位年过五旬的老者,手中紧紧攥着一份盖着鲜红官印的征发令。
“乡亲们!”
魏秉义清了清粗犷的嗓子,声音在风中传得很远,“大都督府最新的征召令下来了。朝廷决定,征发所有感染过黑死病却幸存下来的人,准备对黑死病发动最后的清剿!”
底下微微起了一阵骚动,但很快又恢复了落针可闻的安静。
魏秉义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六年前,黑死病攻破了咱们魏家村。全村一千两百多口人,四百多人染病,最后……只活下来了一百二十三个。我方才对照着户籍册子点过了,符合这次朝廷征调条件的,整整有九十七个。”
他将手中的征发令猛地一抖,语气严厉:“三天后,这九十七人,带上你们的行囊,跟我去长安县衙报到!一个都不许少!丑话我说在前头,如果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怯战、拖了朝廷的后腿,休怪官府处置,更别怪我魏秉义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底下人群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跨了出来。
他叫魏大猛,高声吼道:“秉义叔!您甭跟咱们说这些伤感情的话!咱们魏家村,没出过孬种!咱汉人,更没有孬种!”
魏大猛猛地一拍胸脯,拍得震天响:“朝廷有明训,咱们汉人跟蒙古人共天下!既然这天下有咱们的一份,那咱们不拿命去维护,指望谁来维护?”
“说得对!”
人群中,一个叫魏老根老汉站了出来,声如洪钟:“别说只是征发得过病的人去了!想当年,朝廷一道旨意,调咱们村的府兵去扑灭第一波黑死病……七个棒小伙子去,最后就回来了四个,还有三个骨灰盒子!有谁说过半句怨言?有谁家婆娘去衙门闹过?”
老根叔环视四周,掷地有声:“没啥说的!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咱们这帮泥腿子,虽然算不上什么国士,但朝廷拿咱们当‘自己人’!既然是自己人,朝廷有难,咱们就得拿命去报!”
“为家里人拼杀,天经地义!谁要是敢往后退半步,不用官府动手,全村老少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活活淹死!”
这番话,如同火星落入了干柴堆,瞬间点燃了打谷场上所有人的血性。
群情激奋中,一个抽着旱烟的老翁拉住了旁边一个小名叫二狗的年轻汉子,拍着他的肩膀大声说道:“二狗!我知道你小子一直惦记我家那丫头!不用提亲了,下个月你们俩就成亲!哪怕你这次去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回不来了,我家闺女也给你家留个后!”
魏二狗本来挺大个汉子,听了这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岳丈!您放心,我二狗就算死在外头,那阵亡的抚恤金也绝对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我绝不给她丢脸!”
旁边一个大娘见状,看向另外一个小伙子喊道:“栓子!你还没成亲吧?大娘娘家有个远房侄女,模样俊着呢!明天我就去帮我张罗,你也先把亲结了再去!”
一时间,打谷场上原本该是生离死别的悲壮气氛,竟变成了一场争相定亲、誓死报国的誓师大会。
不可否认,如果真的死了,朝廷按照“八旗军”正规将士下发的丰厚抚恤,确实足以让孤儿寡母在这欧罗巴衣食无忧。但所有人都知道,再多的白银,也永远无法弥补失去亲人的痛苦。
可是,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制度设计下,权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汉人与蒙古人既然享受了“共天下”的权力,那么到了关键时刻,无论男女老幼,皆以赴死为荣,以退缩为耻!
这种建立在深厚家国情怀与深厚待遇之上的恐怖力量,一旦被彻底激发出来,足以移山倒海,排山倒海!
就算什么席卷世界黑死病,又岂能挡其锋芒?
501章 文化胜利:欧罗巴自有大儒,为大元辩经!
眨眼间,就是一年半的时间过去,已至一三四五年的七月。
意大利行省,那不勒斯城。
“神父我……我要死了吗?”
薄伽丘躺在隔离营的病榻上,向神父克莱门看来。
薄伽丘今年三十二岁,全名乔万尼·薄伽丘,出生于佛罗伦萨附近的切塔尔多,是一个佛罗伦萨商人的私生子。
薄伽丘的父亲是个精明的商人,黑死病席卷欧罗巴,佛罗伦萨的商行倒闭了三成,他父亲的生意居然没萎缩多少。棺材铺和药材铺的订单,他父亲都能插一手。
父亲最大的愿望,是让这个天资聪颖的私生子去考科举。只要中了进士,就能加入汉籍,能让他的生意更上一层楼。
这个希望很快破灭了,薄伽丘思维太跳脱,太感性了,根本就不是这块料。
然后父亲退而求其次,又花了一笔钱,送薄伽丘去那不勒斯大学学商科。考不上进士就学做生意,将来子承父业,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这个希望又破灭了。